凡煙小說

☆、什麽都不是

關燈
早晨醒來睜開眼,窗外天空還未全亮,天地暗沈一片。我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去窗前。樓下柳樹葉又落了一層,原來都已經是深秋了。

打開窗戶,冷冽的風灌進來,激得人一顫。明明昨天溫度還剛剛好,怎麽忽如一夜,冰冷徹骨。

一場秋雨一場寒,是昨夜下雨了嗎,還是那場雨只在我心裏下過?

昨晚我趴在書桌前啃數學書,突然一陣疾風驟雨般的砰砰砰砸門聲傳來,伴著高聲的叫嚷。是討債者。與我媽一樣的麻將專業戶。

喊什麽?你們要找的人又不在。

然而當時的我卻不敢應聲,整個人僵在座椅裏,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比白天籃球聯賽上的我還慫。

冰冷暗沈的天氣,陰郁著人的心情,不知怎的,這一刻站在窗前的我忽然想起那個火熱的少年,忽然想打個電話給他。

第一次,想主動打個電話給他,只是聽聽他的聲音也好。

不過也只是一瞬,這種莫名的小念頭小心情便被我掐斷了。沒有打電話給他,而是打開了臥室的門,然後一怔——客廳裏堆著一地令人眼花繚亂的飾品零件,而我的母親,記不清幾年來頭一次在早晨八點之前起了床,此刻正坐在這一堆琳瑯滿目中間,一邊串著飾品零件,嘴裏一邊哀怨地嘆著氣。

“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自力更生一點,給你爸省點錢,省得他成天說我敗家……”眼睛專註地盯著手中的組件,並沒有轉頭看我,更像是在喃喃給自己聽。

從淩亂堆中艱難移步,沒有說什麽,我進衛生間,洗漱出來,便瞥到她似是一個珠子串不上,氣急敗壞地一甩,串好的珠子飛濺出去,劈劈啪啪滾落一地。

“去他媽的,省了錢也是給小三用!”

罵完還不解氣地用力踢一腳,險些被滾圓的珠子帶倒在地。

清晨的路上,人很少。迎著深秋的風,我冷笑,風太烈,直要將我的眼眶吹濕。

是什麽將她變成這樣歇斯底裏?

我看過她最早的身份證,翻抽屜時無意中看到的。照片上的她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樣子,和我現在差不多年紀,笑的羞澀靦腆,兩條符合他們那個年代主流審美的大辮子更添純真。

是什麽將曾經赧然的少女變成如今粗鄙臃腫的婦人?

是什麽?

是TM愛情,是萬惡的婚姻。

不知何時,恍惚視線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藍的、白的,好純凈的感覺。有道熟悉的藍,正跟身旁的藍打鬧玩著籃球……

一陣猛勁的風冷冽打來,忽地將我激醒——原來,學校裏的風同樣冰冷刺骨,克制著身體的抖顫,我迎著風,將眼角那點淡不可見的潮濕隨手甩進風裏。

景向晨還是看到我了,抱著籃球由前方另一岔道笑著跑過來,我腳步加快,終不敵他大長腿。

“好巧啊!”

壓制著某種東西,我腳步直直向前,沒有理他。

景向晨手中擺弄籃球的動作頓了頓,腳下卻一步沒停地跟上。

“心情不好?”

“跟你無關!”

那個剛剛跟他打鬧的男生——我們班裏的,時常看到他跟景向晨一起。在景向晨向我跑來時,也不情不願不緊不慢地步過來,跟在一側,與我們一直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很不屑的樣子。他在不屑什麽我無從得知,也不屑於知道,甚至連丟過去一個更不屑的眼神都不屑。

就在我冷冷說出這句話後,那個不屑的腳步頓了下,隔了兩秒才又默不作聲地接著走,仍是那個不屑的距離。

景向晨倒沒有被我的冷漠擊退,反倒關切地問:“冷不冷?要不要我把校服給你?”

我心底的煩躁卻忽地再也壓不住地湧上來,憤而朝他扔過去一句:“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兩三米開外的那個腳步再次頓住,這次像是終於忍不了地急走上來,帶著一種明顯的打抱不平,和絲毫不加掩飾的嘲諷:“打的賭還有上癮的?”

一句冷語釋放出來,像魔咒一樣,我看到景向晨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不等那男生再說什麽,便急著將手中的球砸過去,低吼了聲滾。

又高又壯的男生很是不忿地瞪了景向晨一眼,感覺下一秒就要沖口而出什麽,但看著景向晨的樣子,終是生生忍了回去,最後意味不明地瞥了我一眼,猛拍了一下球,轉身離開了。

我的腳步卻就此停住了。

打的賭還有上癮的……

打的賭……

開學第一天,景向晨表白時不遠處兩個男生略帶促狹的笑,其中一個就有這個高壯男生。

運動會聽到的窣窣碎語

一時荷爾蒙飆高的意亂情迷

電光石火間,我明白了什麽——

愛情?呵!什麽虛無縹緲的高級玩意?

