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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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高的作業量有其內在規律, 一般是這樣的——放半天假, 發一天的作業,放一天假,發三天的作業, 放三天假,發一周的作業, 放一個寒假……

這麽說吧, W高的學生拿到作業的那一刻, 都寧願這個寒假別放了。

邢文博和溫鶴在寒假第一天玩了一個下午的游戲後,接下來幾天一直在趕作業。兩人見不著面,微信還繼續發,從每晚的11點半提前到了早上, 邢文博吃完早餐坐在書桌前攤開各種參考資料和卷子,就忍不住先騷擾一下溫鶴。

都是同一所學校的高三生,生物鐘果然很接近, 無論邢文博多早給他發信息, 溫鶴都會在5分鐘之內回覆。

邢文博還漸漸發現, 溫鶴有個雷打不動睡午覺的習慣。一上高三,各種妖魔鬼怪紛紛冒泡,很多人為了省時間, 三餐啃面包吃泡面, 中午不睡晚上熬夜,往死裏逼自己。溫鶴這種堅持睡午覺,晚上盡量1點前上床, 每天還能抽點時間看看課外書的,屬於學霸之中最不上進的那一款。

而他們這種緊張備考之餘還有時間和心情打游戲的,更妥妥地是學霸之中的叛徒,傳出去會被亂棍抽死的。

趕作業不知時日過,埋頭刷卷子的兩人刷著刷著就刷到了除夕夜。一直到家中滿桌豐盛的菜肴備好,莫姨來敲溫鶴房門叫他吃飯,溫鶴才恍惚從一堆學習資料中擡起頭來,意識到,一年一度的年夜飯到了。

電視裏正在放著春晚開始前的廣告,烘托出一種極其熱鬧的氛圍。今天溫父難得幫著莫姨一起下廚,做了六個大菜,溫鶴看一眼就知道吃不完。不過這是他們家的傳統,莫姨做飯生怕餓著一家老小,眼大肚小的毛病被溫父說一百遍也改不過來。

溫鶴很講究餐桌禮儀,飯桌上從來不玩手機。但自從他下載微信後,只要屏幕上一亮起微信的信息框,他就忍不住要去點開。

給他發微信的,一般也不會有別人。

現在屏幕就亮起了。趁著莫姨還在擺碗筷,溫鶴偷偷把手機拿到飯桌下,以做賊心虛的心情點開微信。

邢文博:吃飯沒?

溫鶴:準備

邢文博:吃完飯幹嘛?

溫鶴:繼續刷題

邢文博:哈哈哈,可以,很真實

哈什麽哈。這位同學難道你的卷子就刷完了嗎?

邢文博:等會出來啊

邢文博:他們今晚組織去看煙花

“他們”指的是3班那群玩得特別嗨的人,逢年過節必有活動,經常還會有別班的人參與,只要有人想帶朋友,他們來者不拒。

溫鶴:在哪?

邢文博:說你也不懂,我來接你

溫鶴:嗯

邢文博:對了,留點肚子

溫鶴:?

邢文博:今晚帶你去吃點好吃的

3班那群人今晚約了11點半匯合,邢文博10點就到了溫鶴家樓下,溫鶴直挺挺地跟家裏人說自己跟同學去看煙花,溫父和莫姨都有點意外,溫父只說了一句註意安全,莫姨則激動地噓寒問暖,一邊讓他早點回來,一邊讓他好好地玩個開心,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這些叮囑有多自相矛盾。

待溫鶴臨出門前,莫姨還想給他塞零花錢,讓他玩完直接打車回來,實在不行就讓溫父去接他。溫鶴硬著頭皮訕訕笑著婉拒了,幸好溫小杭忍不住開始鬧騰,他才得以從汪洋般的母愛中脫身。

合上大門的那一剎那,門縫裏還漏出溫小杭的尖叫——“為什麽我哥可以出去我就不行!你還說你不是偏心!”

“別拿你跟你哥比!你才多大!女孩子家的一天到晚想著到處跑……”

溫鶴苦笑,關門,下樓。

邢文博等在冷風中,跨坐在自行車上,以熟悉的姿勢單腳撐地,圍著圍巾,戴著衛衣的兜帽,卻沒戴手套。

看到溫鶴,邢文博一偏頭,“上車。”

那豪情快意的氣派,不知道的以為他開來的是輛路虎。

按邢文博的口味,溫鶴以為他說的“好吃的”不是牛雜就是炸豆腐那一類玩意兒,沒想到邢文博把車停在了一片燈紅柳綠之中,溫鶴以有限的閱歷精準地判斷出,這裏是酒吧區。

原來……邢文博會泡吧的傳聞是真的???

下車後,溫鶴以一種一言難盡的神色打量著邢文博,邢文博鎖好車後,朝他揚了揚下巴,“走啊。”

溫鶴:“……”

“怎麽?”邢文博笑,“你該不會沒去過酒吧吧?”

溫鶴想了想,誠實回答:“沒。”

邢文博更樂了,“敢去麽?”

