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林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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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末年,各地紛紛揭竿而起,土匪肆虐橫行,百姓被各種苛捐雜稅剝削得面黃肌瘦、民不聊生,只能寄望於祈求上蒼施恩於人,免除災難。

達縣位於安郡縣,是南方和北方的交匯,總屬蔚州管轄,是宋十四皇子的封地。達縣很小,不過四五街,一眼就能看到底,因為戰事頻發,連這個邊緣小鎮也受到了波及,往日裏還有的小貓兩三只的街道更是門庭冷落,半晌見不到一個活人。

在達縣更深處約有一林家村,離這縣裏約有一日的路程,挨著山落,很是山清水秀,受戰事影響也小得多,繞是如此,在林家村裏,也難得見到一個膚色白嫩,身子骨多幾兩肉的人。

“你把頭繩還給我!”東邊山腳下,兩個瘦小的女孩爭來奪去,其中一個,年紀稍小,雖面黃肌瘦的,但五官生得還算不錯,另一個年紀就要大上一兩歲的樣子,微微高出半個頭,面色雖也枯黃,但身子要矯健許多。

只見大的這個手在頭頂一抓,再一把把小的那個一推,頓時讓人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田埂上,她則拿著一根有些陳舊的綠頭繩甩來甩去,還洋洋得意的說道:“林四娘,我告訴你,現在這頭繩是我的了,你別想打什麽主意,小心我告訴奶奶去!”

哼!誰讓她的頭繩已經損壞,而林四娘的還半新不新的,她前兩日就在林四娘懷裏看到一抹綠,當即心裏就不舒坦得很,奶奶說如今家裏窮,不能給她買新的,要不然她又豈會看上林四娘這條破繩子!

她林綠,如今竟然只能用一條破繩子了!

奶奶這個詞顯然很有威懾力,先前就算跌坐在地的小女孩失了一向心愛的頭繩,也目光倔強,一副要奪回來的模樣,這會兒只聽到奶奶這個詞,頓時就咬著嘴角,目光閃爍起來。

見此,林綠不屑的哼了一聲,把頭繩往兜裏一放就自顧走了,顯然是丁點沒把這林四妹給放在眼裏。

事實上也是如此,林家村上百戶人家,像林佑家這般的也是不多。

林佑是林四娘和林綠的祖父,如今不過五十左右,身子骨倒是硬朗,娶妻嚴氏,生了四子一女,老大叫林大,老兒叫林二,老三和最小的林小妹是老來子,素來最得老兩口看中,當年還請了雲游的道士給算了命取了名。

說這林三有狀元之相,給取了個林睿。

林小妹有大家主母之相,取了個林欣。

自打得了這個批命,林睿和林欣兩個在林家那就像祖宗一樣被供著,平日裏甚家務活計都不用幹,每日裏就被老老少少的給伺候著。

後林睿被林家老兩口給咬著牙送去了讀書,他天分還算不錯,只是這麽些年來也只考了個秀才,落地了好幾回,如今又碰上這麽個年月,只得帶著老老小小的從鎮上給回了家,每日必嘆生不逢時,讓林婆子林嚴氏又是心疼又是氣悶,既心疼她家小兒子空有那狀元之相,若不是被這世道給拖累了,哪裏中不了舉?當不上官?又惱怒家中花費了金銀無數,如今卻是白白給花了?

楞是丟水裏沒見到點水花兒!

如何不氣?如何不悶?

這心裏一憋悶,可不就得在其他人身上出出氣。

林二一家就是被林嚴氏給出氣的。

相比林睿和林欣在林家的好日子,林大和林二的日子就難過了,前些年日子太平,省吃儉用的給林睿湊了銀子,供他讀書,其他小輩們雖然也混個半飽,但好歹還能撈著點水米,如今世道亂了,大房和二房的小輩們多是顧不得,都緊著林睿和林睿家的,其次是林欣,再然後是林大,最後才是林二。

那林綠就是林睿的閨女。

而林大一家雖然過得差,但林大媳婦好歹是嚴氏的親侄女,看在娘家的份上,嚴氏平日裏也睜只眼閉只眼的看著小嚴氏補貼著大房一家,可就苦了林二一家,沒有娶個跟嚴氏沾親帶故的,朱氏為人又嘴笨,可不得被嚴氏給牽著鼻子走?

