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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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時天色尚早,我便決議再去藏書樓裏坐坐。

紫淵自打去了藏書樓,直楞楞的孩子脾性收斂了不少,如今也大有青衿那樣的氣度了。何況他將藏書樓拾掇的很舒服,比起如龍潭虎穴般的迎雙閣來,更讓我覺得窩心。

於是對白鷺和白鶴吩咐了,“將飯菜端到藏書樓去,這幾日修史,免不得要在藏書樓多待一會兒。去告訴夫人一聲,這段時間忙完了,我便去瞧她。”

今日到藏書樓時,紫淵正蹲在綠藤門邊逗弄那只貓,聽見我的腳步聲,那貓“喵”了一聲,便順著墻邊往草叢茂密處去了。我看了那只貓好一會兒,只覺得不過一日沒見,好像又胖了些,也溫順了些。果然萬物有靈,知道這府裏我才是它的主子。

“大人。”

紫淵起身行了禮。

“昨日聽大人說在修大慶的史傳,今日便尋出一冊古本來,是‘高甲本的《慶史》’,紫淵瞧著像是原版的古籍,今日去打聽,並不見誰家還有。裏頭講了戾太子自哀帝的一百零二年,大人大約用得上。”

《慶史》高甲本向來是在傳聞中認可度最高的一個版本。據說是戾太子門下一個叫高兆的,冒著被夷九族的危險,偷偷帶著族人開展了這一工作,直至大慶覆滅,這本《慶史》才流傳出來。

我有些詫異。

高甲本的《慶史》在世面上並不流通,便是號稱“攬盡天下古籍”的蘭臺書閣也沒有,這戶人家到底是什麽來頭,竟能放著這樣古籍便搬了家。想著今日剛整理出了大慶的框架,於是我連忙翻開瞧了幾頁。戾太子身後的幾位是幾乎沒什麽差錯的,只這個戾太子……鄭史官的猜想有些倒是差不離的,誅殺姜茂也確實為著正新十一年的時候,揚州與青州大旱,姜茂作為揚州刺史,卻夥同州府官員謊報災情,私吞了朝廷下發的賑災款不說,還與幾位富戶哄擡糧價,借天災中飽私囊,實在是沒品的很。

對於這些官員,我向來是格外厭惡的。

唯側妃一事,高甲本的《慶史》是這樣說的,正新七年,戾太子微服巡游,遭截殺,危難時是這位姑娘冒死往大禁裏通風報信,機智與匪首轉圜。戾太子脫險後,感念這位姑娘大義,便拼了命要立她為妃。只是立她為妃,也只能許她榮華富貴罷了,戾太子要遮掩的,是他身為太子卻與宦首糾纏不清的事情。

那次巡游也是得了宦首攛掇,要尋些可醫得好宦首先天病癥的藥材。

後來無奈與側妃圓房,有了兒孫,性情便更為乖戾,與宦首商議後親自前往大唐挑了一批火/藥,還從西胡人處重金買了武器的設計圖紙。

連平郡是姜茂的老家,特意選了此地研制武器,可見是預見過研制失敗的後果的。因一人所作所為叫成千上萬無辜的人陪葬,如此也不難想象戾太子是怎樣心胸狹隘又冷漠無情之人。

何況,研制新式武器一事,依著高甲本所言,是為了奪權篡位。彼時明帝病重,戾太子探病後曾在寢殿門口輕啐一聲,“老不死的,還真想讓本宮成為以四十高齡承位的太子嗎?”事發兵敗,明帝惱怒,親自下令自己死後要戾太子陪葬,這才有了活身殉葬一事。

這一路看得我心驚膽寒。

恰白鷺將飯食送了過來,紫淵往我身邊端時,灑了一些紅豆粥在書頁上。

我將紅豆粥擦幹凈,笑了一聲,“不想大慶便已有油紙了。虧得是油紙,否則汙了古籍,我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當夜回了敞月軒,我總覺心裏不安的很。

依著高甲本《慶史》,我與鄭史官所修撰的戾太子一部分便多有出入之處,何況在人設上還是極大的出入。只是世間再沒此書還好,只怕日後這本《慶史》流出來,與我參與修撰的《通史》對比著一看,人人都會覺得大夏的蘭臺官員是話本子看多了,總在細枝末節上下功夫。不僅於名聲毫無助益,於仕途更是有百害而無一利,恐怕還會殃及我的後人。

