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講恐怖故事那樣，要把讓自己害怕的東西一遍一遍說出來。我不熟悉我的父王，他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我對他的了解實際上大多數都是從我母親那裏聽來的。

我小的時候從來沒見過我母親，我一直以為她死了，因為其他王子和公主的母親都陪伴在他們身邊。直到十一二歲的時候，我聽見侍女說漏了嘴，才知道原來她還活著，和人類女奴們住在一起。於是我就跑過去找她。

侍從們不敢攔著我，雖然我才只有十歲，但魔王的血脈已經在我的血管裏發生作用，我的力量已經超過了大部分的魔族。況且我是個王子，我有我作為王子的威嚴。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她和其他的女奴一樣，穿著白色的裙子，待在房間的角落裏。但是我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樣。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但我明白她也已經認出我來，我意識到她始終是愛我的。”

聽到他這麽說，我再度擡起頭去看他的眼睛，他灰色的眼瞳此時已經渾濁。

他察覺到我在看他，伸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要看。”他說，“一百多年過去了，我的眼睛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我試圖想象波德萊爾先生十歲時的眼睛會是什麽樣子，可惜沒有比較，我無法想象出真實的模樣——在他的畫裏，他的母親是閉著眼睛的。

只聽他繼續說道：

“後來，在我的堅持下，我的母親最終得到了許可，可以住在我的宮殿中。她的瘋病一直沒好，不過有時候，她會清醒過來，在她清醒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和正常人沒有什麽分別。

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我給她畫畫的那天，不僅是她是生日，也是我到她身邊十周年的紀念日……實際上這個紀念日並不準確，我早已經忘了我實際上是從什麽時候才開始和她一起生活的，她更不記得，所以我們就把她生日的那天當做紀念日。”

講到這裏，他停了停，然後繼續說道：

“一切的不幸，都是從那天開始的。”

第 82 章

波德萊爾先生的眼睛望著遠方, 好像在看著什麽在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

“那天她的興致很高，比往常清醒許多，看起來和正常人完全沒有分別, 只是眼神仍然有些異樣。她要侍女替她拿她的裙子來, 那裙子還是從前她剛剛被掠到魔界的時候，我的父王特意派人給她做的, 為了讓她能夠穿著那些漂亮的裙子去伺候他。後來他大約是忘了她，不再召她見面, 那些裙子也就再也沒穿過, 被放在那裏積灰, 直到那一天，她想起來那些衣服，所以讓侍女去幫她找。

那些衣服竟然還在, 被裝在一個大衣箱子裏，一找就找到了，它們被用各種熏香保存得很好，並沒有蟲蛀。我母親看到它們, 就覺得很歡喜，把它們拿起來，一件件試穿。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幾年, 這些衣服她居然還能穿得下，她的樣子始終和少女時代一樣。

除了要換衣服，她還想要化妝。我的宮室裏當然沒有化妝品，所以我把錢交給侍女, 讓她出宮去購置一切女子用來修飾自身的東西。我知道那些東西就算是買回來，也不一定能用得上，不過那一天是她的生辰，我希望能夠盡量滿足她的要求……那就是二十歲的我所想到的事情。

我宮室之中的侍女照料我已經很久，非常懂得應該要怎樣服從我的指示。因此沒過多長時間，我母親所有想要的東西就都出現在她的眼前了，不僅有她從前穿過的衣服和化妝品，還有一些珠寶首飾。

她興高采烈地在所有那些東西中間跑來跑去，一件件翻檢，我從來沒見她這麽高興過。

箱子裏的衣服大多數都是從前魔界的流行風格，在那時候看來，除了有點老派以外，並沒有什麽特殊，不過我卻看見她在箱底找到了一件與其他衣服完全不同的服裝。

即使到了今天，我仍然能記得那件裙子的模樣，那是一件非常華美的裙子，雖然已經在箱底壓了二十多年，拿出來稍作整理，仍然顯得非常漂亮。那裙子做工精致具有人類的風格，上面用金銀絲線繡了很多繁覆的圖案，還嵌著許多亮閃閃的寶石，這些裝飾不是隨隨便便繡上去的，它們呈現出的花紋有其獨特的含義，那不是一般舞會所穿的裙子，一定是王公貴族出席特別重大場合時才會穿的盛裝。

