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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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衿過來的時候, 我已又把這些事情順了一次。

餘海坐在一旁,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丁四平則跟著張仵作討論各國毒類,說這荔枝甘露也不一定幹不幹凈。

老牛的廁所裏為什麽會有香末蘇的種子?

大約廁所要倒, 就是張一清要毀掉這些種子。不想丁四平去撈老牛, 這花瓶也跟著沾了光,只磕破了些邊角,又被土埋住,張一清怎麽也沒想到丁四平會去而覆返。

青衿站在門口, 對我躬身, “大人。”

我在椅子上坐下,看向青衿, 敲了敲扶手。

“大人,白鷺情緒方才有些不穩定。”青衿往過走了幾步,“縣衙裏叫白鷺去王永府, 青衿便隨他去了一趟, 還搜羅了幾本書,大人應當用得上。”

我這才註意到他手裏還端著幾本書,方才上頭蓋著布, 我竟沒大註意到。

餘海也回過頭來,“什麽書?”

“幾本海外游記。”青衿把書遞過來,“裏頭說了幾個海外的方子,白鷺說他姐姐常提到這些, 青衿用簽子隔住了, 大人一翻就是。”

丁四平和張仵作也湊了過來。

青衿特意標出來的那頁,大約也是王永經常翻看的一頁。

這幾本書書皮嶄新, 裏頭也大多是新的,就是那幾頁有些皺, 書角明顯有折過幾次的樣子。上頭說的是在暹羅國裏見過的一次謀殺案,游記的主人游歷到暹羅,住在暹羅西邊的一座小城裏,那幾日小城卻忽然起了瘟疫,被感染的人相繼出現高熱、痢疾等癥狀,有些先天體質差點的,五官甚至還流了膿。

“與五仙縣裏的癥狀是有些像的。”

餘海道。

我亦想起了餘海曾說的瘟疫,最先起的人似乎就是眼睛出了問題。

游記的主人原先當是疫病,但心裏又疑惑,疫病往往發於冬春更替或是戰亂之後,這暹羅國承平已久,處處繁華,況又是盛夏……只覺得這疫病來的也太蹊蹺了些。

只是心裏雖覺得蹊蹺,卻也日日做著防範,只在細微處觀察著。時間久了,發現自己住的這家客棧竟然沒有人染上,心裏便愈發驚奇。

游記主人自言他旁的還好,獨獨對水質要求最高,所以就挑了一家雖簡陋些,卻自己打井水吃的客棧。這客棧裏也沒什麽特色的東西,日日都是白粥小菜,但勝在自家井水清冽,所以入口也還算熨帖。

住這家客棧的人多是窮人,也極少出去吃。

只是不知這吃食與蹊蹺的瘟疫有沒有關系?游記的主人做了一個大膽的推測:或許這類似於瘟疫一樣的病癥並非瘟疫?除卻幾處世家與吃不起公水的人,城中大多人都交了錢吃公水水,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有人先天體弱有人先天火力壯,那便是中毒也不會在同一日表現出來。

這城又小,細細論去沒有誰和誰是不會見面的,被傳染的幾率應當相等,可那些不吃公水的,基本上都未曾患病。

他只是個異國客人,便有什麽上報官府也不會被當回事。見官府人還拿治瘟疫的法子來斷,他也很無奈,只得自己取了公井的水來研究,果查出裏頭被下了毒。

這毒也厲害,以西胡香末蘇為主,又按比例配了幾種藥草和香料,烘幹碾碎了便呈出瑩潔的白,每日取一點融到水裏,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怪味。他回大夏時,特意帶了些種子,說是放在了錦川郡。

看到這處,我心裏一動,翻出去看了看這游記主人的名字。

明德,明從柏。

曾經明家的家主。

我又翻了接下來幾本,大多是對這個方子的轉錄,配料都差不多的。倒是最後一本,在說了這個方子後,又多添了一句,“以古法荔枝甘露,兼用香髓熬制熏染,日日取服,不出十日,形同瘟疫而斃。”

香髓。

大約若白的百香髓,便是脫胎於此。

又想起了若白。如今我已能極自然的從若白再聯想到旁人了,不知道虎大能不能從若白那頭找到些什麽線索。

到了現下,似乎整件事情都大致明了了。

這本就是尹川王布的局,只是我成了其中的變數。出身貧寒毫無根系,被明誠之招攬,又因明誠之請旨被放入蘭臺。

他們要防著我成為明誠之門下。

因為聖上喜歡這樣的人,所以他們對我的工作和生活都進行了精密的算計和毫無人道的打擊,就在我開始全方位懷疑自己的時候,鳳相來了。他助我護我,盡心盡力,甚至上言叫聖上放我去揚州。

揚州三郡,錦川曾是臨遠侯的封地,沭陽又是尹川王的封地。

黃克宗能有多大的勢力與這些舊賊反派周旋?

