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緋陽的聲音消失後不久, 尹涵的眼前便開始模模糊糊地出現傅源家客廳的面貌, 慢慢地越來越清晰。

她反應了一會兒, 連忙看向四周, 原本貼在傅源家裏的符都不見了。

游然躺在地上, 像是暈倒了。

尹涵走向前推了推他, 推了幾下竟然被她給推醒了。

游然睜開眼，眼神渙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了十幾秒, 大腦才緩慢反應過來, 他轉頭看向蹲在一旁的尹涵, 啞聲道：“尹涵, 你怎麽在這？”

尹涵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傅源，大概是游然知道已經沒有危險了，所以才讓傅源出來的。

“游然帶我來的，現在已經沒事了。不過, ”尹涵頓了頓，聲音哽了哽, 繼續說道, “張緋陽死了。”

傅源擡起頭，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這事說起來其實還挺覆雜的, 我就長話短說, 張緋陽的家裏是一脈相傳的玄門世家, 你這幾天之所以會看到那些畫面又一直出不去就是因為張緋陽在你家布了陣。張緋陽被自己的陣法反噬，他快死了。他原本是打算拉著我和你一起跟他陪葬的，但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放棄了。張緋陽說你家的這個陣必須要見血了才會消失, 所以最後他用自己的命生祭陣法。”

聽完尹涵的這番言論，傅源楞了足足有一分鐘。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隨即想想前幾天他也確實是怎樣都打不開別墅的大門，即使大門未上鎖也打不開。當時，他還想著通過後院，翻墻出去，可是連著後院的門也是同樣打不開。

由此，傅源聯想起張緋陽三翻四次讓他遠離尹涵的場景。

“我……”傅源用手撐著地板吃力地站起來，“我的腦子現在很亂。”

“我扶你到沙發那坐一會兒吧。”

“謝謝。”

尹涵扶著傅源往沙發的方向走，兩人走到沙發前，停住了腳步，眼前的沙發壓根不能坐。

亂七八糟不說，似乎還被潑了什麽不知名的液體，原本淺灰色的沙發被染得呈現淡紅色。

尹涵看了看一旁的依稀能辨出原貌的碎瓶子，想著這個染進沙發的不知名液體大概是紅酒。

傅源從沙發上拿起一個還算幹凈的靠墊，步履緩慢地往後院走。

他把靠墊放在墻根，緩緩坐下，靠著墻壁，盯著後院的植物發呆。

尹涵站在客廳，視線一直落在傅源的身上，腦子裏胡思亂想著。

傅源在想什麽呢？

游然說他出來時腦海裏一直閃現著他小時候被虐待的畫面，那麽傅源待在這個房子裏這麽多天應該也是一直被迫回憶著那些畫面吧。

所以才會痛苦地拼命砸東西，以至於最後還動了輕生的念頭。

傅源坐在地上發了十幾分鐘的呆，然後拿出手機，叫了一個保潔。

最後，保潔清理到下午六點才徹底將整個房子清理幹凈。

保潔阿姨走後，尹涵坐在沙發上肚子餓得咕咕叫。

中午兩人是叫的外賣，菜不算很好吃，再加上心情不佳，尹涵只隨便扒拉了幾口就沒吃了。傅源則更是動都沒有動。

這一整天傅源都沒怎麽說話，低垂著眼，一看就是心情低落到谷底的那種。

尹涵肚子咕嚕咕嚕叫的時候，傅源就站在旁邊，他微微側過頭來看她，尹涵唰的一下臉就紅了。然後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說：“它應該是餓了。”

“你想吃什麽？我陪你出去。”傅源的聲音低低的，透著疲憊和無力感。

尹涵搖搖頭：“也沒什麽特別想吃的。”

“那邊走邊看。”

“嗯。”

最後兩人選了一家韓國料理。

這一頓飯吃的也是索然無味，傅源心情低落，連帶著也影響了尹涵的心情。心情不好，吃什麽都是沒味道的。

吃完飯後，傅源就開車送尹涵回了家。

尹涵回到家，尹父尹母也剛好吃完飯，正坐在客廳一起看電視聊天。

尹涵情緒不高地跟二老說了句：“爸媽，我回來了。”就垂著腦袋去房間拿睡衣準備洗洗睡了。

尹母連忙叫住了她：“涵涵，快過來，媽媽有話要問你。”

“什麽事？”尹涵有氣無力地問道。

尹母從沙發起身，拉住尹涵的手，將她拉到沙發上坐下。

“涵涵，你那男朋友是不是那個男明星傅源啊？”

尹涵沒有著急回答，問：“怎麽了？”

“也沒什麽，媽媽就關心關心啊，這小夥子長得這麽帥，看著像明星啊。”

