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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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回憶如同纏繞的藤蔓,沈畢文也沒有意識到他這幾年刻意逃避的回憶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夜晚完全鋪展在他的腦海裏,那些在他腦海裏閃過的面孔在那些展開的藤蔓中慢慢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死亡的念頭則像是那些藤蔓中央的尖刺,直至今日,那個尖刺越插越深,成為了他無法忽略的執念,死,或者不死,他已經太長時間沒有考慮過這種選擇,也沒有考慮過如果強硬的把那根尖刺拔掉會變成什麽樣,可是在這樣的夜晚,他卻陷入了這個早在幾年前就應該仔細思考的困境中。

沈畢文並不想要逃避,甚至在遇到問題的時候,他總是想要主動尋找解決方法的人,但是在這件事上,沈畢文少有的躊躇起來,迫使他進行思考的原因當然不止是耿艾青,如果要說的話,從他正式踏上這趟珠峰之旅之後,路上發生的一切都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登山隊的隊友們,和不同人的交談,對耿艾青的感情,還有李叔的死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他不得不去重新思考自己這趟旅程的目標。

思考和糾結讓他一夜輾轉難眠,在半清醒和半模糊中,他聽到耿艾青那邊也在不斷地翻身,他不知道耿艾青是不是也沒有睡著,也許他在等著自己的回答,也許他在等待著自己把一切和盤托出,沈畢文看著黑暗中耿艾青的方向,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他發現,在面對耿艾青的時候,他對自己的堅持的自殺念頭產生了一絲無法言明的羞愧。

耿艾青等了大半夜也沒聽到沈畢文再說一句話,氣到後半夜他差點沒忍住想要過去把沈畢文揍一頓,特別是在聽到沈畢文翻身嘆了一口氣之後,他很想把沈畢文拖起來,認認真真的問他,這個問題有那麽難回答嗎?

這個問題很顯然真的很難回答。耿艾青自嘲的想。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沈畢文就已經起床了,他鉆出帳篷的時候耿艾青一直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等到他完全出去之後,旁邊的洛桑也醒了,耿艾青跟他打了個招呼,慢吞吞的從睡袋裏爬了出來,一夜未眠讓他整個人精神萎靡,連帶著動作都慢了許多,洛桑比他狀態好一點,比他還先一步從睡袋裏鉆出來,在耿艾青卷起睡袋的時候,洛桑幾步爬到他身邊看著他。

耿艾青一扭頭看到洛桑皺著眉頭的黑臉,嚇了一跳:“你幹嘛!”

洛桑沒聽懂他的話,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表情。

耿艾青看他一臉懵懂的樣子,忍下了心裏的不快,用英文問了一遍他有什麽事。

洛桑聽懂了,但是他的表情卻更緊張了,他往前一點抓住耿艾青的手,嘰裏咕嚕的說了好大一段話,英語藏語漢語夾雜著,能聽懂才怪了。

“……”耿艾青無奈的把他往後推了推,示意他別說了,然後搖了搖頭。

洛桑頓了一下,然後果然不再說那麽長的一段話,而是指了指沈畢文的背包。

“沈畢文?”耿艾青奇怪道。

洛桑用力點了點頭。

耿艾青盯著他:“你想說什麽?是關於他的嗎?”

洛桑又點了點頭。

“不能把他叫回來?”

洛桑點了點頭。

耿艾青沈默了一下,然後才低聲道:“你慢慢說,中文,英文,簡單點。”

洛桑的表情有些掙紮,停了好幾分鐘,他才努力的用簡單的單詞把自己要說的話說給耿艾青聽,耿艾青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聽到後來睜大了眼睛,連帶著看著洛桑的表情都帶上了一點不可思議。

“你…你的意思是,沈畢文…要,死?希望我,救他?”耿艾青慢慢道。

洛桑松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怎麽知道的?”耿艾青想了想又問,“我怎麽救他?”

洛桑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單詞,然後才小心翼翼道:“我…感覺到,你…他愛你。”

大概是平時love這個單詞聽得實在太多,洛桑在說愛的時候無比順暢清晰,像是闡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可是耿艾青聽得卻很想笑,他搖搖頭道:“不是…沒有…”

洛桑以為耿艾青不相信他,有些焦急的抓住了耿艾青的手臂。

就在這個時候,沈畢文掀開帳篷鉆了進來,看到他們兩個的動作,楞了一下。

洛桑立刻放開耿艾青的手臂,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藏語,大概是和沈畢文打招呼,然後在沈畢文疑惑的眼神中鉆出了帳篷。

帳篷裏又只剩下沈畢文和耿艾青了,耿艾青先開口道:“早上好。”

沈畢文還沒有從剛才的疑惑中走出來,下意識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真是沒想到啊,耿艾青心想,沈畢文一直要求他保守的“秘密”,其實早就被洛桑發現了,他自以為把自己的心情掩飾的很好,殊不知在不經意間已經漏洞百出,不知道除了洛桑,裴叔他們當中是否有人覺察出了沈畢文的不對勁,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沈畢文又該怎麽辦呢?

