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聽到聲音，擡頭發現賀啟川醒了，她馬上起身想按呼叫鈴，卻被他一把抓住胳膊。

“媽，”賀啟川聲音顫抖著，“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玉看著他的唇語，一時沒有反應上來。

“為什麽不告訴我，是我殺了賀勇。”

沈玉雙眼瞪大，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顫。

“你知道他回來後，我都對他做了什麽嗎？”

光是想起以前的事情，賀啟川就覺得有無限的窒息感將自己淹沒，原來後悔的感覺真的可以將一個人殺死。

沈玉看到他這樣說，也倏地落下淚來。

她何嘗不想說，何嘗又不想彌補。

但事情好像總是不由她掌控，等塵埃落定的時候，什麽都來不及了。

慕玨瞞的那樣好，甚至不知道用什麽方法篡改了賀啟川的記憶。

她就這樣不管不顧的告訴他，那慕玨付出的這九年又有什麽意義。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賀勇的死，憑什麽讓慕玨來承擔。

時間最殘忍的地方，就是容不得你後悔。

它用你做過的錯事一步步將你的靈魂撕扯開來，直至血肉模糊，鮮紅一片。

日夜痛苦，無法自贖。

賀啟川直到現在才意識到，當初的那些溫柔都是真的。

慕玨對他從來都是不同的，他卻從來都不懂。

而他以為的那些漫長無光的等待，對慕玨卻是最直接的折磨。

他在窗明幾凈的象牙塔裏讀書，畢業後做著令普通人艷羨仰慕的工作。

而慕玨背著不屬於他的罪名，在監獄裏被當成殺人犯。

而出獄後這幾個月來，他把他傷的千瘡百孔，逼到那種地步，他卻還護在自己面前，連一滴血都沒讓他濺到。

“賀啟川……你不能……不能這樣對我……”

他在殘忍的割開慕玨背後的傷口時，他曾經這樣對他說過。

現在賀啟川才明白，為什麽是不能，而不是不許，也不是不可以。

回憶讓賀啟川的身體蜷縮起來，絕望的顫抖著。

自己怎麽對得起他的那些痛苦和堅持，即便是他想用一生去償還，慕玨恐怕也不肯給他這個機會。

【宿主啊，有件事我想告訴你。】系統的聲音小心翼翼的，【不過你聽了能不能別罵我。】

慕玨心底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什麽事。’

系統摳了摳手指，【那個，主技能失效了，所以目標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慕玨一下倏地坐起，哪怕碰到了腳上的傷口他也沒在意。

他眼眸緊縮，握緊拳頭微微顫抖著。

【你聽我解釋啊，】系統看著他的臉色趕緊說道：【這個技能之前從來沒用過，所以我也不知道它的不穩定性會這麽強。】

說著說著，系統的聲音就低了下去，【宿主，對不起。】

可如果再選一次，慕琰一樣會這樣選擇，不管付出怎樣大的代價。

他不能讓哥哥就這樣脫離位面，這樣對兩個人都不公平。

自從知道賀啟川恢覆記憶後，慕玨第一個想法就是離開這裏。

因為究其因果，賀啟川到底是對是錯，他也說不清楚。

當年的那個少年以為自己拋棄了他，朦朧的愛戀自此化為偏執，若不是無時無刻受著折磨，又怎麽過了這麽多年依舊扭曲。

有多愛就會有多恨，他不放過他的同時也桎梏著自己。

他這樣想不是在為賀啟川開脫，而是他實在太累了。

這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也許就叫做死心。

慕玨這樣想著，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過了一會他穿上外套，然後撐著身體將自己移到了床邊的輪椅上。

沈玉在看到慕玨進來的時候，手足無措到了極致。

賀啟川一看見他，就立刻翻身下床。

可下了床之後呢，他看著慕玨坐在輪椅上的樣子，卻連靠近都不敢。

慕玨看著他的臉，又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小家夥時的樣子。

整個人臟兮兮的，身體又黑又瘦，連眼神都是陰郁的。

而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男人，即便是哭的這樣狼狽，也絲毫未損他的俊美。

“想起來也好。”慕玨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這樣我們誰也不會再傷著誰。”

他垂下眸子，低聲道：“好聚，也好散。”

“不要……”賀啟川他跪倒在慕玨膝前，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慕玨擡眸看著他臉，甚至連眸光的波動都不再有了。

“賀啟川，你欠我的，我不用你還。”他的語速很緩慢，說的也很平靜。

以前他看著小家夥，只覺得只要他眼中有光，自己做什麽也值了。

那個時候他不知道這是愛，或許在午夜夢回時曾露出一絲端倪，也被他自己親手掩蓋住了。

可後來他知道了，也晚了。

“我要走了，如果你覺得虧欠我，就不要來找我了。”

聽到這句話，別說是賀啟川，連沈玉都覺得撕心裂肺。

可他們如何能挽留，恐怕一個陌生人都比他們母子有資格開口。

“哥……”

賀啟川擡起頭看著他，通紅的眼中全是乞求和悔恨。

可慕玨的眼睛裏全是絕望的平靜無波。

此刻的賀啟川才明白，原來他下了這樣大的決心，他真的再也不想跟他在一起。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顫抖著，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漫長而無望。

慕玨擡手摸了摸他的頭，“好好照顧自己和阿姨。”

“哥，別走好不好，我錯了，真的錯了，你打我吧，你怎麽對我都可以，別走好不好……”

明明知道這句話是多麽的無恥和自私，可賀啟川還是說了出來。

這一句話像是乞求又像是祈求，因為他知道慕玨是真的想離開了。

慕玨的聲音淡涼如水，“你就當是一場夢，現在醒了而已。”

他和賀啟川之間，沒有未來可以憧憬，也不要再有以後了。

賀啟川害怕極了這樣的感覺，原來得到後再失去的痛苦是這樣的利刃穿心。

他本以為這樣已是痛苦至極，可慕玨接下來的話徹底讓他如墜地獄。

“小川，以前我以為我只是把你當弟弟。”慕玨淡淡的笑了笑，“但現在想想，那時的我確確實實是愛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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