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昌的少東家要成親了！

這個消息讓整個津門都為之喧囂不已, 津門的三十多家報刊都用不同的篇幅報道了這件事，連帶著仇至明也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津門人先是驚詫居然有男人膽敢娶葉少東, 其次感慨葉少東不容易啊，三十歲了，終於把自己嫁了出去。

一些酸儒腐生又開始在小報上嘰嘰歪歪, 這次他們不罵葉青青了, 他們改罵仇至明。

前朝還未覆滅時，仇至明也是以少年之身考上了秀才的人物，在津門文化圈裏雖說名聲不顯，可絕對算不上藉藉無名，酸儒們駢四儷六堆辭砌藻把仇至明罵了個狗血噴頭。

這些人在小報上大書特書，譏諷仇至明是個追名奪利貪慕權勢的小人，為了黃白之物不惜雌伏於女人裙下，枉費讀了那麽多年的聖賢之書，簡直就是讀書人裏的敗類, 文化界的恥辱。

仇老爺不是讀書人, 他雖然知道那些人在罵自家老三，卻看不懂具體罵了些什麽，他拿著報紙去問仇至明, 仇至明一邊兒看一邊兒笑，看完了把報紙卷吧卷吧塞到了仇老爺懷裏：“爹, 這些人的話統統不用理會, 當他們是狗吠就成了。”

仇至明覺得是真不用理會, 他完全不在意這些人罵了些什麽, 能罵出那樣的酸言腐語，證明他們都是被時代拋棄的人。

前朝一百多年的閉關鎖國，切斷了中國和世界的聯系，也捂住了中國人民的眼睛耳朵，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叩開了國門，也打開了中國同世界聯系的通道，隨著鴉片洋布流進來的除了屈辱傷害，還有先進的思想和反抗的意識。

腐朽的封建帝制已被推翻，民主自治才是王道，才是順應天下民意的大勢所趨。

生而為人，男女兩性本該平等，西方的教派倡導一夫一妻，女性也有爵位繼承權，許多國家都有女王，女公爵，而在中國，數千年來女性都是作為男性的附庸而存在，這種不公，已經激起了國內女性的反抗意識，一大批優秀女性為此奔走呼號，社會上反響強烈，越來越多的女性解開了被纏裹得變形的雙足，走上街頭，走進校園，走出國門，走入社會。

而這些在報紙上譏諷辱罵自己的人，卻還在抱著“夫為妻綱”的老舊思想，妄圖把女性繼續按在“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泥潭裏，他們已經習慣了身邊的女性做沒有思想的應聲蟲，根本想象不到靈魂自由的女性會有多美。

更加開放的思想，更加民主的時代即將到來，仇至明覺著，對於這樣看不清形勢的傻蛋，完全不用理會他們說些什麽。正如焦山先生所言，“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這些人，全都在自取滅亡。

仇至明不在意，仇老爺卻咽不下這口氣，老三是正房發妻給他生的嫡子，上上等的相貌就不說了，腦子也好使，七八歲上就顯得聰慧過人，他們家老太爺過世前還拉著自己的手囑咐：“兒啊，咱們家要是想改換門庭，希望就全在老三身上，你可要護好了他。”

為著老三的聰明靈秀，仇老爺打小就把這個兒子看得如珠似寶，果然如老太爺所料，才將將十四歲的年紀，老三就考了個秀才回來，如果朝廷沒有覆滅，考進士舉人也定不在話下，說不得自家也因為老三而搖身一變，成了官宦之家。

現如今朝廷覆滅了，仇老爺反倒不執著於改換門庭了，商人怎麽了？看看自家未來兒媳葉青青就知道，做得好了，商人也能受人尊重。革命黨沒跟大總統鬧翻時，還給未來兒媳承諾過商務部副部長的位置呢！這要擱在前朝，那就妥妥的一個戶部右侍郎！

聽完自家的賬房先生翻譯的報紙上那些文縐縐的罵人話之後，仇老爺勃然大怒，不止咽不下這口氣，他還擔心兒子兒媳之間的感情為此而受影響，在娶姨太太蔚然成風的世道裏，女強男弱的婚姻顯得尤為格格不入，這兩個年輕人，能頂得住別人異樣的眼光嗎？

憤怒的仇老爺親自提筆寫了一篇“文章”，然後交代管家：“把這文拿去，一個字兒也別改，不管花多少錢，明天津門所有的報紙全都得登上！”

管家領命而去，有錢能使鬼推磨，第二天一早，仇老爺的大作果然見諸報端，小報嘛就不用說了，為著他的身份和大筆的酬金，全都給他放在了主要版面，大報遮遮掩掩，在重金驅使下也給仇老爺分了個廣告位。

“今兒個我要罵XX、XXX、XX和XXXX，你們幾個全他娘的都在滿嘴噴糞放狗屁，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孫子們，自己生不出這麽優秀的兒子就嫉妒我老仇，我告訴你們這群狗日的，我兒子跟我未來兒媳婦好著呢！你們這一群傻|逼說再多的酸話也影響不了他們倆的感情！一群廢物點心加起來綁一塊兒，也沒有我兒子兒媳婦為國家為人民做得多，你們倒是臉大如盆的居然好意思罵人？今兒個老子鄭重警告你們這幾個傻缺以後老實點兒，要是再敢罵我兒子兒媳婦，老子就讓人上你們家門堵著罵，看他娘的誰的聲音大！”

