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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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她充滿防備的眼神, 顧瑾城挑了挑眉:“怎麽說的我跟惡霸一樣。”

“你難道不是?”蜚蜚嗆他一句。

這孩子, 可真記仇。

顧瑾城修長的指尖劃了下額前的碎發, 看著面前的小姑娘,傾身, 胳膊撐在窗臺上, 湊近了看她。

聲音也刻意壓低了:“自己買的花燈, 自己不認識?”

果然是她在煙火大會上買的那兩盞,蜚蜚抿了抿嘴巴,可是, 怎麽會在他這兒?

看到小姑娘懷疑的眼神, 顧瑾城又不敢說話了。

生怕一言不合, 再惹她不高興。

“那天,我其實認出你了。”蜚蜚低著頭, 小聲說, “你戴著一副很恐怖的面具,對罷?並且,從屋頂上跳下來, 救了我。”

只可惜事出突然, 她都沒反應過來,眼前這人就“咻”地飛走了。

“嗯。”顧瑾城等著她後面的話。

蜚蜚又抿了抿嘴巴。

好一會兒, 才小聲說:“謝謝你。”見顧瑾城板著臉, 一副不為所動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昨天, 也謝謝你。”

“啊,那個……”顧瑾城突然語塞了。

天知道,他不是有意板著臉的,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此刻該怎麽應對!

她怎麽突然就道謝了?

少年心想,這這這、這要怎麽回答?!

——不客氣?未免太生硬了些。

——應該的?好像又有點兒太假了。

“這兩次,我都挺害怕的。”蜚蜚擡眼瞧了瞧他,只一瞬,就又快速垂眸,鼓起勇氣說,“之前是我誤會你了,你、你其實是個好人。以後、我也會好好對你,不再隨便生你的氣了。”

嗯?!

顧瑾城飄了。

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面前的蜚蜚。

“這就感動了?”顧瑾城說,“跟哥在一起,好處多著呢,可不只是護著你這麽簡單。”

蜚蜚:“???”

這話聽著,怎麽好像哪裏不對。

“今天這麽乖,哥帶你去玩兒?”顧瑾城說著,沖窗臺邊上的花燈揚了揚下巴,“帶你放花燈,去不去?”

蜚蜚楞了楞,弱弱地說:“這大白天的,放花燈?”

“而且,端午節不興放花燈啊。”蜚蜚說,“在沬州,端午節要系彩線。”

“彩線是什麽?”顧瑾城撐著臉看她。

見這小惡霸竟然連彩線也不知道,蜚蜚頗為同情。

不禁想起他小時候,連過年要吃的蘿蔔丸子都沒有吃過,實在是喪失了很多樂趣。

“牛郎織女的故事你聽過嗎?”蜚蜚問。

顧瑾城其實聽過,但更想聽她和自己多說幾句話,就搖了搖頭。

蜚蜚一副“這孩子真可憐”的表情。

在他的窗下,耐心地與顧瑾城說了一遍,牛郎織女的故事。

“所以,為了讓牛郎和織女能在每年的七夕節見面,”蜚蜚認真地說道,“孩子們要在端午,系上五彩繽紛的線。”

見他聽得仔細,蜚蜚也收到了鼓勵一般,繼續說道:“要一直戴到七夕前夜,才能將彩線剪下來,放在屋檐上。喜鵲就會把彩線叼走,給牛郎織女搭鵲橋,他們才能見面啊。”

“原來是這樣。”顧瑾城給她倒了杯水,“好感人啊,還有嗎?”

說著,發出體貼的邀請,“你要不要進來說?”

蜚蜚喝了一口茶,往他的房間看了看,果斷地搖了搖頭:“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這就要走了?

顧瑾城耳朵一動,如果是某種動物,此時恐怕已經警覺地立了起來。

趁著她正抿著茶杯,黑衣少年單手撐著窗臺,敏捷地起跳,下一刻,已經站在了少女的面前。

迅速拿過花燈,同時,牽起蜚蜚的袖子。

“去哪兒?”蜚蜚連忙把茶杯放在面前的窗臺上,轉身跟上少年的步伐。

顧瑾城不好意思回頭,便只說:“先去把花燈放了,然後,再帶你去買彩線。”末了,不忘問一句,“行嗎?”

