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沒有看到案前的人擡起頭來，杜惜再一次輕聲呼喚。

杜深終於擡起了頭來，看到了書桌前的女兒。於是放下手中的賬簿：“惜兒，是你呀。”

“爹，天色暗得快，屋內的光線不好。讓惜兒為您掌燈吧。”杜惜兒說著，從對面的燈柱上取下油燈，並在上面添了些燈油，於是燈明亮了許多，屋內的光線一下子也亮了開來。她舉著油燈來到杜深的書桌前，並放在桌上。

此時，杜深不語，她也沒有出聲。只是，不急不慢地磨著案上的墨硯。燈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而此刻，杜惜能為父親做的，也僅如此。

從書房回到住處，已是子時。杜惜踏進自個閨房，便看到圓案前熟睡的小華。想必是在等她，等著等著便睡著了。她笑了笑，走過去，一臉愛惜地叫喚著：“小華，小華，進裏屋睡吧。不然要著涼了。”

“嗯？小姐，你可算回來了！”小華揉了揉惺惺睡眼，看到眼前的杜惜。當突然想起什麽時，小華整個人也跳了起來。看樣子是清醒了過來。“不好，夫人做的雞湯——”

“怎麽了？大驚小怪！”杜惜笑話她。卻也明白這丫頭心裏著急。

“小姐，夫人已經吩咐小華，如果小姐回來了，就端雞湯給你喝。但是，雞湯已涼，這樣，小華我去給你熱一熱。”

拉住欲端著那盅湯，急忙跑出去的小華。杜惜說道：“別去了。夜都已深了。小華你還是早點睡吧。”

望著小姐往裏面的廂房走去，小華呆呆地站在那裏。“這湯，小姐你不喝了？”

“不喝了。”杜惜向身後的她，搖頭說道。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照古時人。更深夜靜，皎潔的月光，清涼的輕風，有意無意地吹動那一緒徘徊著，不曾走遠的感愁。

而睡在床上的杜惜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或者是因為今晚的事，也或者是因為兩天後的事，煩惱著。夜很靜，可她的內心卻靜不下來。更長夢短，想想，時間是如此地飛快，轉眼夜便轉至寅時三刻。外面的夜超然地宣示著這一夜的流逝，本來是潔凈的月光此刻也黯淡了下去，冷冷的，無邊的。杜惜睡了片刻，再翻身坐了起來。穿上鞋，再取過那裏放著的外套，拿來油燈，輕步走出來。

這時對面傳來小華的噫語，可能是太小聲了，所以杜惜並沒有聽清楚。她只是無奈地笑了笑，走過去，為沈睡中的人兒，拉了拉被角，保住了那點溫存。

月落星沈。一道柔和的朝陽，從竹林穿過，向窗內灑了進來。竟有一份可愛之處。這種如人的光景持續不了多久，因為它已經跑到了第三天的早晨，就驀然地被一尖銳的叫聲，所打破了。

那天一女子的驚叫聲，穿過多重的院落，回蕩於杜家上下，而不絕。再仔細去聽。

“不好啦，小姐她不見了！”

“小姐不見了？！”

杜家上下，無論哪位丫環與家丁都帶著驚訝地神色，相互議論著這一事。

而聲音的起源便是從他們小姐的閨房內，那名叫小華的丫頭的嘴中傳開的。

而這一天本是大紅喜字高高掛，吉祥止止之日。是他們小姐的即將紅繩系足的良辰吉日，又是多好的一件事，能攀上這等親事。誰會想到竟出了這檔事？！難不成是小姐她逃婚了？！

“小華，你在大驚小叫著什麽？”聲音傳到了杜夫人的耳邊，遠遠地聽到。究竟是哪個無理取鬧的丫頭，在她的女兒即將出嫁的日子裏，盡說著些不吉利的話。她可嚇不得！杜夫人由一下人扶著，出了廂閣。這會她倒剛剛才打扮了個漂亮的裝束，此時的她顯得些許怫然不悅。

小華跑到杜夫人跟前，正欲把剛才那自相驚憂之事告訴杜夫人。不想，卻有人捷登一步。

“娘。”

看來人，正是杜惜，只見她笑容可掬，信步地走過來，身後跟著丫環甜兒。

“是惜兒呀。”杜夫人見了杜惜，自是心情舒暢不說。“今日是女兒你的大喜之日，怎麽不待著，歇了會兒？！”

“小華，你拉扯個何故？小心點，我還端著東西呢。”這時甜兒被一邊的小華拉了去。

卻見小華一臉的不憤，與尷尬的窘態。“甜兒，你與小姐在一道，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我，”甜兒聽之，卻表現出了一個冤枉的神情。“我也是去了廚房，才知道小姐在那裏做早點的。”

小華這也好好註意到甜兒手中的東西，此時被前面的杜惜接了過去。

“娘，這是惜兒親手為您做的，您最喜歡的糕點，蓮蓬翠玉糕。”杜惜說著，眼眶便也濕潤起來。

“這是惜兒親自為娘我巧創的甜點，娘很開心。”是喜，是感懷，在杜夫人眼裏都體現著她作為母親的幸福，因為她有這麽個懂事與孝順的女兒。

“今日過後，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替娘做了。不過，娘放心，我已經教會了甜兒。以後就由甜兒為娘您做了。”杜惜說著，回頭叫了一道身後的甜兒。甜兒應了聲，上前表示她應該做的事。