激將法雖然幼稚但很有用,溫鶴斬釘截鐵,“怎麽不敢。”

待回過神來,溫鶴已經跟著邢文博在酒吧裏坐下了。

邢文博熟門熟路地下單,叫了一份炸雞拼盤,兩杯冰可樂。溫鶴掃了一眼菜單,冰可樂後面的“28”讓他虎軀一震。

就算知道明天就能拿到壓歲錢,也不至於這麽可這勁兒地敗家吧?外邊便利店三塊錢一瓶的可口可樂不香嗎?

酒吧裏人聲鼎沸,兩人找不到空桌,只好就地在吧臺落座。一來太吵,二來人多,邢文博近乎緊挨著溫鶴,不然兩人連天都沒法聊。溫鶴深呼吸一口氣,湊向邢文博耳邊說道:“吃炸雞不能去KFC嗎?”

特意來酒吧點份炸雞可樂,能不能尊重一下人家酒吧的地位?

“這你就不懂了同學,”邢文博煞有介事道,“不是我吹,這家的炸雞甩開封菜和金拱門一萬條街,你等會吃了就知道了,不值回票價我跟你姓。”

“……並不需要你跟我姓。”

邢文博差點脫口而出:那你跟我姓也行。

忍住了。雖然這裏是個耍流氓的好地方,但不是耍流氓的好時機。

炸雞和可樂很快上桌,邢文博以一副邀功的神色示意溫鶴動手,溫鶴隨便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哢嚓一聲,肉眼可見的酥脆。

溫鶴楞了。原來邢文博這話不是什麽奇葩借口,這炸雞真的好吃,有別於爛大街的KFC式炸雞、獨一無二的好吃。

看來這是一家追求方向有點歪的酒吧。

無需溫鶴開口,光看他的小眼神兒邢文博就知道他已經被征服了,得意洋洋地抓起一塊雞翅,嘎嘣嘎嘣地啃起來。

整個酒吧都是尋歡作樂的人,唯獨他們沈迷炸雞可樂。吃到一半,邢文博去上廁所,溫鶴獨自守著座位等他。

溫鶴面向吧臺,背對人群,始終不曾關註身後的一片熙熙攘攘。忽然有人猛地撞了他一下,溫鶴還以為邢文博這麽快就回來了,轉身去看,卻首先被一股嗆鼻的酒氣撞得皺起眉頭。他跳下吧臺凳,讓開撞上來的那人,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並不想惹事,因此也不奢望對方道歉,直接離開各自相安無事最好。

可那人索性一胳膊搭上了他剛剛坐過的吧臺凳。

這是個約莫三十多歲的男人,步伐搖晃,神態恍惚,一身酒氣,是溫鶴一般見到就會繞道走的那一類人,可現在他偏偏繞不過,被對方堵在了吧臺的角落裏。

那人本來只想穩一穩重心,歇一會再接著走,然而一看到溫鶴就不動了,饒有興味地盯著溫鶴看,還上下打量他——溫鶴穿著很普通的休閑褲,板鞋,羽絨服,光看背影,在這片光怪陸離的人海裏引不起任何註意,可露出那張臉就不一樣了,清瘦,幹凈,年輕,輪廓鮮明,線條鋒利,卻並不囂張,反透著幾分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清雅,有點安靜,有點乖巧,又有點不許別人輕易靠近的倔強,一雙漆黑的眼睛在妖冶的燈光下閃爍出的凈是純凈的光。

男人這種打量的眼神讓溫鶴很反感。

“喲,小帥哥,你男朋友呢?”男人湊近半步,拖長著音調問道。

溫鶴眉頭皺得更深。

“問你呢——”男人提高音量,在人潮洶湧中卻顯得理所當然,“你男朋友呢?”

溫鶴抵著吧臺,酒保在另一邊忙著招呼客人,坐在附近的客人要麽沒註意到這裏的情況,要麽沒心思管閑事,要麽沒心思管閑事卻有心思看熱鬧,總之就是沒人有打算管一下的意思。

男人又咕嚕地說了好些醉話,不知道他對男朋友有什麽執著,句句都離不開這三個字,倒是沒有動手,但就是賴在那裏不走,也不讓溫鶴走。溫鶴開始認真思考,他是不是得就男朋友這個話題現場編一篇八百字高考作文才能把這人轟走。

男人正說得起勁,猛然一個趔趄,冷不防地被人往後扯了出去,邢文博一個閃身,攔到溫鶴面前,臉上帶著笑意,聲音卻是冷的,“這位叔,人家還沒成年呢,能要點臉別纏著人不放麽?”