兩人來到絡江邊上,顧瑾城拿火折子將花燈點燃,遞給蜚蜚。

小姑娘捧著一只漂亮的花燈,看看花燈,又看看面前的少年,有些茫然。

“放啊。”顧瑾城說。

蜚蜚見他冷硬的臉龐,有些猶豫地說:“要、要許願。”

“那你許啊。”

蜚蜚:“……”

“許、許什麽啊?”疑惑而謹慎的表情,似乎是被綁架過來放燈的。

顧瑾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我幫你?”少年體貼地問了句。

蜚蜚如蒙大赦,乖乖伸直手臂,將手裏的花燈捧到他的面前。

此時,陽光正好,春風拂面,空氣中隱隱傳來花香。

兩人坐在江邊,時不時有魚躍出水面,迅捷地甩幾下尾巴,又“噗通”一聲,摔進江裏。

顧瑾城鄭重地接過她手中的花燈,低頭瞧了一眼。

花燈中間有一只小蠟燭,此時正搖搖晃晃地燃燒著。但因為是白天,看不出效果,若是在晚上,兔子圖案上面映著跳躍的燭光,會跟活了一樣。

“不要說出來哦。”蜚蜚提醒他,“說出來會不靈的。”

顧瑾城便抿了抿嘴巴,在心裏悄悄說:“希望江二叔一家,平平安安,身體健康。”認真說了好幾遍,才睜開眼睛。

見小姑娘在旁邊看著他,他又覺得自己這樣很傻。

咳了一聲,顧瑾城彎腰,雙手捧著花燈,懸在水面上,偏頭問蜚蜚:“我放了?”

蜚蜚連忙點頭,顧瑾城便小心地松開手。

花燈平穩地落在水面上,被波紋帶的晃了晃,隨即,隨著春風拂動水面的弧度,緩緩飄走了。

“還有一個,你也幫我許了罷。”蜚蜚將另一個花燈也遞了過去。

顧瑾城看著她,心想,妹妹可真好,願意把願望讓給他。

“我只有一個願望,已經許了。”顧瑾城說。

“這樣啊。”蜚蜚自己不想動腦子,也不好催他,畢竟他都已經放了一個了,只好說,“那我想想。”

顧瑾城幫她把花燈點燃。

蜚蜚實在想不到,就默默地許下:“希望顧瑾城早日破案,了卻一樁心願。”

說完。

小心地將花燈放在水面上。

“好了,”蜚蜚像完成了任務似的,站起來,拍拍裙擺,“我們回去罷。”

過會兒哥哥姐姐該醒了。

剛好還可以買些好吃的回去,安慰一下姐姐。

“顧瑾城,你昨晚那麽晚睡,知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蜚蜚有些沮喪,“我問別人,他們都不知道。”

顧瑾城自然什麽都知道,見她擔心,便一五一十同她說了。

“此事有太傅出馬,長公主算是踢到鐵板了。”顧瑾城勸她,“即使太子回來,也不敢去跟太傅大人叫板。所以,你不用為此傷神。”

蜚蜚都驚呆了。

提及太傅,她腦子裏浮現的,還是他在正廳老淚縱橫的畫面,哪裏想到,他竟然如此強勢?

“外公、真有這麽厲害?”蜚蜚不敢相信。

顧瑾城失笑:“當然。”

“對了,你們什麽時候啟程回京?”顧瑾城問她,“算算日子,二哥也要進京趕考了。”

蜚蜚如實回答:“說是端午過後,具體的時間,二哥還沒有說。”

“到時候我與你們一道兒。”顧瑾城說道。

兩人正在街上步行。

聞言,蜚蜚腳步一頓,停下來瞧著他。

顧瑾城過偏頭,對上她狐疑的眼神,挑了挑眉,無聲地詢問她怎麽了。

“你,”蜚蜚湊近他一些,小聲問,“你不查案了?”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顧瑾城松了口氣,還以為她是不願意自己跟他們一起上路。

“早就查好了。”顧瑾城笑笑,眼神邪肆。

說完。

腳步輕快地前行。

蜚蜚猛地瞪大眼睛,回頭看看絡江的方向。

這、這麽靈?

兩人來到一個賣彩線的攤位,顧瑾城問:“彩線要買什麽樣的?”