於是在沈畢文疑惑的目光中,耿艾青朝他咧開了嘴,笑了笑:“秘密。”

沈畢文看到他的笑容楞了一下,沒有再追問下去,事實上等到他們的隊伍開始沖擊突擊營地,沈畢文已經把早晨這個小小的插曲拋到了腦後,更嚴重的問題擺在他的面前,擺在所有人的面前。

從早上開始,裴磊就開始一直咳嗽,雍可則因為一夜未睡導致精神萎靡,林晟就別說了,缺氧缺的厲害,一大早就帶上了氧氣罩,反倒是耿艾青他們這邊的狀態好一點,但是這個“好一點”持續的時間也並不太長,在離開C2營地一個小時之後,耿艾青因為呼吸不暢不得不帶上了氧氣罩,大家的攀爬速度非常慢,在充滿著光滑的巖石上幾乎寸步難行,沒有什麽時候他們那麽期盼下上一場雪,至少下過雪的巖石踩的時候不會那麽光滑,而現在,他們當中最少的也都腳滑了五次以上,出於這個原因,他們必須拉近距離,以防有隊友因為腳滑沒抓住路繩而產生滑墜。

這個時候,他們距離突擊營地還有垂直距離還有將近四百米。

突擊營地又稱C3營地,和他們之前所在的C2營地垂直距離只有五百米,但是這五百米攀爬起來比他們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條路都要艱辛,無論是從未停止過的風,還是一直凍到骨頭的嚴寒,還有巖壁攀爬的難度,都遠遠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期,裴磊曾經爬過比這更高的海拔,但是很顯然他當時的身體狀況比現在好很多。

“沈畢文你繼續往上。”裴磊在隊伍後面指揮著,“跟上雍可!”

不知道是不是耿艾青的錯覺,裴磊在進行人員位置分配的時候,特地把沈畢文放在了隊伍的正中間,讓洛桑走在隊伍的前面帶路,自己則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並且在攀登過程中,一直在和中間的沈畢文說話保持聯系,在登山過程中不停的說話是很少見的,因為這不僅意味著他要不斷地取下氧氣罩才能獲得更大的音量,還意味著他要分出一部分登山的精力在談話上。

耿艾青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裴叔,心裏懷疑裴叔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麽。

不過他什麽也沒問,不是不想問,是因為他根本開不了口。

如果在大風口那段路程是意識模糊的痛苦,那麽在這段攀爬的過程中就是意識清醒的痛苦,他大口的呼吸著氧氣讓自己盡量保持清醒,可是用力過猛讓他的每一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耿艾青能清楚的感覺到大腦內部的痛感,這已經不是針紮式的痛苦了,而是像有一個人一直在他的後腦勺上猛烈的敲打,攀登的困難則讓原本無法運轉的大腦強迫性的思考起來,在什麽地方下腳,應該如何分配自己身體的力量。

又爬了快十分鐘,耿艾青精疲力盡,不得不停下來休息,跟在他後面的裴磊停在了他的身邊。

耿艾青掛在巖壁上,勉強朝他彎了彎眼睛,裴磊想說什麽,可是一張口就咳嗽了一大串,耿艾青眼看著裴磊臉色越來越白,心裏有些擔心,裴磊倒是對自己的狀態沒什麽太大的感覺似的,他咳嗽完之後呼吸了幾口然後拍了拍耿艾青的肩膀以示鼓勵,耿艾青想說話,可是一張嘴覺得喉管裏燒的疼,氧氣罩裏似乎也沒有什麽氧氣了似的。

估計是氧氣用完了?耿艾青心想,這一罐用的也太快了。

於是他抽出一只手來想要換一個氧氣罐,但是這個動作很顯然他一個人並不做的了,於是他朝裴磊轉了個方向,裴磊往他這邊靠近了一點,幫他摘掉了氧氣罩,緊接著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聲,耿艾青楞了一下。

“怎麽了?”耿艾青用眼神詢問道。

裴磊他的氧氣罩拽下來給他看,只見那氧氣罩的裏面已經結滿了冰淩,白色和紅色交錯在一起,看起來沒有什麽美感,還有些恐怖。

“別動。”裴磊低聲道,然後他把自己的氧氣罩放在了耿艾青的臉上,耿艾青下意識深呼吸了一口。

整個人有些愉悅的輕松。

“氧氣罩壞了。”裴磊解釋道,然後費力的從自己背包旁邊的夾層裏抽出來一個新的氧氣罩給裝到了耿艾青的氧氣罐上,然後才稍微松了一口氣,眼中還有一絲的驚異,“能撐到現在你也算是可以的了。”

耿艾青這才意識到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一直是無氧攀登,但是他可沒有太大的驚喜,完全只剩下了後怕。

裴磊經驗豐富,隨身準備著新的氧氣罩,如果和自己一起的不是裴叔,耿艾青知道自己大概是撐不了多久的,能爬到這裏大概也算是心理作用,但是心理作用不是永遠都會起作用的。

經過幾個小時的攀登,他們終於在下午的時候抵達了突擊營地,此時天上已經下起了雪,不過不算太大。

耿艾青躺在營地準備的帳篷裏無法動彈,不僅是他,隊伍裏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高海拔帶來的巨大痛苦之中,連經驗豐富的洛桑表情都有點緊張。

“你怎麽樣?”沈畢文躺在耿艾青身邊忍不住問道。

耿艾青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麽力氣的回覆道:“我像是沒事的樣子嗎?”

沈畢文表情憂慮的看著他,耿艾青全身酸痛,腦子裏更是如同煮沸了的開水,咕嚕咕嚕的灼燒著,什麽也無法思考,面對沈畢文擔心的眼神,耿艾青閉上了眼睛,把對他覆雜的感情放在一邊,把他當做隊伍中一個可以相互鼓勵的同伴那樣把腦袋緩慢的靠了過去,他還想說些什麽,卻沒想到自己就這麽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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