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神跡將出(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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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多事之秋, 朱決雲以三重金身歸伏龍山,就像是在燒得正旺的爐火中,加了一把柴。

晨鐘卯時響徹山頭, 數百弟子像往常一樣聚於練功場下聽訓。

朱決雲剛歸山, 且要入方圓閣,今日勢必要在場。

伏龍山的內外弟子一片寂靜, 可該來的人卻一直沒來。

直到山頂的大鐘響到了第三遍,鏡悟身邊的一個弟子低聲說:“這人怎麽還不來?”

他的聲音刻意裝得很低, 其實在座的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鏡悟咳了一聲, 讓他閉嘴。

朱決雲終於來了, 今日著黑素衣,金絲袈裟,從天而降, 眉眼間神色平淡,看起來對於自己遲到沒什麽自責。

掌門方丈近三個月已經不主持早訓,在上位的是慧極師叔,一個眉毛長到了肚臍眼的老頭子。

慧極看了他一眼, 隨意問:“迢度,師兄弟們都在等你。”

朱決雲行佛禮,欠首道:“還請師叔責罰。”

“你一向懂規矩,”慧極說,“可是出了什麽事?”

朱決雲眼都不眨的隨意扯了個謊:“弟子昨夜悟道,忘了時辰。”

慧極也不知信沒信,反正點了點頭:“落座吧。”

朱決雲坐在了蒲團上, 他一動衣袖磨了磨皮肉,讓上面被咬的牙印觸感更清晰了。

本來今日在第一道鐘聲響起之前,朱決雲就已經醒了。

曲叢顧光裸著肩頭,埋在他的臂膀之間,睡得正香。

兩人胳膊搭著胳膊,腿搭著腿,朱決雲想起身,那勢必要驚動到他。

曲叢顧從睡夢中被煩到了,腿一伸又放在了朱決雲腰上。

朱決雲:……

八成是因為昨夜的氣氛太過美妙,於曲叢顧而言心境又比較覆雜,他今天早上格外難以脫身。

之前也有這樣的時候,曲叢顧難得犯懶會睡到日上三竿,彭宇這個師父當得隨性,三天兩頭就給他放個假,他就全賴在了床上。

朱決雲都不會叫他,在這上面不做約束,他醒了發現床上只剩了自己,朱決雲不知道去了哪這種情況也不會覺得怎麽樣。

但人這個東西吧,都是沒準的,誰也沒個定數,曲叢顧今日就偏不讓朱決雲走。

他也不說話,還沒醒過來,拱了拱身子,拿胳膊摟住了朱決雲的脖子就不放開了,整個人都半壓在了朱決雲的身上。

朱決雲無法,拍了拍他輕聲道:“叢顧。”

曲叢顧還睡著,根本沒進腦子裏。

外頭天還沒亮起來,被窩溫暖,懷裏有著軟玉溫香,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覺恐怕也不過如此。

但凡朱決雲心智再薄弱一點,他就真得不起了。

“叢顧,”朱決雲又喚了一聲,小心地動了動把胳膊拿出來,“還早,你先睡吧。”

這一來二去,曲叢顧忽然就被弄得清醒了。

早上火氣本來就大,再加上他又有不高興,一睜眼正好看見了朱決雲的胳膊,直接一口就咬了上去。

朱決雲:……

“別鬧了,”他哭笑不得,“怎麽了這是。”

曲叢顧不松嘴,又還困著,想睡覺,就這樣著閉上了眼。

家裏的孩子生了氣,這氣生得不講道理,也不是時候,可是大和尚還是得哄。

外頭的鐘聲響了一道又一道。

晨光變暖,天色也亮了。

屋裏哄著哄著也就變了味。

曲叢顧眼淚模糊,喘了口氣。

朱決雲再溫柔不過,親了親他的額頭:“乖點,我馬上回來。”

這場清晨拉鋸戰便還未鳴鼓便已經收兵,小世子一身逆毛全被老老實實地順了回去。

練功場上,慧極天生長得就像不高興,耷拉著一張臉,一句話恨不得掰碎了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出蹦,攏共不到三句話的事,生生說了半個時辰。

朱決雲坐得端正,看著虔誠,心裏卻想得跟大道毫無關系。

胳膊上牙印還沒消,小瘋子脾氣上來了咬得一點沒客氣,現在有些發癢。

這點小打小鬧當然不算什麽,連皮肉傷都不是,主要是想著早上的事,咂麽著回味,讓人心裏也癢癢。

屋裏還有人等著自己,朱決雲心生出些不耐來,面上卻擺得很好。

慧極的話鋒一轉,忽然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事。”

“迢度下山歷練,”他說,“已入三重金身,掌門方丈屬意讓迢度入方圓閣,不知諸位師兄弟有何想法。”

他已經說了是掌門方丈的決定了,誰還敢有想法。

但是眾人絕對是不願意的。

伏龍山盤踞東勝神州千百年,既不是最名號最響的,也不是地位最高的,但是卻也是佛修大家。

這整個伏龍山,有一套自己腐朽的體質與關系網,輕易撼動不得,像個一個巨大的機關,牽一發而動全身。

朱決雲單槍匹馬闖入伏龍山方圓閣,自然打破了一些平衡。

一個名叫由晏的微胖和尚,相貌和善,此時站出來道:“慧極師叔,這並非小事,不如等掌門師叔出關親自主持?”