蜚蜚以為他是被牛郎織女的故事感動了,想自己戴,便在旁邊充當狗頭軍師,壓低聲音告訴他:“越花越好。”

顧瑾城垂眸看著攤位。

有五顏六色的細線,還有用細線變成的手鏈。

有單色的,也有花色的。

“這個,”顧瑾城指著幾條黑色的手鏈。

蜚蜚一看,就暗暗搖頭。

少年穿黑色的確很好看,可他渾身上下全是黑色,難免有些刻板,冷著臉的時候,更是跟個惡霸一樣兇蠻。

個子又高,自然叫人望而生畏。

正要出言提醒,就聽惡霸說,“這個不要,其他全要了。”

蜚蜚:“……”

攤主頓時喜笑顏開。同時,又有些難以置信,便只是笑著看他。

“他、他開玩笑的。”蜚蜚連忙上前攔著,“不好意思啊,我們用不了那麽多。”

說完。

扯了扯顧瑾城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說話。

接著,挑了幾捆顏色鮮艷的細線,讓店主幫忙包一下。

顧瑾城在旁邊付錢。

蜚蜚已經拿著線到旁邊去看糖葫蘆了,顧瑾城垂眸,看見攤上那堆黑色的編織手鏈裏面,有一只黑色的,上面綴著一只陶瓷的小兔子。

幾文錢的東西,他直接放了塊碎銀子在攤上,額外將那條手鏈挑走了。

一回頭,就看到了一串糖葫蘆,差點兒懟在了他臉上。

糖葫蘆後面,是一張明媚嬌艷的臉。

蜚蜚晃了晃手裏地糖葫蘆,展顏一笑:“你幫我買彩線,我請你吃糖葫蘆呀。”

顧瑾城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覺得心跳得很快。

而且,下意識將手上那條黑色的手鏈藏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接過那一串糖葫蘆。

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這樣局促過。

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少年看著面前的蜚蜚。

小姑娘皮膚白皙,嘴唇紅潤,眼睛裏似乎含著一掬清泉,笑起來的時候,四月天的陽光都比不上她的笑容。

很耀眼。

顧瑾城望著她,甚至不敢靠近。

“你怎麽了?”小丫頭咬著紅山楂,腮幫子鼓鼓的,嘴巴上沾了淡紅色的糖漿,顯得更紅,而且亮晶晶的。

黑衣少年連忙別開臉,咬下一整顆山楂。

結果,好酸……

身後的攤主臉上掛著堪稱慈祥的微笑,遠遠地望著他們,目光似感慨似艷羨。

——年輕真好啊。

兩人一同回了家,補覺的家人果然都已經醒了。

哥哥們和爹娘在廳中說話,姐姐還在院子裏,蜚蜚便連忙跑了回去。

阿柔今晨快天亮才睡下,醒來不免頭疼。

懨懨地坐在鏡前由著白芷幫她梳頭,難得顯出幾分迷糊來。

“姐姐,你怎麽樣?”蜚蜚今日一直在擔心,見她神色不太好,更是心疼。

把自己從街上買的小玩意兒,還有糖人糕點之類的,一股腦放在她的桌子上,見她沒什麽精神,主動說:“我幫你按按?”

阿柔其實已經清醒了,只是有些不舒服,緩一會兒就好。

可是,見妹妹皺著小臉,若不讓她幫忙,定然會更加擔心,便由著她了。

蜚蜚站到姐姐身後,雙手放在阿柔肩頸處,拇指緩緩推拿。

她瘦,肩也薄。

但此時,蜚蜚卻覺出手底下的肌肉略有些緊繃,定是累著了。

阿柔原本還當她是鬧著玩兒,沒想到,居然捏得有模有樣,舒服的很。

捏了會兒肩頸,又幫她按了按太陽穴。

阿柔閉著眼睛,沈重的身體漸漸放松了起來。

“好了好了。”抓住妹妹的手,阿柔笑著說,“我現在覺得好多啦。”

邊說,邊揉了揉她的手,怕她累著。

一想到姐姐在坐牢,她卻在睡覺,蜚蜚就覺得十分愧疚,低著頭站在旁邊。

阿柔察覺到妹妹的失落,牽著她的手:“怎麽了?”

“我、我聽說,長公主被抓進大獄裏去了。”蜚蜚說道,“姐姐,他們昨天,沒有刁難你罷?”

“他們自然不敢。”阿柔知道她在想什麽,“我什麽時候吃過虧?”

