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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日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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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陳玉玉非正式的高能天體物理研究院民意調查來看,背景輝煌、成就顯著的餘歸橈研究員在同事中得到的評價就普遍度而言,排名從上到下分別是:「和想象的不太一樣」、「厲害」以及「距離感」。

陳玉玉認可以上所有的評語,但就最後一點,她想別人得出結論的方式可能跟她不太一樣。

就所長的說法來看,這三個字大概最容易量化成餘歸橈下班後不接電話的次數、非正式消息回覆的速度,或者更加直接的,正如所長經常苦兮兮地抱怨“工作以外根本找不到人”。

但是這些普遍的、基本已成為定論的標簽當用在祁汜身上時卻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起碼自回來以後,餘歸橈回覆他永遠都很快。

因此在辦公間隙,當祁汜發出“你到了嗎”的時候,幾乎是下一秒就收到了餘歸橈到了的回覆。

緊接著,餘歸橈迅速地發送了一條,他對祁汜說「在樓下」。

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麽,祁汜忽然有種餘歸橈似乎很著急的感覺,不是為遲到著急——他從來不會遲到,而是為了祁汜問他他卻還沒有抵達而著急。

祁汜也知道自己莫名其妙,但他還是順手把懷裏的資料遞給了旁邊一個剛好走過的實習生,對她笑了笑,溫和地道:“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送到安蕓姐那裏嗎?在會客室,我去電梯那裏接個人。”

“啊?”實習生楞了楞,點點頭,下意識地道,“祁組長,我們的大門就在電梯出口,不用去接了吧?”

祁汜笑了笑,答非所問地嗯了一聲,實習生茫然地拿著資料,看到他還是往電梯的方向走去了。

或許是並非上下班時間,寫字樓的電梯裏只有餘歸橈一人,他拿著手機站在電梯裏,面無表情地盯著電梯門之間的縫隙。

他今天穿得很整齊,甚至正式得有些超過了這個訪談本身的性質,黑色的大衣罩在西服外套上,在電梯門銀色的反光上留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餘歸橈盯著不斷攀升的紅色數字,大腦短暫地處於松弛狀態,只能默算一些簡單的次方數列打發時間,但逐漸地,餘歸橈還是並不意外地察覺到某種情緒,感到自己的胸腔內傳出了穩重、沈悶,但越來越大的心跳。

他垂下眼看著地面,那些數字看不到了,餘歸橈的心情稍微平和,但在電梯門打開的一瞬,他還是瞬間就速擡起頭,卻恰好和祁汜四目相對。

祁汜好像楞了楞,眼睛因為意外睜得有些大,有點呆呆地站在門口。

不過他還是迅速地對餘歸橈笑了。

餘歸橈也想笑一笑,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忽然無法做出自然的表情,而根據他對這部電梯的記憶,如果他再不動作,電梯門馬上就要合上了。

那太奇怪了,祁汜一定覺得莫名其妙。

於是在下一秒電梯門發出動靜之前,餘歸橈無比沈著地看了一下開門按鈕,然後對祁汜點了點,穩重地走出電梯,淡淡道:“久等了。”

盡管早就知道,但祁汜這一刻還是被迫再次承認了這個事實,那就是餘歸橈在徹底長大以後變得更加好看了,祁汜在少年時期十分鐘愛的那種氣質在六年的打磨中出落得更加純粹,更何況他的容貌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當這張臉因從電梯走入明亮的室內而變得清晰,祁汜差一點忘了自己要說什麽話。

好在他很快反應回來,先是搖了搖頭,繼而道:“沒有,麻煩你了。”

安蕓坐在會客室內,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祁汜和今天要來的人十分熟悉,但他卻在幾天前磨磨蹭蹭地找到自己,說想請安蕓代為訪談。

祁汜的能力不弱,更何況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安蕓不願掠人之功,可祁汜十分堅決,甚至是有點為難的樣子,沒辦法地對安蕓說“我不太想問他”。

這大抵是有私人恩怨了。安蕓默默端起咖啡,心中有些微妙的預感。

她看了一眼實習生剛剛送來的資料,略微一頓,覺得祁汜對這次訪談簡直敬業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們做的不過是外圍的交流,多是問一些感興趣的話題,然後再尋找合作的切入點,但安蕓一眼瞟過去這些問題,只感覺十分專業,不知道祁汜是不是查了很久的資料。