“傻丫頭，瞧你說的。惜兒的心意，娘就收下了。”杜夫人看看了日頭，想想洛家的花轎也將到了，忙吩咐幾下丫環。“小華，快扶你家小姐回屋。好好仔細地打扮打扮。別耽誤了良辰吉日！”

“是，夫人。小姐，我們走吧。”——

懸燈結彩，鑼鼓喧天，披紅戴花，看到的，想像到的。杜惜自踏進她那間她居住了十九年之久的房間，便清楚這一次的出去就不可能回來了。她不免有點感傷起來。

喜鵲歡躍，斑鳩飛舞，形像地描繪了房間內可以洞悉的一切，如果春園要雕零的話，還未到時候。

杜惜坐在銅鏡前，望著鏡中的楚楚憐人的容貌，任由身邊的小華她們擺弄。而那一刻起，她便也迎接著的是那一個應該屬於她的五世其昌。

待小華她們一陣子的忙碌之後，她再度回過神緒來。皓齒內鮮，丹唇外朗的人，現在經過一雙巧手的傅粉施朱後，竟然變得更加地瑰姿艷逸，華容婀娜。杜惜稍微怔了怔。

“瞧，我說我們家小姐就是天仙來著，這不，穿上一身紅色喜服的小姐，美得可是傾國傾城！”小華嘴裏就是甜，這時她的眼裏，嘴裏全是對她小姐的絕色之貌，嘆為觀止。

“你呀，就是妙語解煩。”杜惜笑著對小華說道。

“煩？小姐怎麽覺得煩呢？”聽之卻誤解了杜惜的話，小華接著說道。“小姐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了。連小華也羨慕不得了呢。”

“喲，小華開始使不得小姐我嫁人，倒想起自個的將來了？！”這本是一句開玩笑的語言，不想卻說得小華一陣尷尬，只見她臉色一會兒發白，一會兒發紫。自是擔心惹到自己主子生氣不說，她整個人也頓時跪下。

“小姐，奴婢並沒有那樣的想法！？”

看到滿臉不安神色的人兒，杜惜也急了，忙起身，拉了小華一把。嘴裏卻道：“這本是一句戲言。你待我如何，而我又待你如何？我們倆更是清楚。你我平日裏看似主仆，可卻是情同手足的姐妹。你放心吧，就算小姐我嫁不出去，也必定會為你尋找你的那一千裏明月。”（千裏明月，是指相隔很遠，思念也會隨著月光灑向心怡之人）

“小姐，如今是你的大喜之日，不可說些不吉利的話。小姐是好人，一定會大吉大利，洞天福地的。小華我跟定小姐您一輩子了，您要到洛家去，那小華就產小姐您的陪嫁丫環；就算您要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跟隨著。”

小華的一番真摯語言，動人心魄，杜惜聽了後熱淚盈眶。“好丫頭——”

“小姐——”甜兒的聲音從屋外傳了進來。不一會兒，甜兒她人便也出現在她們跟前。

“怎麽了，甜兒？是不是花轎到了？”杜惜看著她進來，問。

甜兒搖了搖頭，答：“還沒有。剛才在庭院裏媒婆花姑子已經說了，花轎很快就到。”

“那你在急什麽？”她再問。

“不是，是夫人她，想問小姐準備好了沒有，有沒有缺少什麽？”甜兒想起夫人半時辰前吩咐的話，叫她先到小姐這邊去問一下。而甜兒也正說著。

突然間，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滑腔滑調的說話聲。未見其人，卻先聞其聲。“唷，杜老夫人。您看我花姑子日夜盼著這喜酒，可算是讓我碰到了！呵呵！一定要好好慶祝。”

“嗯，一定，一定。”杜夫人載笑載言著，滿臉的喜氣怎麽掩得住她今日個兒嫁女兒的好心情。“蘭兒。”

身後的蘭兒聽到杜夫人的叫喚，自是會意，於是她忙走過來，從懷裏取出一封利錢，遞到花姑子跟前。

花姑子看之，眼神一亮，笑瞇瞇地取過。“夫人可真是紅福齊天啊！唷？這位美仙子就是杜家千金小姐？！”

話正說著，人已進了屋內。迎頭而來，杜惜拜把了杜夫人，見過了媒婆花姑子。“娘。”

“真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姑娘！”花姑子上下打量了杜惜一番後，嘴裏不停地稱讚著。“呵呵。我看我花姑子還是去瞧瞧花轎到了沒有？就不防礙你們母女倆的悄悄話了。”聲音還回蕩在房內，然而人卻已不見。

“惜兒，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杜夫人一想到今後思女之苦，便是感傷不已。

杜惜把頭埋在杜夫人的懷裏，眼睛早已濕潤。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著：“娘，惜兒真得好懷念娘這溫暖的懷抱。”深深地呼吸著，仿佛要把這一美好的感覺，擁抱於一身，或者作為以後的懷念。抱著母親的雙手，卻也緊緊了。

“傻孩子。”杜夫人輕輕地放開女兒，從懷中取出一翠色玉簪來，並親手戴於杜惜的發間。玉花簪上面一只精致的鳳鳥，展翅飛翔著，它看起來是那樣的和譜與剔透，簪子別在杜惜的發間。“這玉花簪是娘年輕時的東西，現在就由你保管了。”

“謝謝娘。”杜惜感動得再次緊緊地擁抱著母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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