這倒也是。

蜚蜚略松了一口氣,又抱住姐姐的腰,撒嬌道:“那你以後,記得把我喊起來哦。”

“雖然我很笨,也不會說話,但我可以陪著你啊。”小姑娘說道,“審刑處那麽遠,聽說又很冷,我若跟你一起去,還能一起說說話。”

“小傻子。”阿柔捏捏她的臉,“這種事情哪有一起的?”

蜚蜚便又說:“那就讓我替你去,你在外面幫我,我們這叫——強強聯手!”

阿柔失笑,知道她是擔心自己。

別看她插科打諢的,實際上,肯定嚇壞了。

“沒有下一回了。”阿柔說道,“此事可大可小,今上不可能再讓蕭如茵出遠門。”

納蘭氏早已今非昔比,若讓有心人利用,此事還有可能影響皇後和太子。

因為今上最煩大臣結黨營私,對太子的要求更是嚴苛,所以,太子根本沒有站穩腳跟的機會。

不然,也不會想要借著顧瑾城這把東風,急著出來拉攏大哥。

只可惜,顧瑾城根本懶得搭理他。

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他除了避嫌,別無他法。

皇後可能會幫她說話,故而,不會罰的太重,但想要像現在這樣驕橫跋扈、為所欲為,怕是不可能了。

“姐姐是最厲害的。”蜚蜚抱著姐姐,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阿柔都讓她說的不好意思了,捏捏她的臉,一邊讓白芷繼續給自己梳頭,一邊和妹妹說些有的沒的。

蜚蜚獻寶似的,將自己在街上買的東西一一拿過來。

看到那一包彩線,阿柔挑了挑眉。

沬州的端午節有很多習俗,比如在屋檐上插艾蒿、吃青團、彩蛋、系彩線……好多好多,不過,彩線是小孩子才系的。

過了13歲,她們就沒樣再玩兒了。

彩線有很多種玩法,除了將五顏六色的彩線直接系在手上,女孩子之間還流行編手鏈兒或者編彩蛋網。

彩蛋就是在雞蛋殼上塗各種顏色,畫好以後,放在雞蛋網裏面,拎著去和小夥伴們顯擺。

小時候玩的花樣多,長大之後,事務繁忙,便沒有那個心思了。

“怎麽還買了這個?”阿柔笑著看看妹妹,以為她是童心未泯。

可是,這是顧瑾城買的呀!

蜚蜚撓了撓小圓下巴,不太好意思說。

阿柔原本也只是隨口一問,見她還害羞了,不禁失笑。

重新拿起一只糖人,糖人兩邊都貼著糯米紙,白色的糯米紙中間,黃澄澄的糖人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阿柔問她:“這是給我的嗎?”

蜚蜚連忙點頭。

“特意讓攤主捏的嫦娥。”蜚蜚望著姐姐,覺得姐姐比嫦娥還要好看一些。

阿柔雖不愛吃糖,卻喜歡她這樣想著自己,於是,很給面子地揭開了表面的糯米紙,開開心心地吃了。

梳好頭發,已經差不多能吃上晌飯了。

阿柔沒什麽胃口,又見自己臉色不好,遂簡單上了點胭脂。

她本就跟玉捏的一樣白,這樣稍作妝點,便十分好看。

晌飯後,一家人乘著馬車去了鄭府。

顧瑾城家裏同太傅也頗有交情,加上有事要說,便與他們一同去了。

先前便已經打過招呼,是以,馬車剛到街口,就看到有鄭府的人來迎接他們,幫他們牽馬。

到了大門口,江敬武先是一楞,左右張望片刻,以為走錯了。

——家裏其他人沒來過,他可是來過的。

頭一回來的時候,就是間普通的宅子,這才離開多久,府內怎麽就張燈結彩、煥然一新,甚至連大紅綢子都掛上了。

就差在門口貼兩張囍字,好給人原地成婚。

“府內有喜事?”江敬武狐疑地問管家,問了才覺得不對。

鄭府的適齡青年,就是他家那幾個不省心的老大難啊!