等會客室的門被輕輕敲動,安蕓立即站起,朗聲道“請進”,下一刻她就見到了幾天前聲稱“我不太想”的祁汜推開了門,後面跟著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

還沒在內心吐槽,下一刻安蕓卻一滯,饒是在這一行她早就見過了形形色色的美人帥哥,但一瞬間的也有些失語。

不過安蕓下一秒就露出了專業的笑容,“餘先生,非常感謝您這次能來,實在太榮幸了。”

餘歸橈對陌生人還是無法露出笑容,不過他點了點頭,表情放松,開口道:“不客氣,我和祁汜是舊識。”

站在一旁的祁汜心中驀地一動,他抿了抿唇,打算退出會客室,不懷好心的安蕓卻叫住他,“祁汜,你去哪?”

“坐下來一起吧。”她笑吟吟地著看向祁汜。

祁汜頓了頓,下意識地就要開口,餘歸橈卻在這時擡起眼看向這邊

“祁汜,”餘歸橈先淡淡地叫道,繼而輕輕地望了他一眼,平平靜靜地道,“你不在嗎?”

祁汜楞了楞,眨了眨眼,沒能說出話。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另外一旁了。

訪談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到後面祁汜幾乎坐立難安,就他所知,餘歸橈除了工作從來沒有和人聊這麽長,他連受邀去高校進行講座,也是講完自己要說的話就走。

可是餘歸橈看上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樣子,甚至到了後面還帶上輕微的笑意,對安蕓點頭致意,仿佛她提的問題很有趣。

到了最後,安蕓甚至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她本以為餘歸橈會不太好相處,可是他雖然面容冷淡,卻不見絲毫傲慢,回答的話雖然不多,但是並不讓人覺得無趣。

最後,安蕓帶著一點私心,尖銳卻並不冒犯地問:“餘先生,您是公認的、也是名副其實的天才,生活也大部分被工作占據,跟我們很不一樣,會不會有時候產生‘高處不勝寒’的寂寞,你覺得做天文研究的意義在哪裏呢?”

她講“高處”二字念得很重,餘歸橈知道她的意思,但卻並不覺得討厭。

可能是安蕓說話的語氣摻雜著真情實感的好奇,並不是故意唐突,況且餘歸橈願意給所有與祁汜有關的人額外的耐心。

餘歸橈先是笑了笑——這是他今天進入會客室後第一次笑,周圍的氣氛好像瞬間凝滯了片刻,繼而,餘歸橈緩緩地道:“首先,我想解釋的是,我覺得自己和大家沒有那麽不一樣,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而我做的因為這世上關註的人不多,所以顯得有些遙遠。”

說著,他短暫地講目光投向房間內的另一個地方,繼而又重新轉回來,“在以前,觀星是與一個民族、一個部落——到後面變成一個國家,是與這些龐大的群體命運息息相關的事。我們從群星中獲得啟示,繼而演化成一些知識、哲理,甚至是情感,從那個時候到現在,人類當然前進了不少,但是日月星辰的意義逐漸變得並不重要。”

“可是我覺得這實際也沒什麽關系,歷史上許多古文明將星象視為神明的語言,但我想世上如果存在這樣一個人,哪怕一輩子不擡頭,從來沒有見過一顆星星,對他的生命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但哪怕作為一種景觀,只要有人仍然從天文中汲取力量,獲得智慧,那我想去了解這世上最古老的一門科學,依舊是有意義的。”

說到這裏,餘歸橈含著淺淡的笑容,非常輕地搖了搖頭,“我們把宇宙只當作人類的容器,實在是太傲慢了。”

祁汜坐在一旁,從中途開始,已經不敢擡頭聽餘歸橈說話。他緊緊地抿著唇,感覺自己的心像一口埋在廢墟下,被泥土風霜侵蝕、早就長滿青苔的井。

可是春風微拂,死水也有逐漸流動的跡象,在灰燼與淤泥中,長出某些他既陌生又熟悉的綠色來。

餘歸橈很少講這樣長的話,他也不會抒情,甚至不喜歡,因此祁汜知道,餘歸橈使用這樣感性的語言,幾乎是在縱容地配合了。

宇宙巋然龐大,太陽光華萬物。

但祁汜想,對於星星來說,它可能只照著看向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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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康赭是冰山,餘歸橈是冰湖。沒有任何緣由,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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