其實‘出關’只是個委婉的說法,掌門方丈避嫌,最近心裏很煩,誰也不見,免得生事。

伏龍山也曾和迦耶殿並稱佛修雙雄,很長一段時間內勢均力敵地位不相上下,伏龍山雖然式微,可上下弟子無不存了‘老子門派天下第一’的傲氣,心裏還做著覆興的夢。

江湖事哪能一句話說得清,表面上風平浪靜,下面都是交織的利益往來,權宜衡量,暗潮湧動。

這事本來好好的,流火掛帥,去出這個風頭,你說他怎麽忽然就死了呢。

這就讓掌門方丈非常難辦。

他本來再幹兩年就能光榮下崗,無功無過便是萬事大吉,可這個時候流火死了,這道大浪又翻了起來,還把他給卷了進去。

他不能退,伏龍山上下千百弟子眼巴巴地看著他呢,可是他也不能進,因為佛修旁支眾多,不止有個伏龍山,人人虎視眈眈,他沒有那個本事力壓群雄。

他年紀大了,就算能拼一把,也不想犯險了。

吃齋念佛一輩子,倒是真熏出了些清心寡欲的味兒來。

但是說貪生怕死更貼切。

他怕自己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九十九拜都拜完了,就差這一哆嗦,他怕臭在這一哆嗦上。

所以他‘閉關’三個月,誰也不見,躲著。

可是躲不可能躲一輩子。

由晏今天出聲,他地位不低,敢問出這句話來,問掌門方丈到底什麽時候才給大家一個交代。

慧極的回答非常有意思。

他說了一句:“等掌門人,哪怕是等不及。”

四下一片靜寂,沒人接話。

他的話太過於大不敬。

慧極是掌門方丈輩分上的師弟,但其實是同一批入門弟子,他倆有太多不合的理由了。

掌門方丈什麽都有了,所以怕輸,慧極不怕。

誰也知道他現在想要什麽,在籌備著什麽。

這樣一個小小的早訓,就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結束了。

朱決雲轉身便走,卻被慧極叫住。

“迢度。”他說。

朱決雲喊了聲:“慧極師叔。”

“迢度,”慧極說,“你這孩子,莽撞。”

朱決雲很不明顯地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伏龍山一共才九百六十三年,”慧極帶了一絲欣慰滿足,“我在山上帶了半數之久。”

這話說得非常沒有水平,直白挑釁,倒是一點也不像活了四百多年的阿羅漢說出的話。

朱決雲倒是也能理解,大概是真沒把自己當根蔥,隨便震懾震懾得了。

他面上不顯露什麽,只是平淡而謙卑:“是。”

“年輕人有些天份,輕浮點也是難免,”慧極高高在上地教訓道,“但是再輕浮也要認準了自己是誰,看清楚了局勢,做事前掂量掂量清楚。”

“這江湖上枉死之人不少,多少是驚才,他們又哪能想得到自己就要鎩羽呢。”

朱決雲躬身道:“謝師叔教誨。”

慧極見他這幅模樣,拎不清他到底是聽沒聽進去,打量了他片刻,揮手道:“沒什麽事就去吧。”

“下次不要晚了,這麽多人等著你,若不是今日是我,換了掌門人,你指不定要受什麽責罰。”

朱決雲:……

就算他再不把這個人當回事,也覺得這人實在有些上不來臺面。

你說這真是世道好了,誰也想出頭啊。

但朱決雲心裏存了些偏見,並不是說這個人就當真沒有本事。

在伏龍山待兩天便可看出,有大半數勢力都已偏向了慧極。

畢竟他三重金身,且主戰派。

掌門方丈在關裏不出門,他們就算是更傾向保守,也不得不站隊,不然就要受慧極勢力打壓,連個可以保命的人都找不到。

慧極只不過是沒把他放在眼裏,連戲也懶得做罷了。

朱決雲進方圓閣這事基本上算是定了,不過他這幾天都沒有搬進去的意思。

正主沒動靜,現在伏龍山也亂得很,也就沒人敢問,沒人管。

小院裏有打鬥聲。

樹影翻飛無風自顫,黔竹身形驟然消失,然後又從天而降,一個佛手蓋下來——

曲叢顧猛地擡頭,沙湖劍揚起,腳下一點腰彎得要貼到地面上,劍鋒卻對上佛手印,真氣凜然。

黔竹忽然扯了力,落到地上說:“不打了。”

曲叢顧空了一招,急急收勢,被劍氣帶得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莫名問:“怎麽了?”

黔竹問他:“你是跟誰學的?”

“……”曲叢顧張了張嘴,“跟……我師父。”

他也扯不出什麽謊來,但腦袋了一下子轉了好幾個彎。

彭宇好像是沒說過不能告訴別人自己是他的徒弟,只說不能給他出去丟人。

那自己這算是丟人還是不丟人?

這個界限不好劃分啊。

“你這不是廢話嗎?”黔竹翻了個白眼,“我問你師父是誰。”

曲叢顧私自給自己下了一個‘不丟人’的定義,然後驕傲而含蓄地道:“我師從彭宇。”

但黔竹聽見這個名字有些茫然:“那是誰?”

曲叢顧:……

“無吝劍,彭宇,”曲叢顧一本正經地說,“劍聖你知道麽?人家都叫他劍聖,他的劍之前在兵器譜上排行第一,不世出劍材,他拜師的第一天就能把樹葉卷起來,然後用劍把葉莖削下來,一根一根地落在地上的碗裏。”

黔竹:……這就很厲害了。

他懷著一種比較覆雜的心情問了一句:“那你是怎麽拜上的師?”

曲叢顧說:“他本來欠了朱決雲人情,不過也不是很想收我,在提條件的時候,他話還沒說完我就跪下叫師父了,然後他就只能收下我了。”

黔竹:???

曲叢顧嘿嘿地笑:“我機靈吧。”

“……”黔竹只能說,“機靈。”

曲叢顧又說:“朱決雲也這樣說。”

黔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天底下真是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礙眼的很。

有玩笑的意思,也是有真的這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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