那衣裙的款式與魔界的服裝差距很大，魔界的裁縫是不會做這樣的衣裙的。我一看到那條裙子，就意識到它是我母親被我的父王搶來時穿的衣裙，那時候……他們一定是在舉行什麽祭典的慶祝活動，卻沒想到她居然在這個時候被魔王搶走。

我的母親看到了那條裙子之後，她的表情變了。

很難描述她當時的表情，那神情不太容易辨認，顯得有點古怪。我過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她大約是感覺到悲傷。也許是因為她已經有二十幾年未曾露出真正的悲傷神情，所以幾乎要連悲傷的神色都做不出來了。

這在她來說當然是很少見的，她是個瘋子，一般人可能會常常感到憂愁，瘋子卻不懂得什麽是悲傷，就算是偶有清醒一點的時候，也沒有空閑去想什麽令人發愁的事情。我母親一向是個討人喜歡的瘋子，她不會隨便打人罵人，只是乖乖地坐在角落裏，等著侍女或是別的什麽人給她送來她喜歡的食物，她的臉上總是帶著動人的笑容，像個小女孩一樣，一點也不嚇人。

不過，當我的母親看到她的舊衣裙時，她的表情變得和從前一點也不一樣了。

她好像是要哭，可是她的表情並不像是能哭出來的樣子。這麽多年過去，她早就沒有眼淚了，就像我之前說的，她的表情非常古怪。

但是她很快又振作起來，開始梳妝打扮，她把那件衣裙穿在身上，用侍女買回來的化妝品和首飾給自己裝扮。她本來就非常美麗，打扮之後更加顯得光彩照人。

當她打扮好了，就站在鏡子前面欣賞自己的模樣。那種要哭不哭的表情消失了，喜悅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我松了一口氣，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但是她搖搖頭，走進了她的臥室。

我跟著她進去，看見她躺在床上，把手交疊在胸前。我站在她的身邊，她看見了我，她的眼睛裏就對我說：

‘波德萊爾，時間到了，殺死我。’

波德萊爾，這是她給我取的名字，早在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經決定好了這個名字，她一直都這麽叫我。後來我才知道，這本來是她家族的姓氏，我的父王把她搶走的時候，殺死了她的父兄，她的家族就此絕嗣，她似乎希望我能回到人界，把這個姓氏繼承下來。

她那時候顯得非常莊嚴，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麽嚴肅的樣子，雖然她所說的這句話大謬情理，然而她的眼神裏卻絲毫沒有顯出瘋狂。我意識到她是認真的……但是在她死之後，我意識到也許那句話也許並不一定是對我說的，也許是對她的哥哥，也許是對她的父親……我曾經想過很多次，那天的話，她到底是在對誰說呢？

我當然不會殺她，她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做出死一般的模樣，她那樣子實在是很美……我就是在那時候畫了那幅畫。”

波德萊爾先生嘆了一口氣：

“我想過許多次，或許我不應該畫那幅畫，但是……我又怎麽會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呢？”

“後面發生了什麽事？”我忍不住問他，“和那幅畫有關系嗎？”

波德萊爾先生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切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是她死了，之後，我就只能猜測。我畫完了那幅畫，她保持著那個姿勢睡著了，然後她開始做噩夢，不斷地掙紮喊叫。我把她叫醒，把畫拿給她看。她讚賞有加，要求我把畫送給她。我當然不會拒絕她的請求，於是後來那幅畫就掛在了她臥室的墻上，一直到她死的時候，它一直都掛在那裏。

自從那一天開始，她每天都會用那種特別的眼神看我，她不對我說話，自從那天以後，她再也不對我說話了。她好像生了病，每天大半的時間都躺在床上。侍女餵她食物的時候她也會乖順地吃下去，但她不再說話，也不再要求什麽，只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她的眼神好像在向我懇求，懇求我殺了她。

她的那種目光……你永遠也無法想象，一個兒子怎麽能忍受他的母親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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