除了他們,鄭老都六十多了,與大周夫人相敬如賓,不像是要再娶的。

管家笑了笑,忙說:“大小姐回府,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

江敬武:“……”

“太傅大人太客氣了。”江敬武笑了笑。

一家人浩浩蕩蕩地進門去。

太傅一年只回來幾天,家裏仆從不多,這會兒都在門側邊站著,管家特意叫出來認人的,免得哪天在街上碰著了,連家裏主子都不認識。

原本,太傅在正廳等著,一直見不到人,等不及就出來迎他們。

大周氏沒辦法,只得不情不願地起來。

“來了啊。”太傅笑得眼睛都瞇到了一起去,“快,先進屋。”

說著,來到二哥身邊,小聲說:“外公那兒有幾套書,都是絕版!待會兒帶你去挑。”

二哥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步伐都輕快了許多。

上回送禮的事情惹了大烏龍,太傅迫切地想要更正錯誤,再三檢查之後,總算將見面禮正式給了出去。

火銃大哥上回見過,已是覺得精妙絕倫,得知是送給他的,即使穩重如江校尉,也小小地不淡定了一把,令老頭無比高興。

一時,賓主盡歡,氣氛歡樂。

就在蜚蜚覺得,這個外公真是不錯的時候,太傅旁邊的大周氏突然開口:“老爺,周大也在家中,您看……”

提到周大,外公的臉色一下子難看了起來。

“你提他幹什麽?”老頭脾氣不好,“他在這兒好吃好喝的,還虧了不成?”

他不想在孩子們面前提這些,就說:“無關緊要的事情,待會兒再說。”

大周氏面色便難看了起來,接下來,全程沒有再說一句話。

蜚蜚和姐姐對視一眼。

不禁想起,上次大周氏去江家的時候,也是不怎麽和他們說話,一直在跟小周氏小聲說著什麽,時不時還笑笑。

但對阿娘和江家其他人,就是一副高貴冷艷的表情,似乎跟他們說話,有辱她的身份一般。

那會兒,蜚蜚還以為她只是不愛說話,現在想來,只是不愛跟他們說話罷了。

但是,眼下這麽個場合,好像真的不適合提起什麽周大嘛。

她為什麽還要說?

“今日一早,小周氏也被知府收押代審了。”阿柔小聲同妹妹說了一句,“她身上還有傷,大周氏許是在為她鳴不平。”

蜚蜚不禁挑了挑眉。

這個小周氏,根本就是活該,不僅侵吞別人的東西,而且讓人用這東西給打傷了,真正的自食惡果。

但大周氏那麽疼她,自然是看不到這些的。

只會覺得她們鬧得太過分,竟然將一個受了傷的人押進牢裏!

是以,先前還知道遮掩一下,這會兒,連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直接對他們冷臉。

她一向存在感弱,不喜歡說話,是以,太傅都沒有發現她的背地裏的小情緒,還在跟大哥、二哥還有阿瑾說一些京城的事情。

“京中事忙,我在沬州也待不了多久。”太傅說道,“五月初九是好日子,你們便同我一道兒回去,路上也可相互照應。”

二哥想的卻是,不光能照應,還能問他更多的問題。

當即看向三弟和兩個妹妹,無聲地詢問。

是他要考試,阿森和姐妹兩個只是去玩的,自然要以他的意見為先,自然點頭,同意了下來。

外公更加高興,晚飯都多吃了一些。

但席間,蜚蜚和阿柔卻沒少觀察大周氏的臉色,越看,越覺得不太對勁兒。

她對阿娘似乎充滿了戒備。

每次外公與阿娘說話,她看起來都很緊張,而且會故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眼神固定在一個位置,不停吃東西。

一見阿娘對外公並不熱情,才又漸漸放松下來。

即便是後娘,也不應該是這種反應啊?

何況阿娘這麽長時間沒有回去,早已經影響不到她在鄭家的地位了,她怕什麽?