只是畢竟壓了印交了上去,此刻再要去改,卻來不及了。

我抱了些僥幸的想法,但願胡中澤那樣嚴苛認真的人可以發現我與鄭史官的錯處,一並改掉便好。

只是胡中澤的效率我是知道的,大約下了值他就會將修好的部分送到宮裏,因為這件事是聖上親自點了頭去做的,是而每日都是親自督查蘭臺的進度。那麽按著這個時間,只怕胡中澤並不曾發覺我們寫錯的地方,已然交了上去。

因著心裏忐忑,所以今夜便總是睡不安穩,幾次坐起來看著床幃之外,霧蒙蒙的,也不知究竟是什麽時辰了。

第二日是要去上朝會的,白鷺仔細給我穿著朝服,幾次看向我,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心裏本就忐忑,如打了十五個吊桶般七上八下,見他這樣便愈發煩躁了,於是自他手裏奪過帽冠來,親自系著,“怎麽?有事要說嗎?”

白鷺吞吞吐吐道,“這些日子白鶴總往迎雙閣去……不知大人可曾吩咐過?”

我在心內略一算計,果然發覺每次有往迎雙閣傳話的活兒白鶴都會搶著去,“吩咐過幾次傳話。”雖強裝著鎮定,但腦子裏已不由自主的將白鶴一些反常的舉動都連了起來,他確實太能去迎雙閣了些,偏薛芳還就喜歡這樣伶俐又聰明的,白鶴嘴上功夫好,很像得了曾經的我的真傳。

“大約是搭上憫枝姑娘了,白鷺瞧見過好幾次,他與憫枝姑娘在花園裏說說笑笑。”

白鷺又道。

我提起來的心放了放,搭上憫枝正常,憫枝那樣風情萬種的樣子……隨即我被自己的念頭驚了驚,我從前一點都不曾把她往這個詞上想過,只道是薛芳的丫鬟,生的嬌嫩些,又曾是商人婢女,自然舉止不如核桃與杏仁端莊穩重。

“後院之事我雖不大管,可這些規矩你還是得告訴他。”

我扣好腰帶,擡頭呼了一口氣。

“你們的婚娶之事只能我與夫人做主,沒有我們點頭,私相授受,把你們發賣出府也不為過。告訴夫人,管好憫枝。”

到了承慶殿正弘門外,我在文官的隊伍中排好,小心翼翼地將帽子上的飄帶撥到身後。此時胡中澤也來了,對我笑了一聲後就站在了我前面。

“胡大人,昨夜那部分已經交到宮裏了嗎?”我莫名有些心虛。

胡中澤應道,“昨日回府時便交了。”

正說著,馮建也來了,他與胡中澤站成一排,回過頭道,“聽說昨天夜裏尹川王入宮待了一個時辰。”

尹川王桀驁,若非萬壽節或聖上特宣,是不大經常入宮的。

我的心愈發的虛了,隱隱約約總覺得尹川王入宮與我有些關系,但是又說不上來這關系明確在哪個點上。只是後脊一陣一陣的冒著冷汗,心裏頭毛剌剌的,怎麽也定不下來。

“可知王爺入宮是為著什麽事?”

我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不大清楚。”馮建看了我一眼,好奇道,“我們一向以為你與王爺不對付。”

時辰到了,私下裏聊著的眾人都閉了嘴,隊伍忽然就安靜下來,兩位公公在前指導,過了正弘門,我才看見另一邊的階上,明大人與鳳相兩人正慢悠悠的轉過來。

朝會上說的無非是哪裏的堤壩要修了、估摸著哪處今年收成不夠,得從哪處調糧過去、秋試在即,今年依然是禮部、翰林和內閣共同安排這件事情、另中秋將近,照例宮宴相關事務也要開始準備了。這些事情說了好一會兒,忽然又說之前研制出的新式武器,前段日子派了英武將軍雲潞率邊軍帶新式武器從福州過海,悄悄登陸南撾,打了南撾人一個措手不及,且還將南撾的國主與公主都扣下了,不日便會班師。

我竟不知朝中何時有了這樣大的動靜,我擡頭看了看,四周的幾位大人也在互相以眼神問詢著,可知聖上這次是下了保密的決心的。只怕除了相關的,旁人一概都絲毫不知情。

靜了半晌,眾臣再無人上奏了,聖上搖了搖手,海公公便高聲唱道,“退朝——”

接著聖上又道,“胡中澤,孟非原,你們兩人隨寡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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