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納斯的工作間裏, 仇至明正用磕磕絆絆的德語安慰約納斯, 有時一個詞不會說, 還得現場詢問王青青，磕磕巴巴詞不達意惹人發噱。

終於在他又出現了一個嚴重的語法錯誤後, 蜷縮在角落裏的沙發上用雙手捂住臉，一聲不吭使勁兒傷心的約納斯被他逗得忍不住破涕為笑，轉而用英語對他說：“明，你可以稍微把註意力從槍械上分一點兒出來, 以你的聰明才智，想必很快就能說出熟練的德語了。”

“我也想。”換成英語仇至明終於能順暢地說話了：“但是，約納斯你是知道的，我此前學習的都是一些古老的，關於道德法理這一類的東西, 我對現代科學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如果不抓緊時間學習這些新知識，恐怕到我死的那一天，也不一定能研發出一款獨屬於我自己的武器。”

“你們中國人不是說磨了刀之後劈砍木材速度會更快嗎？”約納斯拍了拍仇至明的肩膀：“德語熟練了才能看懂我的那些書，才能更快地學習這些知識。”

“對，磨刀不誤砍柴工, 我這是一葉障目了。”仇至明兩掌一擊站起來快速踱步：“我應該找個德語老師, 不，我應該去德國留學！”

“對, 我要去德國留學！”仇至明擡頭看著王青青, 眼睛裏閃過糾結不舍：“青青, 我要去德國留學，你，會等我嗎？”

“先不說我會不會等你的問題。”王青青看了眼身上套著灰色油布圍裙的仇至明，和遍布圍裙上下那斑斑點點的油跡汙漬，很是有些心虛，想這仇三少是多麽貴氣文雅的一個富家公子，結果被她拐到了“最美士”，成了這種不休邊幅的樣子，要是仇老爺看到兒子這副樣子，會不會心臟病發作？

想到仇老爺，王青青開始力勸仇至明：“德國目前多面開戰，國內形勢可想而知必定非常緊張，這種情況下你去留學，你覺得能學到東西嗎？”

“這……”仇至明猶豫了一下：“德國是進攻方，戰線都在別的國家，他們國內學校受到的影響想必也有限，或許是會比平時艱難些，但未必學不到東西？”

“好，就算能去，你想想你爹。”王青青皺緊了眉頭：“你爹目前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你這個時候去德國，還不得把他給急出個好歹來？”

仇至明聞言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都蔫了：“那我還是去請個德語老師吧，在哪兒能請到？”

仇至明不鬧騰著去德國了，王青青總算松了一口氣，自打仇至明讓他爹提前把他的那份家產分出來，全部入股了“最美士”後，仇老爺每次見到自己都會用控訴的目光盯著自己，然後極委屈地詢問：“大侄女兒啊，我們家至明為了追求你，可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啊，你準備啥時候把他娶回家啊？”

這老爺子仗著自己身體不好，還經常跟葉老爺子哭訴：“那洋人大夫說我腦子裏的血管有病，不定啥時候就兩腳一蹬去了，我這幾個兒子，就剩老三沒成親，看不到老三進你們家門，我死都不瞑目！”

葉老爺子：“……，那你多活幾年，不定啥時候就進了呢？”

這要是讓仇老爺知道，自己不但使喚仇至明的錢，還使喚他的人，那仇老爺子還不得把仇至明綁上大紅花直接送到葉家來逼婚？

“德語老師我給你找，隔壁希門子電氣公司肯定有職員想掙這份外快。”王青青交代了仇至明後又轉向了約納斯，從自己夾在腋下的手包裏掏出一封電報遞給他：“約納斯先生，您的家人已經同意來津門了，這是他們的電報。”

約納斯老頭抖索著手展開了電報，一目十行掃過電文後他激動地站起來抱住王青青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後哽咽著說：“這太好了！親愛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

“您為‘最美士’做了太多的貢獻。”王青青安慰地回抱了老頭一下：“能為您效勞一二，是我的榮幸。”

“這不一樣，親愛的，我在‘最美士’幹的活兒，你都付給了我黃金做報酬，事實上你並不欠我什麽。”老頭擦幹了眼淚微微一笑：“ 現在是我欠你了。不過，親愛的，我能知道你是怎麽說服他們的嗎？”

“哦，這個嘛……” 王青青沈吟了一下後還是覺得應該如實相告：“我告訴他們我是您的雇主，您在工作之餘非常想念家裏的親人們，因為您對我的工廠來說太重要了，我不想放您回德國，如果他們不能前來中國，我就將給您娶一位中國妻子再生幾個中國孩子，以便安慰您孤單又寂寞的心靈。”

“哦！上帝！”激動不已的約納斯聽完王青青的話後驚訝地瞪大了眼張大了嘴，楞了好半天後他砸吧砸吧嘴：“我現在只希望約納斯太太不會太生氣。”

“別擔心親愛的。”王青青笑咪咪地安慰他：“如果約納斯太太責備您，你可以全部推到我身上來，畢竟我這個計劃您是完全不知情的，對嗎？”

“噗嗤！”站門口旁聽了半天的石臼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憐的約納斯太太，姐姐，您這招可是夠損的。”