沒錯,就是怕。

而且怕得很明顯,以至於蜚蜚和阿柔都能看出來。

晚飯後,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阿娘帶著兄妹幾個和幾箱子見面禮先行回家。

二哥興致勃勃地跟外公去書房挑書,阿爹在大周氏地嘮叨之下,決定留下來算算周大的賬。

顧瑾城因為有事找外公,也說要再等一會兒。

路上的時候,姐妹倆把自己的發現和阿娘簡單說了,阿娘無奈地搖搖頭:“我也發現了,但想著,她只在沬州待十幾天,不妨事,便沒放在心上。”

“小周氏眼下也沒工夫動那些歪心思,我還是,能清凈幾天是幾天。”阿娘說道。

這幾天的確發生了很多事情,見阿娘面露疲態,姐妹倆也就沒有再說什麽,只暗暗留了個心眼兒。

畢竟,大周氏那麽疼小周氏,眼下她落得這麽慘的境地,大周氏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她早年對阿娘做了什麽,大周氏顯然一清二楚,而就光從小周氏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一點來看,大周氏應當也沒少從中出力。

外公也說過,他年輕時一心為政,對阿娘很是忽略……

——阿娘做姑娘的時候,估計沒少受她的氣,不然,她現在何必怕阿娘?

極有可能,是怕她想起什麽來。

“你們也不要想那麽多。”阿娘拉著她們的手,“你二哥估計要十月份才能回來,此去甚遠,這幾天課不要亂跑了,好好在家裏陪阿娘,嗯?”

提幾次,姐妹倆也是有些傷感,自然滿口答應。

阿娘便交代她們一些事情,說已經托人在京都找好了宅子,叫他們先過去住著,等二哥考完,再看看要不要買一套。

還說,到了京都莫要貪玩,那兒達官貴人多,一個不小心說不定要得罪人。

越是這樣交代,離別的感覺反倒越強烈。

再加上阿嬤和三叔、三嬸他們也要離開,原本一大家子的人,突然全都要走了,叫人心裏怪難受的。

連帶著,看胖墩和陳花都沒有那麽礙眼了。

從鄭府回去以後,還專程去看了看他們,根本她們說,端午節一起過。

胖墩和胖虎的傷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在這住了幾天,又聽說了長公主的事兒,像是終於知道了這是什麽地方似的,乖順得不得了。