但凡耍酒瘋的人多半是五分清醒五分醉意,男人被邢文博這麽一激,狠相立刻露了出來,“你他媽說什麽——”

邢文博隨手往隔壁桌子上抓起一瓶還沒開封的啤酒,“借用一下。”再面對男人往前一步,一字一頓,“我說讓你要點臉。”

溫鶴剛才也怕,卻還沒現在那麽怕,邢文博這個動作氣場太強,他手裏那個完好無損的啤酒瓶似乎隨時都會炸裂開來,露出尖銳的棱角,將某些醜陋連同他自己撕得皮開肉綻。溫鶴連忙拉住邢文博的衣袖,“別——”

酒保終於過來了,遠遠朝保安招手。男人知道無論剛剛對那個落單的小男孩有什麽想法,現在這想法都沒得想了,不耐煩地又抱怨了幾句,摸著路往自己的座位走了回去。

邢文博一直等男人走遠,才把酒瓶放了回去。那桌上的幾個人訝異地看了邢文博好一會兒,這男孩看著年紀輕輕的,也不像日常泡吧的那類人,真不知那一瞬間哪來的魄力。

兩人也沒心情再在這呆了,“走吧。”邢文博回頭對溫鶴說。

“嗯。”溫鶴點頭。

“等等——”邢文博又對酒保道,“炸雞給我打包一下。”

溫鶴:“……”

“幹嘛,”邢文博振振有詞,“88一份,貴著呢,不能浪費糧食知道不?”

溫鶴:“……哦。”

邢文博把打包好的炸雞塞到溫鶴手裏,拉著他一前一後出了門。喧囂在身後漸漸褪去,越往停車處走就越安靜。邢文博斟酌了好一會兒,來到自行車前,才轉過身來,目光四處亂看,就是不看溫鶴,“那個……對不起啊。”

“啊?”溫鶴茫然。

“我真不是故意……故意帶你來這,”邢文博措辭措得有點磕巴,“讓你……受這些難堪的。”

溫鶴沈默了幾秒。

邢文博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了幾秒。

“嗯。”溫鶴說,“我知道。”

邢文博看向他。

溫鶴擡頭,也看回去。

“炸雞真的好吃。”溫鶴說。

炸雞確實好吃,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是事實。

這不是一家普通的酒吧。

邢文博不提,溫鶴也不提,但邢文博相信溫鶴註意得到,這家酒吧裏,沒有女人。

成群結隊的,成雙成對的,或形單影只的,都是男人。

連一個陌生人,開口就提的詞也是“你男朋友”。

邢文博從進門起就一直看著溫鶴。

等著他皺眉、錯愕、震驚、反感……甚至厭惡。

只要他從溫鶴臉上,從他眼神裏看到一絲這樣的情緒,他會立即拉著溫鶴離開這裏。

然後,那些想好的話,永遠不會再提。

可溫鶴沒有,沒有半分異樣的情緒,一直很平靜。

平靜得反而令邢文博忐忑。

“11點15分了,”溫鶴提醒他,“我們還有15分鐘。”

“啊,”邢文博的反射弧繞了太陽系三圈才繞了回來,“……啊。”

這是……還要和他一起去看煙花的意思。

兩人匆匆忙忙出發,頂著一路冷風,剛好趕在11點29分到場。

3班約好的地點是一座荒僻的橋,除了這群奇怪的高中生,沒誰會大半夜地來這裏晃蕩。

托他們的福,今夜這裏熱鬧非凡。

看到邢文博載著溫鶴前來,蕭亮很驚訝。面對蕭亮擠滿問號的目光,邢文博摟上他肩膀,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亮,我知道最近……額,這事有點覆雜,我找個機會好好跟你說。”

蕭亮更懵逼了,什麽玩意兒,還要找個機會好好說?這是覆雜到了什麽程度???

邢文博又是愧疚又是迫不及待,“改天再說,今天我……有點忙。”

說完又丟下蕭亮跑了。

蕭亮看到他屁顛屁顛地湊到溫鶴身邊,心裏氣結,你忙個屁你忙,不要把你的移情別戀形容得這麽委婉動人!

呵,男人。

大家湊堆買了些小型煙花,已經有人放起來了,四處都有亮光點點,東一處西一處地點燃黑夜。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鬧了好一會兒,不知不覺就鬧到了12點。

好些人拿出手機,打開秒表,一起數著倒計時。不知是誰先開的口,眾多聲音匯成一股,異口同聲地喊著:“10、9、8、7——”

“6、5、4——”

“3、2——”

“1——!!!”

“新年快樂!!!”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對誰說的。邢文博和溫鶴也互道了新年快樂,但這只是前奏,邢文博要說的話還在後面。

“看,”邢文博僵硬地擡手朝天空胡亂一指,“今夜,月……”他說到這個字楞是不爭氣地卡住了,不知道是心情太緊張,還是這句臺詞實在太羞恥,羞恥得連他的臉皮也有點hold不住,只好清了清嗓子,“咳——月色……真美。”

他竟然真的說出來了。這將是他今生在文學領域的巔峰時刻。

溫鶴:“……”

今晚……陰天。並沒有月亮。

他知道邢文博同學很想借景抒情,但能否正視一下客觀現實的限制?

不過,有些事情,可以無視科學規律。

溫鶴嘴角帶著笑,抿了好一會兒唇,偏過頭去,耳朵尖在寒冬的冷空氣裏燙得發紅,微微點頭,聲音很輕,“嗯。”

作者有話要說:  剛好5.20表白,這波狗糧可還行?

另,月色真美這個梗,不懂的同學自覺去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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