我心裏冷哼著,臉上並沒有多少表情。可眼前的景向晨卻好似從我的表情裏讀懂了什麽,輕嘆息一聲,說:

“是,一開始是賭輸了一個三分球,我得找個女生表白。”

很坦誠。但相信我的表情已明顯添加了不耐。

賭?賭輸了就拿別人當消遣。這位同學,你會打麻將嗎?你麻將賭輸了又當如何?我有點好奇,但懶得跟他再多說一句,只想盡早回到班級。他卻站定在我的前方,並且全然無視我的拒絕,徑自繼續解釋:“但那天你周圍那麽多女生,我卻單單選了你——”

這次我的冷笑沒忍住出了聲,不意打斷了他的話。

——單單選了我?因為我胸大看起來更輕浮更像獵物更易上手?

“所以我應該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嗎?”我盯著一處,嘴角掛著嘲諷。

空氣靜了幾秒,一聲沈沈的帶著隱忍的嘆息。

“不是。”

是不是又有什麽意義?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沒有一刻不遲疑地狠狠地甩開他,反倒站在這裏跟他糾纏這些無意義的東西。

我站直要走,他繼續橫擋在我前面,似努力平覆了一下,冷靜道:

“給了你一個你不喜歡的開始,我很抱歉。甚至後來我也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不要再去強迫你接受我,可……你又總能讓我忍不住。所以你氣或者不喜歡,我都會承受,但至少請你相信,或者好好看一眼這一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我的視線裏闖進一雙眼睛,清澈而堅定,“這個我是真的喜歡——”

“景向晨!”我終於忍不住冷然打斷他。

屬於深秋的風冷冽刮過臉龐,疼到發麻。他被我的冰冷打斷一震。

“你的喜歡或者不喜歡,在我這裏,什麽都不是。”我盯著那純黑的眸子,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看到深黑的眸子閃過什麽,“所以也無所謂相不相信。”這句口吻輕快、淡然。

不知是前一句決絕的話起了作用,還是後一句輕飄飄的話定了錘,面前的人無言了,甚至整個高大的身軀都不動了,只有胸膛微微異常地起伏著。

空氣凝滯著,耳邊不時有教室的嘈雜聲傳來。

為什麽說了那麽暢爽的話,我沒有絲毫的愉悅感,心底反而是無邊無際的虛空?甚至,還有一絲絲的顫抖?……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拳頭再次握了握,努力壓抑了一下,邁步一側越過他。

話已至此,無需再多言。

手腕卻在下一秒被人由身後拉住。

他的手寬厚溫熱,沒有很用力,但好像又很牢,圈覆在我冰涼的手腕上。溫差由交疊處直抵我心底,被無言的凝滯放大,燙得心一陣煩亂。

我沒有回頭,冷聲道:“放手。”

手腕沒有被放開,反而像是被握得更緊。又一股煩躁由心底升騰起,我用力一甩,卻沒有掙脫開。

“放手!”

我的聲音加重。

“你說真的?”他啞聲問,聲音很低,卻像直接落入我心裏。

“真的。”我冷然回道,沒有遲疑。

回教室的一路上,心裏的自己不知道跳起來歡呼了多少次“解放啦!”的我,卻在坐定位子的那一刻,閃了一下腰。

他的書。沒有任何預警的決裂前,我借的他的書,就那麽攤開在桌面上,57頁,昨天回家前我讀到了第57頁。

怔盯了半天,猛然發現這一頁的情節我明明已經讀過了啊!風,是秋風,吹亂了書頁,我找不到我原本讀到的那一頁了……

我無聲輕嘆,轉身將書交給後桌,交代他往後傳給景向晨。

隔了一堂課,書又由後桌傳回來。“景向晨說壞了,修補一下。”後桌不明所以聳聳肩。

隔天下午,我大踏步徑直朝景向晨的座位方向走去。

第三排,倒數第一排也就是正數第七排,中間又多長的距離我不知道,大踏步走去需要幾秒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一個半垂著頭握筆的少年,像感應到什麽似的驀地擡起頭,然後本來有些失神的眼睛瞬間不敢置信地轉亮,漸漸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啪!一本全新的《水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面前。

沒有任何停頓,書落了桌面,我轉回了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