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青一開口就要把劉佳佳送回劉家去, 趙老太就很不樂意, 不為別的, 就是因為錢。

為了這個劉佳佳，兒媳婦田青是沒少花錢, 她怕劉家人反悔，也是想給小壯和劉佳佳正正名分，咬咬牙借了一大筆錢在縣城的“福滿堂”辦了訂婚宴，劉大媳婦嘀嘀咕咕, 兒媳婦為了給劉佳佳做面子，把宴席上收到的錢財禮品充作聘禮都一股腦兒地送到了劉家。

禮金錢一分沒拿到，以後的人情還得兒媳婦來還, 再加上宴席的開銷，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現在自家反悔了想要把劉佳佳送回去, 想也知道那劉大媳婦是不會把聘禮退回來的。

趙老太望一眼旁邊兒的劉佳佳, 劉佳佳渾身上下簇簇新的衣服又刺疼了趙老太的眼, 劉佳佳過來時除了身上那一套舊衣裳, 連個布頭都沒帶，兒媳婦又給她從頭到腳置辦了好幾身衣裳，就這些衣裳都沒少花錢，趙老太瞄一眼穿得灰撲撲的小壯, 只覺著心更疼了。

劉佳佳也不想回去, 田青家雖然日子也不太富裕, 可比起她大伯家, 那就好的太多了。

現在計劃生育了，哪家的孩子也不多，劉佳佳就是獨生女，偏她大伯，為了生兒子，一連給她生了六個堂姊妹，這六個堂姊妹現在只有四個在她大伯家，另兩個哪兒去了？全送人了。

家裏這麽多的孩子，連吃帶罰款，她大伯窮得叮當響，真是兜裏比臉都幹凈，窮也就罷了，關鍵是飯都吃不飽還得幹一堆活。

她大伯母從縣城裏的醬油廠接了刷瓶子的活兒，只要一得空，她和幾個堂姊妹就會被大媽給攆到醬油廠幹活兒，手見天兒地泡在水裏同那臟兮兮油乎乎的玻璃瓶打交道，夏天還好說，一到冬天，幾姊妹的手都長滿了凍瘡。

幹了一天活兒回到家，飯也吃不飽，她大伯母做飯能把量掐得極準，每人一碗，一口都不帶多的，飯菜少油少鹽的，吃了也不頂餓，劉佳佳覺著自從到了她大伯家，她每天都在餓肚子。

她現在還記得臨來趙家前她大伯母問她：“我家窮養不起你，你想不想去孤兒院？”

劉佳佳瘋狂搖頭，縣城裏的孤兒院就建在北面城墻邊兒上，她每次路過孤兒院都能看到瘦的像火柴棍兒一樣的孤兒們扒著鐵欄桿做的大門往外看，那些孤兒黑瘦的臉和兇悍的眼神讓她毛骨悚然，她寧願在大伯母家刷一輩子玻璃瓶也不想去孤兒院。

“不去孤兒院，你說我該拿你怎麽辦？”大伯母拉著臉嘮嘮叨叨：“我家窮，你姊妹們過得啥日子你可都看到了，我可是養不起你。”

大伯母說的是真的，劉佳佳知道，要是養得起這麽多孩子，大伯母也不會把自己的親女兒都送人了。

“你都記事兒了又是個女娃兒，送人都沒人要。”大伯母嫌棄地看著她：“我給你找了個好去處，前街上的趙小壯你知道吧？那個小瘸子，他媽在菜市場擺攤賣早點的。”

劉佳佳點頭，她知道那個小瘸子，以前她和媽媽去菜市場買菜時還在他們家的攤位上買過早點。

“趙小壯雖說瘸了，卻也不耽誤他幹活，我看他給他媽幫忙的時候也可利索了。”大伯母長嘆一口氣：“話是這麽說，可他大了肯定不好找對象，你去給他做童養媳好不好？雖說名聲不好聽，可好歹也是一條出路。 ”

童養媳是什麽，才七八歲的劉佳佳是不太明白的，可她知道，如果自己說不好，大伯父大概就會把她遠遠地賣了。

她不止一次聽到大伯父同大伯母抱怨：“這要是我親生的怎麽都好說，我哪怕把她遠遠兒地賣了別人也沒二話，偏是老二家的，我要是做得太過，怕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這就是個剛從火裏扒出來的熱山芋，拍不得，打不得，捧著還燙手，真是煩死個人了。”

吃不飽穿不暖還得幹活兒，大伯大伯母又對自己萬分嫌棄，幾個堂姊妹對自己也不友好，劉佳佳還是很願意去給趙小壯當童養媳的，最起碼趙小壯母子倆賣早餐時身上總是穿得幹幹凈凈，看起來並不惹人厭，反而是她自己，自打她開始跟著堂姊妹們去洗玻璃瓶開始，就再也沒穿過幹凈衣裳了，身上東一片兒西一片兒全是臟水濺上去留下來的汙漬，別提多邋遢了 。

劉佳佳點了頭，大伯母就帶著她來到了趙家，此後的日子果然過得很舒服。

田媽媽給自己買了好幾套新衣裳，家裏的飯也隨便吃，趙小壯更是比自己的堂弟好相處一萬倍，他從來不扯頭發打人罵人，也不讓自己背他，更不捉弄自己，他跟自己說話時都是溫聲細語喊妹妹，吃飯時給自己夾肉菜，還讓自己看他的課本。

