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成長就像灌漿中的稻穗，從休眠狀態開始覺醒。

似乎需要孕育很多年，轉眼卻又在一夜之間。

等到相隔三年再次步入畢業季，曾經的“矮老鼠”突然跟施了肥似地快速生長，骨胳筋絡頭腦面容日新月益地更新著成長的信息，讓江櫛暗自歡喜又痛苦地抗拒。

他忍不住歡喜的是身高跟多年來的追趕目標越來越接近，踮一下腳就能直視到那雙溫潤的眼。

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竭盡全力抗拒著無法和別人相同的一部分，並隱晦地隨身邊的少年一起開始青澀的□□課程。

直升高中這事沒了小升初那會兒的窘迫，江櫛的畢業班生活過得還算輕松，課餘時間常去球場上發洩過剩的精力。

他現在是學校足球隊的主將，常去參加各場友誼賽，在球場上雪洗小學時代不被關註的恥辱。

身體的茁壯發育，使少年們不再單純只為競技而競技，賽場邊上成群由女孩組成的忠實球迷，成為他們甘心揮灑汗水的強大動力。

這些動力之中，何薇薇和陳艷無疑是最大的刺激點，她們日漸出眾的容貌和對球賽的熱情，使每個能上場的男孩燃燒血液。

自從江櫛參加進足球隊，好友何薇薇就義不容辭地擔任起啦啦隊長，每場比賽都緊密跟隨。

比賽中她盡職地為每個上場的少年加油鼓勁，但足球隊員們都知道一個公開的秘密：何薇薇是他們江櫛主將的女朋友。

奇怪的是，江櫛自己好像並不知道這個秘密。

他向何薇薇展現的笑容從小學時代起就沒有改變過，問題在於他幾乎從不理會其他女孩子。所以敏感的少女少男們有這個誤會情由可緣。

只是誰也不知道，對江櫛來說，何薇薇和阿良並沒多大區別。

他對“朋友”的定義向來非常簡單粗暴：能沒事磕叨超過十句以上的人。

令他恍然大悟何薇薇的心思，卻是由於陳艷的介入。

陳艷對江櫛來說，一直是個不能忽視的存在，她在小學時代扮演著一個讓他膽戰心驚的角色。

她的聰明，良好的家世，在同學中受歡迎的程度，甚至身高都曾讓江小朋友無可奈何的羨慕嫉妒恨過。

但進入中學後，她開始被不動聲色地削弱優勢，或者說江櫛自身的成長使他不再承受被註意的壓力。

所以陳艷留給他的印象，也就只能用阿良的評價來概括了：討厭鬼。

這個討厭鬼還知道他所有灰暗的過去，除了下意識地避開，江櫛對她不曾產生過更多的想法。

當發現陳艷總是蹲在球場邊默默地看過來時，江櫛忍不住惶恐地認為她可能像過去一樣會尖刻地抨擊自己，或者揪到什麽錯去給老師打小報告。

然而，這些灰暗的猜測始終沒有發生過。

當他將球踢進球門時，所有的同學都看到陳艷在場外激動地高呼：“江櫛，太帥了！好樣的！”

漂亮的臉蛋上滿是可愛的紅暈，格子圖樣的制服裙子飄揚起來，像朵盛開的花。

陳艷尖細的嗓音數年來沒太多改變，江櫛依舊能輕易地把它從眾多吵雜中分辨出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時會盯著人家女孩子一個勁地瞧，直至換來一個恬靜而羞澀的笑容。

何薇薇黯淡下來的神色，讓在場的男孩女孩都看懂了這場青春悲喜劇，除了江櫛本人。

他只是在疑惑中把球踢贏，換來無數的掌聲和崇拜的註視，回去就什麽都忘了，直至有一天課桌裏被放上一張折成心形的紙。

紙上只有一句：我們會成為朋友嗎，很好很好的那種？艷。

江櫛沒怎麽明白，就把它拿給何薇薇看。

何薇薇惱得臉得白了一圈：“陳艷給你的情書，拿給我看幹嘛？！”