柏秋給他們準備了好幾車的東西,讓他們帶回老家,保管讓他們風光個夠。

另外還為陳花購置了許多孕婦用的東西,怕她路上辛苦,還專程準備了寬敞柔軟的馬車,又請了鏢師,保護他們的安全。

二伯母這樣以德報怨,讓陳花和胖虎簡直無地自容。

轉眼,便到了五月九號這天。

江家門口停了十多輛馬車,除了墊了軟墊用來坐人的,還有幾大車多貨。

其中,有兩車是兄妹幾個的行李,剩下的,全是柏秋給阿嬤他們準備的特產,另有一些專程帶給大伯母一家的東西。

盡管再不舍,柏秋也只得同他們依依惜別,交代孩子們不要貪玩,好好學習。又讓阿嬤保重身體,以後常來。

外公在城門口等著他們過去匯合。

大哥要帶著蠱雕軍回京述職,故而,也與他們一道兒。

除了大哥,兄妹幾個都是第一次離開爹娘這麽長時間,多少都有些不安和不舍。

柏秋忍著沒哭,反倒勸他們趁天色尚早,涼快,趕緊上路,中午之前若能趕到驛站,便不至於那麽辛苦。

等他們走了,看著略顯空蕩的家裏,才與江敬武哭了一場。

蜚蜚也難受的很,握著一把團扇,在車裏默默流淚,團扇阿娘也有一把,正是她送的,與她手裏這把是一套,看著它,蜚蜚就能想到阿娘。

阿柔原先抱著她安慰,漸漸又覺得熱,便一邊給她打扇,一邊給可憐兮兮的小姑娘擦眼淚。

天色尚早,蜚蜚哭了一會兒,累了,便在馬車裏躺下。

結果馬車晃晃悠悠的,如嬰孩時期的搖籃一般,漸漸的,她睡了過去。

車隊來到城外的一處岔路口。

阿柔從馬車裏出去,與阿嬤道別。同時,再三交代鏢頭,一定要保護好阿嬤他們的安全,鏢頭自然領命。

初夏的朝陽染紅了半邊天,巨大的日頭從東方緩緩升起。

車隊自岔路處分開,一往東,一往西,像兩條分流的河,匯入不同的江海。

太傅年紀大了,顛簸不得,於是,他們這一隊的車馬,速度緩慢,自然也就平穩許多。

連帶著讓蜚蜚這一覺睡得極安穩。

除了熱。

日頭火辣辣的,雖然馬車裏曬不到,但有些悶,小窗外倒是有風不停吹進來,總還是杯水車薪。

小姑娘躺了一會兒,漸漸打蔫了。

索性很快到了驛站,簡單洗了個澡,稍微輕松許多。

他們一路不求快,刻意避過中午日頭最毒的時間,慢慢悠悠地趕路。

顧瑾城與他們一道兒,他鬼點子多,聽說蜚蜚覺得熱,便特意找了驛站的人要了許多冰,臨走時裝在桶裏,裏面放一些當季的瓜果。

不僅能將瓜果冰鎮,而且多少能冒出些冷氣兒,叫馬車裏沒那麽悶。

有了這個法子,一路上也並不算難熬。

五天以後,他們總算到了京都的郊外,能遠遠看見京都的城門了。

因大哥帶著蠱雕軍和幾千將士,不得進城,許得了今上召見,才可帶著十七名蠱雕軍進京。

於是,半日前,便與他們分開,帶人去了十裏外的校場駐紮。

受了幾日的苦,總算快到了。

大夥兒不免激動,說笑的聲音大了些。

阿柔和蜚蜚也打開了車簾,打量著周圍的景象。

不過,讓她們意外的是,眼前的景象不僅和繁華搭不上邊兒,反而全是樹,少有人跡。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還在後面。

眼下正是傍晚,未見夕陽,但天色已沒有那麽熱了。

官道平穩,馬車變稍微加快了速度,能在城門關閉之前回到家。

可是,就在他們裏城門還有三裏多地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許多衣衫襤褸的難民,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前頭的馬車停下,車隊自然也沒有繼續往前走了。

過了會兒,不醉回來通報,說大周夫人覺得他們也很可憐,要隨從給他們點幹糧打發他們離開。

“有二三十個呢。”不醉說道,“怪嚇人的。”

正說著,車隊恢覆了行進,應當是將他們給打發了。

不醉有些好奇,掀開簾子看了看。

卻見得了幹糧的難民並沒有離開,而是三三兩兩地站在了道路兩邊,神情麻木地目送著他們經過。

蜚蜚:“……”

這真的是京都?可別是來錯地方了!

怎麽覺得,還不如沬州呢。

正要小聲與姐姐說,馬車就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突然落在了車頂上似的。

“有此刻,保護大人。”車外有人大喊了一聲。

車裏的三人:“!!!”

下一刻,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臟兮兮的腦袋到掛著出現,還沖她們笑了笑。

阿柔和蜚蜚還沒有反應過來。

身邊的不醉突然大叫一聲:“啊!——”

緊接著,下意識地,猛地一拳,打在了那個倒掛的人臉上。

兩行鼻血倒流了出來,使得那張臉更恐怖了!

車身劇烈地晃動,顧瑾城躍上她們那輛馬車,一腳將人踢了下去,隨即,拔開雙刀,氣勢恢宏地沖進了混戰的人群。

但始終沒有離開蜚蜚的馬車。

——前面太傅的車根本不缺人保護,而他也根本不關心,除江家之外的人怎麽樣。

不過,他雖然拿著刀,卻並沒有用刀刃,最多用刀把磕一下對方的後頸,卸了他們的力道。

因為這些難民最是難纏,一旦產生傷亡,他們便會聯合起來反抗,到時候會更加麻煩。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如此肆無忌憚。

可是,此處裏京都這麽近,從未有過躁亂的先例,通常都是三三兩兩聚集起來攔車,給了吃的或者錢物就放行。

如此大規模出現,還目標明確,上來就奔著阿柔和蜚蜚這輛車……

顧瑾城眼神變得危險起來,看向太傅那輛車的方向。

太傅帶了不少護衛,這些難民肯定是占不到便宜的,而那些難民似乎也並不打算劫財或者殺人,頓時一窩蜂地迎上顧瑾城。

身手矯健、手法陰損,顯然不是普通的難民。

顧瑾城一腳踹開一人,一拳擊倒一個,很快就將他們全都打趴下了。

正要讓護衛將他們捆起來,找巡防隊來處理。

暗處的一個難民突然拔開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卻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目標明確地在姐妹倆那輛車的馬屁股上戳了一刀!

這些王八蛋,果然是有備而來!

顧瑾城當即躍上馬背,死死拉住韁繩,想要將它控制住。

可是,馬已然受了驚,當即一個嘶鳴,隨即,狂躁地踏著蹄子,沒頭沒腦地往樹林裏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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