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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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禮真終究是小看了沈憾。或者說,過於相信他了。

不得不說沈憾查資料查得相當小心,幾乎把能刪的調查記錄都刪了,上官禮真都沒有發現任何不對。

但是他唯獨忽略了一點——人。

秘書不經意的一句話,讓上官禮真起了疑,他順藤摸瓜往下查,果不其然發現了沈憾的不對勁,他心中警鈴大作,距離沈憾暫代管理名實已經一月有餘,現在他恐怕隨時可能揭發名實財務造假,並且鐵證在手,辯無可辯。

他甚至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之前所有的合作都可以說是臥底所迫。

這是一個巨大的炸彈。

可以直接毀掉上官禮真數十年的心血。

他決不允許。

“葉時晚……好名字。”上官禮真蹲下來,用看獵物的眼神細細打量葉時晚。

房間裏相當灰暗,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從殘破的窗戶溜進來,輕輕地覆蓋在葉時晚蒼白的臉上,可惜月光實在太冷,沒法讓這虛弱的臉染上一絲血色。

幾條掛在他脖子上、手腕、腳腕上的鐵索借著他無意識的掙紮肆意爭奪那月光,丁零當啷的響聲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格外恐怖陰森,如同索命的鬼魂,露出青面獠牙,躍躍欲試著想要吞噬無助的孩子。

“猜猜他舍不舍得呢?用所有的成就來換一個你。”上官禮真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他很好奇沈憾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

這只狼崽的野心和對金錢的欲望比他當年只增不減,而他當年,在沈素發現名實的造假後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沈憾呢?

或許是出於對自己的安慰,或許是這麽多年良心始終不太安定,或許是殺妻的罪惡感讓他覺得自己不太正常,他希望借沈憾的決定給自己一個答案——每一個人在面對所有成就和所謂的愛情的選擇之前,都會選擇前者。他當年的選擇再正常、也再正確不過。

然而他意想不到的是,沈憾幾乎是立刻回覆——“好。”

愕然,憤怒,恐慌……一瞬間莫名其妙的情緒排山倒海般湧入腦海,上官禮真楞了很久很久,終於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麽淒切瘋狂,他雙目赤紅,不知是喜是怒是悲。

“呵,你就裝吧沈憾,狼窩裏出來的東西,你至少也得是只狐貍。少他媽在那裝深情了……”他瘋狂的聲音刺耳又聒噪。

他低頭,迎上葉時晚冰冷的目光。

“呵……醒了。”他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整個人顯得偏執又瘋狂,和他平時溫文儒雅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裏。

“咳咳……”葉時晚想要開口說話,卻嗆了一口,猛烈地咳嗽起來。

“這才是你真實的樣子吧?上官禮真先生。”葉時晚冷冷地看著面目猙獰的男人,毫不畏懼地開口。

“我以為你要叫我一聲父親,或者,公公。”上官禮真瞇著眼看他,說道。

葉時晚結結實實被他這稱呼惡心到了,忍不住冷笑道:“沈憾叫過你幾句父親?你也配?”

上官禮真正在氣頭上,聽到沈憾這個名字,心中的怒火又升騰幾分。

“白眼狼罷了,他母親也沒把他教得多好。”末尾還輕蔑地嗤笑一聲。

沈素。

葉時晚心中一痛,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裏怒號,又是那句“你給不了這個真相。”

那個案子如同一根尖刺,紮在他心裏,不動還好,輕微一動,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是葉時晚的陰影,更是沈憾的陰影。

“沈素就是你殺的,因為她發現了你的犯罪事實,並且掌握了相當完備的證據。”葉時晚不管不顧地把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揭開真相的帷幕。

“對,沒錯,就是這樣。她掌握了證據,甚至還想去揭發我,所以她必須死。”上官禮真大大方方承認了。

理所當然的語氣,輕描淡寫的表情,好像沈素死的應該,死得其所!

葉時晚心中五味雜陳,魔鬼承認了他的罪過,而葉時晚只覺得惡心。

太晚了。

然而接下來上官禮真輕飄飄的一句話,讓葉時晚血液都涼了。

“沈憾也有證據了。”

葉時晚瞳孔驟縮,所以他和上官禮真沒有任何恩怨卻被綁架到這裏,所以他遲遲沒有對自己下手——他的目標是沈憾!

怎麽辦……

狗急跳墻,人急燒香。

他抿住嘴唇,冷汗爬滿了額角,內心不斷地向上天祈禱,求求了,不要讓沈憾來,不要來!