隨後整個星期都沒怎麽搭理過他。

讓江櫛震驚的是這封信原來是情書，而且還是陳艷給的。

他想不明白在小學時代整天以打擊“矮老鼠”為樂的女生，怎麽突然會搞出這樣神轉折的戲碼？

不過這種突如其來的青睞，他似乎洗盡了小學時代在她手裏所受過的諸多委屈。

攥著這封情書，江櫛不知道自己該厭惡還是欣喜，更多的恐怕是一種微妙的得意。

周末被接回家時，他炫耀似地分享了這件事。

李沐雨樂呵呵地聽完，然後從方向盤上騰出手拍他的腦門，用慣常的口氣批評做法。

“小笨蛋，有女孩子追求的大人樣了，怎麽還盡幹傻事啊？”

江櫛怔楞：“陳艷要追我嗎，為什麽？”

李沐雨笑了：“我怎麽知道？！那你呢，覺得何薇薇好還是陳艷好？”

江櫛想了想，耿直地嘀咕一句：“不知道，我覺得她們還沒你好呢。”

對於這種不著邊際的回答，李沐雨早就習慣，也懶得再去糾正他總是缺乏邏輯的對比。

不過看著開始有這種煩惱的江櫛，淡淡的悸動湧在心頭。

白駒過隙，曾經連睡個覺都要黏著他不放的寂寞小男生，終於長成一位有型小夥子，並完全具備了不再會孤獨一生的優質條件。

多麽值得期盼的成長！

“不管怎麽樣，今後不要再幹把一個女孩子的情書給另一個喜歡你的女孩子看這種蠢事啊？”

李沐雨只能這樣叮囑懵懂的大男孩。

“何薇薇喜歡我嗎？”江櫛看上去很驚訝。

李沐雨無語，他搞不明白江櫛都快成年了，為何在這方面還總跟少了根筋似地讓人吃不消。

“對啊，小少爺，她看到你收情書會很不高興的，這種傻事就不要再幹了，會傷人家女孩子的心。”

“哦哦，”江櫛似乎有所領悟，馬上又問，“唉，那我該怎麽辦？她已經生氣了啊？”

李沐雨聽出點興味來了，笑問：“你是喜歡何薇薇的嘍，想哄她開心？”

江櫛一個勁地點頭：“當然，她是我的朋友啊！”

“那你別理陳艷就行了。”李沐雨挺高興地出了主意。

“嗯嗯，我本來就不想理陳艷的。”

江櫛從衣兜裏摸出陳艷的情書，爽快地撕得粉碎，報覆的快感媲美小學時代讓鹹蛋超人扯她的馬尾辮。

李沐雨瞥了他一眼，突然嚴肅起來。

“我不反對你跟何薇薇做朋友，但記住別做什麽壞事哦，敢對不起人家女孩子，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江櫛扭頭瞪他：“什麽壞事？”

“嘿唷，別給我裝蒜，我就不信你還不懂。”

李沐雨哂笑。眼前的少年長得快和他差不多的個頭，就不相信別處沒在發育。

偶爾從丟在臟衣簍裏的短褲上能發現一些可疑的斑跡，這一切都在告訴李沐雨，小夥子發育得很健康。

江櫛在他的笑聲中，轟然燙紅了臉皮。

“管好你自己吧，三天兩頭換女人的大流氓！”

他惱羞成怒了，舉拳揍向笑得陰陽怪氣的大流氓。

“喲喲喲，你在我面前害什麽臊啊，又不是大姑娘，別老裝一幅什麽也不懂的樣子來唬我，下面那條家夥的事我可比你清楚得多。”

李沐雨笑得停不下來，江小少爺臊得快要跳車的模樣兒，可比小學生時要可愛太多。

“大流氓，你就從來不會管好自己的那家夥！”

江櫛叫嚷得語無倫次，他的臉紅得快要飆出血花。

“我管不好會負責的，你呢？拿什麽去替人家姑娘負責啊？”

握住揍過來的拳頭，李沐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醒：我是個成人，而你還只是一個沒有獨立能力的孩子。

江櫛突然就悶聲不響了，把嘴唇咬得通紅。每次跟李沐雨聊到這些事，最後總以他的啞口無言告終。

飛快地縮回被握住的手，觸過電似的，揣進兜內還在微微顫動。

沾染上的體溫，慢悠悠地滲進怦動不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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