你的聲音大！

仇老爺這一通點著名字的國罵被登在了報紙上後，除了幾個不甘心的在報紙上發了幾聲諸如“有辱斯文”這樣的譴責之外，倒是沒人敢再隨隨便便譏諷葉青青和仇至明了。

他們原先敢這樣罵葉青青和仇至明，是知道這倆人是講道理有理智的人，而仇老爺卻顯然不是這樣的人，仇家是開戲院舞廳的，做娛樂行業，養的打手保鏢肯定也不會少，再不收斂些，萬一惹怒了那條護短的老狗，他派打手保鏢上門可怎麽辦？

報紙上安靜了，仇老爺覺著自己有必要找兒子兒媳表白一下自己的功勞，於是他提著一捆報紙到了最美士。

守衛把他領到葉青青的辦公室，王青青正跟仇至明商量建大學的事兒。

未來兒媳指著桌子上的地圖侃侃而談，兒子傻乎乎地盯著她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稱是，眼睛裏的愛慕一點兒也不加掩飾，最妙的是葉青青，她非但不像外人猜測的那樣，在仇至明面前趾高氣揚，相反身上還多了些許的柔和之態，變化雖然不明顯，卻還是讓仇老爺大跌眼鏡。

仇老爺跟兒子表過功勞之後扔下報紙就要走，仇至明送父親出門，仇老爺笑瞇瞇地打探情報：“看樣子，你跟你媳婦兒的感情進展挺順利？”

“嗯！”仇至明輕輕點頭，嘴角拼命往下壓，想要抑制住臉上的喜色：“自從青青她答應了我的求婚之後，人……就變了很多，不那麽冷漠了，也不那麽難以接近了，越靠近她，我就……”

“越靠近她我就越喜歡她。”仇至明不好意思地對著自家老子笑了笑：“原先只是被她的獨立強大和冷靜理智所折服，佩服她為國為民一往無前的勇氣，像她這樣的女子，只要跟她接觸過，就會被她強大的個人魅力所征服。”

仇至明輕輕嘆了一口氣：“那時候世人多譏諷她太強勢沒有男人敢要，我跟在她身後追趕，是不想讓人以此為借口攻訐她，因為崇拜她，哪怕自己的肩膀不夠寬厚，卻也想為她遮擋風雨。”

“現在她願意讓我靠近了。”仇至明抿著嘴笑了起來：“我才發現她強大的外在裏，竟然還有一顆敏感柔軟的心，這樣的她，堅強又脆弱，更添一種矛盾的美，讓人忍不住心動。”

聽了兒子的話，仇老爺覺著寬慰極了，他最先相中葉青青時，就是看中了她的能幹和強勢，想要給自家這個除了讀書做學問之外什麽都不會的兒子，找一個後半生的依靠，雖然有這個打算，但他心裏其實還是隱隱有些擔心，怕葉青青在婚姻中太過於強勢，會把兒子壓的擡不起頭來，現在看來，是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放下一顆心的仇老爺沈吟了一番，還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認真交代：“老三吶，既然你跟你媳婦兒兩情相悅，成親後就更得管住自己知道不？”

他語重心長殷殷囑托：“你媳婦兒是女性平權的倡導者，是堅決反對一夫多妻制的人，她這個觀點的追隨者不少，這男女平權是大勢所趨，你媳婦兒以後必定是要青史留名的人，你要是學那些混賬行子一樣，弄出個什麽姨太太來，不只是把你媳婦兒的臉扔到了地上，還把咱仇家掛到了墻上，能不能遺臭千年說不好，遺臭百年估計妥妥兒的。”

“爹！你說什麽呢！”仇至明被他爹的話給逗樂了：“你也太不了解你兒子我了，這一夫多妻，別說青青，我自己都接受不了，你兒子我不動心則以，一動心，那就是一輩子的事兒，您老就放心吧，再說關於女性平權運動，我也是極讚成的，為此我願做青青的馬前卒，又怎會自打嘴巴去背叛青青呢？”

“好！你心裏有數就行。”仇老爺往黃包車上一坐：“兒子，啥也不用想了，你安心等著當新郎官吧，爹保證把你的婚禮辦得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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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病床上的葉青青感覺自己快死了，哪怕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這一次死後人生再也不會重來，面對死神越來越近的腳步，她卻一點兒也不覺得恐懼。

同世上的億萬生靈相比，她已經幸運到了極點，還有誰能有她那麽奇妙的經歷，可以把人生重來一次？

第一世她沈溺在男女之情裏，愛過，痛過，哭過，人生走到盡頭，當她把槍口伸到自己嘴裏扣動扳機時，除了滿腔的憤恨，只遺憾她在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沒有留下。

恍如做夢一般的經歷，重來一次之後，她在那個青青的幫助下，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世界頂尖學府中都排在第一梯隊的青明大學，為國家掙來許多外匯的大盛昌軍用物資制造廠，現在還在運營的百年老字號大盛昌棉紡廠，已經改名叫“華夏武器研究院”的最美士，還有那些自由行走在大街上的老老少少的女性們。

回首百年人生，無怨，無憾亦無悔，縈繞心間的是時光不負我，我亦不負卿的淡然與滿足。

葉青青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滿頭白發的仇至明緊緊地握住了這只自己牽了半個多世紀的手，渾濁的眼睛裏是深深的眷戀與愛意。

“我先走了。”葉青青喘了一口氣，皺紋橫生的臉色露出一抹甜蜜的笑：“謝謝你今生的陪伴。”

笑容凝固在臉上，掌心的溫度也在慢慢變涼，仇至明低頭在漸漸失去溫度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吾愛，我將永遠追隨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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