偏偏,林二又是個出了名的大孝子。

連林大都有私心,平日裏私藏著銀子暗地裏給小嚴氏藏著,偏生林二把自家給搜羅光了去補貼孝順林家老兩口,平日裏還多有囑咐著家裏的小輩們莫要跟其他幾房的人有沖突,做事要勤快,對哥哥姐姐們要恭敬,吃食也要先緊著家裏的姐姐弟弟們。

就因如此,原本被朱氏這個嫂子給伺候著的林欣,如今又讓侄女們給伺候上了。且還只使喚著林二一房的人,就跟吆喝著丫頭似的,半點沒當是自己的親人。

對此,林佑一家也沒人覺得不妥。

林家都覺得理所應當了,那外頭的人再是覺得荒唐,也只得當個笑話說兩句,時日一久,也懶得提起了。

林秀藏在樹後,目光平靜的註視著被推到在地的林四娘在林綠走了後,露出的那個惡狠狠的眼神,也見到她拍了拍屁股抱著簍子一步一步的朝著山下的小院走去。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絲毫表情。

或者說,她對林四娘的姐妹之情,早就在上輩子被消磨光了。

想到上輩子的時光,林秀稚嫩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悲慟,眼神虛無得仿佛回了當年那些爾虞我詐、那些被至親之人生生剝奪了性命的時候。

她也曾大聲喊過: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是最親的人,反而要了她的命?

可是當她魂歸西天,在世上飄蕩了數百年甚至更久之後,她已經再也不會問這些讓人可笑的問題。

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恨是沒有理由的,想恨便恨了吧。

就如同如今林四娘滿心的恨著林綠一般,當若幹年後,反而會對她笑臉以待、各種賞賜不斷時,誰能想到如今她們之間會有仇怨,明明看著就跟親姐妹一般不是?

呵!她生生的露出一抹冷笑,背著簍子往深山裏頭走去。

如今這年月,外頭已經亂了起來,反對宋皇室的人從四面八方推進,到處都是戰火紛飛,林家村遠離那些人煙,處在落後之地,又有橫跨的山脈做掩蔽,日子倒是比外頭過得好,繞是如此,這平日裏隨處可見的野菜也被采摘一空,讓人不得不往山裏走去。

林秀運氣好,選了條平日裏沒人走的路采了些野菜,還挖了幾株蘑菇,裝了半簍子,見能回去交差了,這才摘了點野果,把簍子隨處一放,一屁股坐在野草上,在衣裳上隨處一抹,就吃了起來。

“唔”野果入嘴,端的是甘甜無比,還帶著點酸味兒,讓林秀又幾口吞下了肚,感慨:“真好吃。”

想想她都多久沒吃過東西了,那是足足成百上千年了,都讓下一個皇朝建立到皇權旁落,最後廢除了君主制,變成人人平等了,等得她已經無波無喜了,卻又被一個漩渦給卷入,重入了林秀這個身體。

唯一不同的是她在數百年之後見到那些書本上分明記錄的是一個叫元的朝代,但是她卻清楚的記得,下一個皇朝,名為天衍才是,而她的這位四妹,害死她的罪魁禍首,卻是天衍皇朝第一任聖元皇帝的皇後。

天衍這個皇朝,卻在未來的書本裏莫名的消失了。

六百年的時光,到底去哪兒了?

她思索了好半會兒,實在無法解釋這荒唐的一切,索性不去想了,仰躺在草地上放空著思維。

說來她重生不過三四日光景,這一年她不過十歲,而林四娘也不過將將八歲的稚兒,她能回來,說來還是得益於她這個好妹妹,若不是憐她小小年紀就跟著一起吃苦,又豈會在這秋風涼涼的時日去那河裏,泡著涼水給她抓幾尾魚來燉湯補補身子?

當晚她就因為泡了涼水發起了熱,白日裏又死命的幹活計,到了次日晚就倒下了,同床的胞妹睡得香,未曾發現她的狀態,直到半夜三更,她的身子漸漸涼了下去,卻在黎明之時,胸口又起伏起來。

就這幾個時辰間,林秀的身子裏卻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踩著下晌時,林秀不過才恰恰踏進林家院子,迎面就有一跟結實的棍子朝她扔了過來,她身子一歪,險險躲了過去,擡頭一瞧,卻是小姑林欣面色不善的看著她:“個賤蹄子,還知道回來?也不看看現在什麽時辰了!”

林秀聞言,果然擡頭看了一眼天色。

天空藍得發白,還帶著絲絲冷颼颼的氣兒,不過未時上下。

抿唇道:“姑,我去挖野菜了。”

林欣聞言,本就難看的臉色更難看起來,顯得十分尖刻,尖著嗓子瞪著她:“挖挖挖,家裏是缺你這幾顆菜了嗎?林秀你個小蹄子,別忘了,今兒該是你在我跟前兒伺候!”

是的,伺候。

林欣把這兩個字說得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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