鳳相特意給我留了破綻,其實我早該看清的。

就連高士雯的死——

“黃老爺是鳳相一手提拔,自然要替鳳相搞垮方家。”

若真的是要除了方家,高士雯也不是不去方靜那邊的鹽庫清點,為什麽那個時候不動手?

因為方靜必定不會壓下這件事情,方靜會往上報,一層層報回京師,便是消息遲些,聖上也會派監察史來徹查。他們還沒準備好要反,只不過是發現高士雯有所察覺,所以動了手。

所以唯有叫高士雯死在唐代儒最信任的平湖郡裏,紀信才會有辦法壓住這件事,同時把臟水潑出去。

這臟水得先潑到了黃克宗身上。

也不礙事的,不過就是兩個乞丐是揚州人罷了,最要緊的是查出高府的大狗、二狗與方靜有什麽聯系。

於是最後查出還是方靜下的手,與黃克宗毫無幹系。

制衡之術,不僅聖上玩得好,就連他們也學了個八/九不離十。唐代儒看似與黃克宗不睦,下轄郡縣的關系卻好得不得了。倘若我猜的不錯,大約兩三天以後,錦川郡的鹽就會率先運到五仙縣裏來。

聖上又不親來巡查,只看得見節度使之間的刀光劍影,便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殊不知劍影是假的,刀光是虛的。

而最真的東西,大概早已借著這此起彼伏,插在了最靠近心臟的地方。

我正想著,白仵作忽然揚著一封信進來,“宋大人來信了!”

宋岸此時來信,大約不是好事。

我們叫白仵作趕緊過來,倒是張仵作問了一句,“此刻平湖郡裏戒嚴,這信是怎麽送出來的?”

“就還是往常走的那條道,只是因為戒嚴,所以這信來的遲了些。”白仵作已看過了裏頭的內容,他拉過凳子在張仵作身邊坐下,“倘若早幾天,咱們也不至於太手足無措了。”

青衿又要說話,我知道他的意思,便叫他繼續去看著白鷺,不必在此處候著。

青衿一走,張仵作便展開了信,將裏頭的內容大致覆述了一遍,“這事兒不知道是誰報上去的,卓州的周老爺最早把消息送到了京師,內閣親自來的信,叫扶風郡的高大人去守著宋大人驗毒破案。紀大人幾次想攔著,奈何高大人有內閣的手信,他也攔不得。”

高士雯自打發現了地宮的秘密後,就對自己往後的遭遇有了預料,高士綦接了信便往上報了。

周垣一心要巴結內閣,自然快馬加鞭把這消息遞了上去。

只是想起內閣,我就有想起了劉成武,不知鐘毓他們如今又各自如何了?想來該是不錯的,他們身後有世家撐腰,無論是誰,在動他們前都得掂量掂量。

“宋大人說,他又查問了幾次,高府的小廝說漏了嘴,只在回答時多看了幾次賈公子,當天夜裏就死了。”

張仵作又道,“如今平湖郡裏一團忙亂,宋大人說那邊雖有了頭緒,但要看護大狗二狗,又要與紀信等人周旋,處境實在艱難,叫咱們有旁的事只管自己下決斷就是。還有一樁——”

張仵作翻了一頁,“賈公子換了新地磚,不知是什麽意思。”

我明了。

老牛廁所裏的花種,必然與賈淳青脫不了幹系。

只是宋岸這封信徹底絕了我去請他的心,馬上就是年下,錦川郡的鹽又敢不敢給縣裏發下去?

明德的方子研出來的毒與錦川郡的是一種顏色,如今倒不知哪一箱才是有毒的了。

這荔枝甘露在縣裏是個稀罕東西,為著穩定,餘海也不能毫無由頭的禁了荔枝甘露的買賣。相關的對百姓們也不能說太多,他們向來只信自己願意信的東西。

餘海那頭有王永和假冒金甲衛的案子要審,丁四平等人要負責我們的安全,兩個仵作也要繼續研究兩個乞丐和老牛的死因。如今有了明德那本海外游記的提點,大約過程會輕松一些。

而王福要照看鹽庫……

我想了想,叫虎十三去跑一趟,問問錦川郡到豐禾縣來回幾天,不一會兒便得了回信:倘若錦川郡接了信立即撥鹽,也得四天。

四天,大約是夠的。

其實我心裏沒有底,只是想冒險試一試。

送走諸人,我又坐了半晌,拿定主意後,找了一張紙大致寫下了整件事的過程,與幾封信一同夾在那本《玉歷寶鈔》裏,尋出去交給了青衿。現在青衿尚陪著白鷺,白鷺今日見過了姐姐的屍首,如今正雙目無神的坐著。

其實說實話,我有些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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