看他緊張的樣子,上官禮真覺得頗為有趣,“放心,我可舍不得沈憾死掉。我要他臣服於我,從此為我謀利罷了。”

還沒等葉時晚松口氣,上官禮真狼一般的眸子突然死死瞪著葉時晚的眼睛,惡魔低語般地喃喃自語:“但是你就不一定了……讓我們看看沈憾的真心……他怎麽可能會選你呢……”

沈憾一刻都不敢停下。

他依照上官禮真的要求只身往交易地點趕去。

季緣北和冉南詞和他兵分兩路,隱秘前往,埋伏在交易地點附近,找狙擊手盯著,以確保沈憾的安全。

沈憾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約定地點時已經淩晨五點了。

看到那扇破舊的門,沈憾頓時楞在原地——是那間倉庫。

幾年前差點成為葉時晚的死亡現場的那間倉庫。

上官禮真一直知道這些事情。

他知道那場考驗差點要了葉時晚的命!

沈憾氣得咬緊了牙關,推開那扇布滿鐵銹,一推就要散架的門,走了進去。

空氣中滿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上官禮真西裝革履地站在倉庫中央,臉上帶著數十年如一日的標準微笑,溫和,毫無攻擊性,而沈憾現在只覺得那微笑令人膽寒,惡心不適。

“葉時晚呢?”他幾乎要把那人盯出個窟窿,從牙關裏擠出這句質問。

“合同上……”

“我問你葉時晚呢?!”沈憾沒空聽他合不合同,暴怒地打斷他,一個箭步沖上去揪住他的領子吼道。

上官禮真嘴角帶著一抹譏笑,揚了揚手,後邊幾個手下微微讓開,露出身後被幾根鐵索吊著,渾身染滿鮮血的葉時晚。

沈憾當場給了上官禮真一個耳光,打得對方嘴角頓時滲出鮮血。

上官禮真卻沒有還手,依然譏笑著看他,揚了揚手上的合同,說道:“他現在還有氣,你再拖一會兒,就不好說了。”

沈憾一把奪過他手上的合同和筆,飛速簽了字,向著葉時晚沖了過去。

上官禮真目的達到,如約放了人,不緊不慢帶著手下離開了。

鐵索一松開,葉時晚如同爛泥般癱軟下去,沈憾趕緊接住他,想抱他離開,卻被葉時晚拽住手,搖了搖頭表示拒絕。沈憾跪坐在地上,支起一條腿,讓葉時晚靠著,輕輕托住他的腦袋,環住他的腰,卻不敢多用一分力——他現在這個樣子,不管碰哪裏都會疼得不行吧。

“時晚……時晚你說句話……我帶你去醫院 ……”沈憾哽咽著央求到。

但是葉時晚搖了搖頭。

他沒有開口,不是他不想說話,而是他真的說不了了——他的嗓子,連帶著身體內部各個器官,都被腐蝕得差不多了。

他已經是強弩之末,這一次,神來了恐怕也救不了他了。

好可惜啊……

他好想要個吻啊。但是好可惜,他嘴裏的劇毒一吻致命。

他好想要個擁抱啊。但是好可惜,他臉上的汙血會臟了愛人的臉。

他好想要他抱他回家啊。但是好可惜,他回到家的時候恐怕只是一具屍體。

他好想再喊一句“沈憾”,聽那一聲“我在”。但是好可惜,他說不出話了。

不走了。

就在這裏吧。

就在這裏吧,再讓我好好看看你,讓你的註意力在我身上停留,而不是在為我找救護上停留。就在這裏吧,讓我在你懷裏再感受一遍熟悉的味道。

就在這裏吧,讓我告訴你我最後的願望,後面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就在這裏吧,讓我成為你的證據,用我的生命驅散你心中的陰影。

他看著沈憾通紅的眼睛,顫抖的嘴唇,在心裏一遍遍描摹刻畫他的模樣。

或許這樣,走上黃泉路的時候,心裏有個念想,等的時候沒那麽煎熬,或許這樣,以後沈憾來找他的時候,他一眼就能認出來,或許運氣好一點,孟婆玩忽職守漏了他一碗湯,下輩子他還能記得他的模樣。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扯下自己沾著血跡的領帶,擡手繞過沈憾的後腦,松松地打了個結,蒙住他的雙眼。右手摸著他的臉頰落下,最後在心臟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蒙上你的眼睛,揭開心的黑紗,用我一命,換你良知。

沈憾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終於胸前的觸感消失了,世界安靜地可怕。

空氣中只有沈憾劇烈的呼吸聲。

一呼……

一吸……

那是靈魂碎裂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那麽絕望,那麽無助,那麽崩潰,那麽撕心裂肺。

外面的人聽見聲音沖了進來,怔楞,私語,呼喊……一片混亂。

一縷陽光打進昏暗的倉庫。

天亮了,陽光趕走了冰冷的月光,卻沒帶來一絲溫暖。

刺眼。

一切的喧囂和熱烈,從此與沈憾再無關聯。

他被拋棄了。

他是世界的孤兒。

他不允許任何人從他手上接過葉時晚。

直到季緣北探著葉時晚的鼻息,強忍眼淚睜眼說瞎話,“交給我,還有救。”

沈憾勉強放了手,卻執著地跟著季緣北,目光始終沒離開葉時晚。

還是那家醫院,還是那間病房,還是那個人躺在裏面,那個人守在外面。

但是這一次,那個人不會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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