其實，尹涵早就猜到李女士的小九九了，自己的母親大人，她還不了解。難怪今天早上態度轉了個一百八十度，原來是認出傅源了。

尹涵點頭：“是啊。”

一聽到尹涵的回答，李女士一下笑開了花：“沒事了，沒事了，你快去洗澡吧。”

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尹涵只想快點躺床上休息一會兒。

點點頭就進房間拿睡衣去了。

***

傅源緩了好幾天才緩過來，傍晚的時候發信息給尹涵問她要不要出來走走，他去她家接她。

尹涵還在畫室上課，立馬給他回了個好的。

傅源還是在老地方等她，尹涵走到拐角處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傅源雙腿微屈，斜靠在車旁，雙手插進風衣口袋，歪著頭靜靜地眺望遠方。

尹涵悄聲靠近，咧著嘴拍了拍他的肩膀：“傅源。”

傅源側過頭來看她，眼神之中似乎帶著憂傷。

他沒有說話，握著拳頭伸到尹涵面前，似乎是有東西給她。

尹涵連忙伸開手掌放在傅源的拳頭下面。

不多久，一顆糖落入尹涵的手心。

那是一顆她小時候經常吃的水果硬糖，酸酸甜甜的那種，糖紙是透明的帶點鐳射光的塑料紙。

上次傅源住院的時候她還特地買了一些這種糖，可傅源卻好像沒什麽印象。那時候傅源就說他小時候的記憶都被游然承擔了。

怎麽今天他突然拿顆糖給她？是在向她暗示什麽嗎？

莫非……

尹涵歪著腦袋看著他，問：“以前的事你都想起來了嗎？”

一直未曾開口說話的傅源終於開口說道：“我是游然。”

尹涵無語地撇了撇嘴，說：“無聊，你好端端的幹嘛裝傅源啊。”

“我是來跟你告別的，我要走了。”游然那輕佻散漫的聲線難得出現了幾分惆悵和憂傷。

走？什麽意思？你就在傅源的體內你能走到哪裏去？

尹涵一時想不明白。

游然看出了尹涵的不解，開口解釋道：“就是永遠消失的意思。”

聞言，尹涵頓了頓，備感意外地問道：“你、你怎麽突然……”

難怪他的眼神和聲音都帶著幾分憂傷。

“其實，我早就該離開了，只是一直在等你。”

“等我？”尹涵再次不解地問道。

“是啊，等你恢覆記憶跟你道個謙，那天要不是我跟鄭敬東纏鬥，你也不會受傷，”游然自責地嘆了一口氣，“唉，我就這個樣子，改不了的。那天，真的對不起。”

尹涵搖搖頭，眼眶有些濕潤，雖然她平時挺不喜歡游然出來搗亂的，但是他突然要走了，她還是有些不舍，心裏挺難受的。

“游然，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你也別內疚了。”

“你住院失憶後不久，傅源有特地去他出生的J市，他去J市就是為了找回那些被我承擔的記憶。他躺在他以前住過的房子裏，腦中一遍遍過著那些痛苦的記憶，就是為了讓自己不再害怕，不再逃避。從他從那間房裏出來的那刻起，我就知道，傅源已經不再需要我了。他之後遇到了你吧？”

尹涵點頭：“游然，你……”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真好，你們倆是真的很有緣份。”

游然將手從風衣口袋中抽出，枕在頸後，故作輕松道：“所以啊，我也不想繼續當你們的第三者了。只有我走了，傅源才是一個完整又健康的傅源，這樣，你們才能繼續走下去啊。我走後，你倆就趕緊結婚吧。”

“游然，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他又憂郁地嘆了一口氣：“唉，未了的心願實在是太多啦，所以，就算了吧。”

聽到這話，尹涵難過得都快哭了。

他，應該也舍不得就這麽離開這個世界吧。

兩人沈默了許久，游然忽然又開口：“尹涵，你閉上眼睛。”

尹涵難得沒有頂嘴，乖乖地閉上雙眼。

游然的手穿過她的發絲，溫柔地按住了她的後腦，隨後，他微涼的薄唇輕輕地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尹涵乖乖的沒有動，始終閉著雙眼，而後她感到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她的臉頰上，是游然的淚水。

那滴淚慢慢變涼，漸漸滑落。

然後，薄唇離開她的額頭。

她睜開了眼，此刻，游然的眼神中沒有了惆悵和憂傷，取而代之的是驚訝與錯愕。

她知道此時站在她面前的已經不是游然，而是傅源了。

傅源舉起手指，擦了擦留在眼角還未落下的淚。

尹涵看著他，眼眶紅了，嗚咽道：“游然走了。”

傅源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帶著微微的啞：“我知道，他之前有跟我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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