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以前那副病懨懨的樣子，也比賀澤漆現在這副模樣有生氣多了。

濃烈的愧疚和害怕像冰涼的海水，將慕玨整個人淹沒。

他之前一直覺得，是他愛賀澤漆更多一些。

他喜歡粘著他沖他笑，沖他耍賴沖他撒嬌。

而賀澤漆永遠只是淡淡一笑，眼帶溫柔的看著他。

除了安寢時的霸道強勢不饒人，賀澤漆好似很少為他牽動情緒。

慕玨以為他就是淡漠到了骨子裏，此生不會有執著之事。

可慕玨現在知道他錯了，錯的一塌糊塗。

他把全部的愛都藏在心底，強烈又熾熱的愛著自己。

原來一個清冷之人的心皸裂開來，袒露出的會是這般極度的脆弱和無盡的絕望。

慕玨看到賀澤漆如今這副模樣，甚至有些害怕。

他就像一個已經死去人，沒有靈魂徒留一副軀殼。

那盞安神茶就那樣放在禦桌上，涼透了賀澤漆也未碰一下。

錢祿嘆著氣回到了宮人休息的忤房，坐在凳子上久久不發一語。

這時窗戶發出一聲輕響，但他卻毫無察覺。

“錢祿。”

錢祿聽到聲音先是一驚，然後張著嘴僵硬的轉過頭去。

慕玨就站在他的身後，容貌分毫未改。

錢祿一張臉都抽動了起來，瞳孔緊緊縮起。

看了許久，他蹭的一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皇……皇上……”

眼淚順著錢祿的臉，流的像是開了閥一樣。

他想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卻渾身發酸，兩腿軟的一步都走不動。

慕玨幹脆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朝自己肩上拍了拍，然後道：“我還活著。”

聽到師父房中突然傳出一聲驚人的哭聲，兩個小太監馬上跑了出去。

“師傅？您怎麽了？”

慕玨朝錢祿比了個手勢，錢祿趕緊穩住情緒，努力裝出平時的語氣，“無事，你們都早點睡吧。”

小太監又問了一聲，得到肯定答覆後面面相覷，只好回去了。

“唉，師傅一定又在想皇……”

小太監沒說完便閉緊了嘴，這是宮中忌諱，即便是私下他們也不能多言。

錢祿一點不比蕭雲彤淡定，但他是奴才，不能撲到慕玨懷裏痛哭流涕。

“謝謝你照顧他。”慕玨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錢祿一想起賀澤漆，眼淚就流的更兇了。

“皇上，賀大人他……”他嗚咽的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他真的好苦。”

慕玨眼眶一熱，再也忍耐不住紅了眼睛。

“是我的錯。”

錢祿擡袖抹去自己臉上的眼淚鼻涕，忍住道：“皇上您別在奴才這裏浪費時間了，快去見見賀大人吧。”

慕玨看著他，“你為何還叫他賀大人？”

一句話把錢祿的眼淚又問出來了，只聽他哽咽道：“賀大人說了，這大晉的君主，只有你，唯有你。”

幾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他如玉的面頰流下。

錢祿這還是第一次見皇上流淚，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皇上，您……”

過了很久慕玨才睜開眼睛，“錢祿，你去找鄭赫過來見我。”

半個時辰後，紫宸殿外的禁軍和隱衛都被撤走了。

躺在軟塌上的賀澤漆對此毫無所覺，手上拿著一本書，眼睛卻毫無焦距，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慕玨如三年前那般，支著一條腿坐在窗棱上，微風伴隨著月光灑在他的身上。

額角的碎發與暗金色的發帶糾纏在一起，隨風而動。

他蒙著面，如初見時那般穿著一身漆黑的夜行衣。

過了不知多久，賀澤漆手上的書頁被夜風吹動。

他回過神，無意識的朝窗戶看了一眼，結果下一刻書本就順著修長的手指掉落在地。

賀澤漆完全屏住了呼吸，心臟在這一刻痛到了極致。

過了很久，他才從榻上踉蹌著站起，光著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

賀澤漆渾身發抖，生怕驚醒一場幻夢，整個人如履薄冰，乞求的神色中又帶著卑微。

你真的好殘忍，連在夢中也要讓我受此折磨。

眼淚已經將慕玨的的面巾浸透，他雙腿一翻，幹脆從窗棱上跳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顫抖的手指捂在了賀澤漆唇上。

“別叫。”他聲線中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我是采花賊。”

賀澤漆看著眼前的這雙瀲灩雙眸，帶著濕意又無比熟悉，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他擡手抓住他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薄唇輕顫，“我，賀澤漆，任君采劼。”

慕玨徹底崩潰直接嗚咽出聲，他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身，“病秧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賀澤漆感受著懷中的溫度，整個人連同心臟不停的在發顫。

“天亮了不要走，求你。”他的聲音就像歷經滄桑般的低啞，眼中全然一片淒惶和害怕。

慕玨死後，他一直在後悔。

為什麽自己要口是心非，明明在無數個夜晚想讓他留下，可就是不開口。

他恨自己，更無法原諒自己。

慕玨聽到這句話，心裏難受到無以覆加。

饒是他已經走過千百萬年，此刻也被這灼心的痛苦擊潰到一敗塗地。

“對不起。”慕玨死死的抵在他的肩膀上，“我不該就這樣扔下你。”

賀澤漆剛想說話卻眼前一黑，直直的倒了下去。

慕玨一驚，趕忙托住了他。

賀澤漆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

他神智清醒的第一刻便倏地坐起，沒想到卻被身側之人按了回去。

“我在。”

賀澤漆雙眼圓睜，久久回不過神來。

慕玨起身趴在他的胸口，雙眸一瞬不瞬的看著他，“我再也不走了。”

賀澤漆擡手想撫向他的臉頰，卻停在了半空。

慕玨立刻拉過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蹭了又蹭。

直到這一刻賀澤漆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人回來了，他真的沒死。

他倏地翻身一把扯開慕玨的褻衣，看到了他胸前殷紅的疤痕。

過了很久，賀澤漆擡眸看著慕玨，“半年了，難道你沒什麽要交代的？”

慕玨彎起眼睛討好的笑了笑，“你聽我慢慢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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