在田媽媽家的日子太舒服了，她不想走。

劉佳佳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趙老太也開口阻攔：“花出去這老多錢又添了一筆債，現在你說要把這娃兒給送回去，那你折騰這一氣兒是圖了個啥？圖身上背的債務不夠多是吧？”

“娘啊，我也不想啊 ，我掙錢多難呢，就這麽拋費了我不心疼嗎？”王青青揉了揉眼睛，努力在自己的大臉上做出難過又驚懼的表情：“主要是這童養媳它犯法！萬一那派出所的把我抓了，小壯可怎麽辦？”

“這不能吧？又不是咱強迫的他們，是劉家人自己主動的，派出所的咋能來抓你呢？要抓也得是抓劉家人。”趙老太立刻就把親家拉下了水。

“派出所能聽咱的？小壯這情況，我可不敢冒這個險，萬一我被抓進去了，小壯咋辦？咱還是先把這孩子送回去吧。”王青青做了決斷。

“天爺！平白又添了一筆債，怕是劉家人不肯把那聘禮還回來吧？哎喲喲，可心疼死我了。”趙老太捶胸頓足。

“憑啥不還？”大嫂子把手裏的菜重重扔到盆子裏濺起一片水花：“訂婚時他們家一分錢沒出，倆孩子年紀小，對她們家姑娘的名譽影響也有限，這聘禮就算他們不願意還回來全部，也得還回來七成吧？”

“你說得對！”大兒媳婦的強勢給了趙老太信心，她一開口，就把正義扒拉到了自己這一邊兒：“既然這事兒是犯法的，那就是老劉家坑了咱們，吃了飯咱一起去，跟老劉家好好理論理論，看他們到底安得什麽心！”

得，這趙老太也是個不講理的。

劉佳佳看這幾個人三言兩語就決定了自己的去留，難過得眼淚落個不停，大人們已經下定了決心，那肯定不會考慮自己的意見了，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趙小壯。

她緊緊地拽住趙小壯的手，用哭紅的眼睛看著他，淚眼婆娑地說：“小壯哥哥，我喜歡你，喜歡田媽媽，我不想回我大伯家，我大伯大伯母對我不好，我要是被田媽媽送回去了他們肯定會把我賣掉的，你就讓我呆在你家好不好？”

趙小壯一臉的為難之色，自打在學校受了同學們那一通傷害後，小壯其實對同齡的孩子都產生了一種厭惡的心理，除了幾個堂兄弟姐妹，他基本不跟別的孩子一起玩兒，小壯其實很排斥家裏突然多出來的這個成員。

這個漂亮的佳佳妹妹雖然沒有捉弄過自己，但是她看到自己那兩條粗細不均勻的腿時，眼裏隱含的嫌棄還是被他給敏銳地發現了，因此小壯對這個佳佳妹妹觀感很一般，並不太願意親近她。

但是田青為了倆孩子長大了能有一份和睦的感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小壯灌輸：“你是哥哥，佳佳是妹妹，做哥哥的就要保護妹妹，照顧妹妹，這才是一個好哥哥，是媽媽的好兒子，是個男子漢！”

孝順的小壯自然是聽話的好孩子，哪怕心裏不太喜歡，他還是極力照顧這個新的家庭成員，現在這個佳佳妹妹要走了，他心裏其實是松了一口氣的，只是劉佳佳把自己說得這麽可憐，天性善良的小壯又不忍心拒絕她。

不過在媽媽可能會被派出所抓走的威脅下，小壯很快就做出了取舍：“佳佳妹妹，你要是留在我家，我媽就要被派出所抓走了。”

劉佳佳不死心，哭得肝腸寸斷，亦步亦趨地跟著小壯，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小壯哥哥”。

趙小壯心生不忍，把田青買給劉佳佳的新衣服全都給她收拾裝好，又把自己銹跡斑斑的鐵皮奶粉存錢罐倒幹凈，把自己的存款全都交給王青青，兌了整錢出來後他一臉心疼之色地遞給了劉佳佳：“這三百多塊錢是我自己賣冰水兒雪糕掙的，本來要拿給我媽去還債，現在，都給你吧。”

王青青看著懂事兒的小壯忍不住一臉的心疼之色，這個善良的少年上輩子可是被劉佳佳給坑慘了。

上輩子趙家母子兩個為了供劉佳佳上學，為了應付劉佳佳日漸龐大的開銷和索取，早上去菜市場賣包子油條，晚上再去夜市擺攤賣酸辣粉米線，跟他們一起擺攤賣胡辣湯煎餃的都在縣城新開發的小區裏買了房，趙家母子卻因為要供養劉佳佳這個吞金巨獸，家庭條件一直沒有改善，還住在那兩間破平房裏。

房子只有兩間，外間要兼顧客廳餐廳廚房儲藏室等多種功能，田青就把裏間用布簾隔開，母子倆一人一邊兒，而這，卻成了劉佳佳攻訐趙家母子的有力武器。

“趙小壯從小到大都跟他媽睡一間屋子，他們母子不倫，我就是他們的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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