“你姐姐用了什麽損招？”事關自己的心上人，仇至明一秒鐘就撂下了自己不能去德國留學的遺憾心情，轉而興致勃勃地同石臼打聽了起來，王青青和約納斯剛才說話太快，以他有限的德語造詣，全程有聽沒有懂。

石臼如此這般給仇至明翻譯了一遍兒王青青同約納斯的對話，樂得嘎嘎直笑的仇至明立刻出言維護自己的心上人，他仗著身高優勢摟住石臼的脖子狠狠地呼嚕了一把他的腦袋：“怎麽說你姐姐呢？這招多好使啊，電報一發過去約納斯一家就要來中國了，這怎麽能叫損呢 ？這叫胸有韜略懂不懂？”

“仇老三！”石臼掙開仇至明的摟抱跳到一邊兒，拿手指耙了耙自己被揉亂的頭發：“長得高了不起？你等著，過兩年我長高後看我怎麽報覆你。”

“叫姐夫。”仇至明對石臼的話不以為忤，他笑嘻嘻地批評石臼：“別一天到晚跟我沒大沒小。”

“你還沒跟我姐姐成親呢！”石臼毫不客氣地打擊他：“焦山先生在報紙上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接著努力吧，啥時候你跟我姐姐成親了，我再改口也不遲。”

“青青！”仇至明扁著嘴做泫然欲泣狀：“石臼欺負我！”

沒等王青青回答，他幾步挪過來拉住王青青的胳膊搖來搖去：“你什麽時候娶我？”

又來了，提到這個話題王青青覺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她頭大地瞪了石臼一眼，沒事兒招惹仇至明幹啥？

“至明哥你來，昨兒晚上我一兄弟從青島回來，他弄到了一把東洋人軍官用的手|槍。”石臼挨了王青青一記白眼，趕緊出言替自家姐姐解圍。

“真的？那我得看看。”仇至明松開了王青青的胳膊，跟石臼兩個勾肩搭背地去了。

王青青松了一口氣，對還在憂心太太脾氣的約納斯先生道：“隔壁希門子電氣公司下個月會有兩艘運載有軌電車設備的貨輪從德國出發往津門來，我已經跟他們總經理交涉好了，安排您的家人搭承他們的貨輪來華，路上他們公司的職員會照顧好您的家人，安全方面您不用擔心。”

“下個月他們就能來華？這真是太好了！親愛的，非常感謝你。”聽了王青青這話，約納斯老頭總算放下了一顆心。

德國聯絡了幾個盟友國正準備對抗整個歐洲，意大利作為德國的資深盟友，卻在戰爭一開始沒多久就背叛了德國，加入了以英國為首的“協約國”，在這種情況下，約納斯不認為自己的祖國能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而領導人看樣子卻鐵了心要大打一場，這場席卷歐洲的戰役不知道還要拿多少人命去填，他的兒子小約納斯已經滿了十八歲，約納斯真擔心他會被不知道哪一顆子彈要了性命。

中國雖然也不平靜，但是這個國家畢竟離歐洲太遠了，戰火應該燒不到這裏來，外面虎視眈眈的東洋人已經宣布加入了“協約國”，協約國以英國為首，東洋人就算跟中國人打起來，也肯定不會動這英租界，只要他們全家好好地呆在這英租界內，必能在這戰亂中保住性命。

約納斯放下了一顆心，王青青也放下了一顆心，她但笑不語接受了約納斯的謝意，心裏卻在暗自得意。約納斯的老婆孩子都來了中國，這老頭想要拍拍屁股走人那就不太容易了，為了老婆孩子能過上富裕的生活，不怕這老頭不盡心盡力的工作。

“戰爭真是個討厭的東西！發動戰爭的人都應該讓魔鬼把他們帶到地獄去！”這一刻約納斯忘記了自己的職業，開始惡狠狠地發出詛咒。

“約納斯先生您說得對極了。”王青青連連點頭表示讚同老頭的話：“戰爭的確不是好東西，但是當敵人打過來的時候，我們還是要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您說對吧？”

“沒錯，千萬不能做待宰的羔羊。”約納斯眼神陰郁：“羔羊是沒有人權的。”

“所以您千萬不要有心理負擔，您研發改進的武器都會被弱小的國家用來保護自己。”王青青沖著老頭重重點頭：“我們不賣給戰爭狂人。”

“沒錯，我們是為了弱小的國度和人民。”老頭開始哄騙自己：“上帝會原諒我的。”

“那當然，您的技術幫助了弱小的國家和人民，上帝當然會原諒您。”王青青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然後湊近約納斯關心地道：“您上次說的，曾經和您一起共事過的那幾個老朋友們，現在德國和比利時打得不可開交，他們怎麽樣了？”

“這誰知道呢？戰火到處蔓延，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約納斯心情又開始不好了。

“約納斯先生，中國可是比歐洲要平靜得多。”王青青一臉神棍一樣的表情：“不如您發電報詢問一下您的老朋友們，看看他們的近況是否安好，如果他們願意在您的幫助下前來中國，那也算您幫助他們逃離了戰火，想必他們會非常感謝您吧？”

“對！我可以提醒他們來中國。”約納斯興奮地站了起來：“親愛的青，我的朋友們都是知識非常豐富的人，如果他們來到中國，您能也給他們提供高薪的崗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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