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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下廚沒翻車。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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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底。

到了京城,有錢人家也是會分等級的, 經商的大戶是有錢, 可教養出來的孩子遠沒有深門高府教出來的好,京城和雁平可不同, 京城娶妻嫁女首要看的是女方家裏的讀書背景,可不像在林水村那樣,逮著媒婆問女方家裏田地多不多, 嫁妝多不多。

“還是讀書好哇, ”王氏聽完羅棠笙的匯報後,突然感慨:“經商雖掙銀子快,卻遠沒有讀書人風光。”

羅棠笙不假思索的點頭, 莞爾追問:“娘說這些做什麽?可是剛才跟彭太太他們吃茶聊到經商了?”

王氏便將王婦人的家事說給羅棠笙聽,嘆道:“你還沒嫁過來時,我跟她玩的最好,那時候還羨慕她來京城沒幾年就站穩了腳跟,誰知道她那兒子竟然如此不爭氣。”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羅棠笙點到為止,笑著與王氏扯起羅家的家常:“夫君不是說京城要澇嗎?我便打發人去娘家,想著讓爹爹也防備起來,娘,您猜結果怎麽著?”

王氏對羅家還是比較看重,對老侯爺的印象也頗好,聽羅棠笙笑著說,當即愈發和氣的接話:“親家公最近可好?我這幾天被團寶纏著沒功夫,不然就多做幾罐爽口的吃食送過去。”

近幾年朝廷安穩,也就不需要羅家將領兵打仗,加之敬元帝暗中有意將羅家將收歸朝廷,老侯爺和一幫老將交心商討後,覺得敬元帝能容忍他們這些老人安穩度日就已經很不錯了,雖說帝王無情,但敬元帝沒對他們做出兔死狗烹的事,算有良心的了。

所以,老侯爺將敬元帝對羅家露出來的忌憚表現的無所畏懼,心道想收兵權就收去算了,只要朝廷能善待羅家將就行。

就目前看來,敬元帝對羅家將的態度挺好,敬元帝將哥哥禮親王的長女霞珠郡主下嫁給羅郁卓,從這一點來看,敬元帝有跟羅家結好的念頭。

當然了,敬元帝的態度很明顯,兵權是不能再交給羅家,但榮華富貴和尊崇的地位都可以給。

老侯爺想通過,也就不再過問朝中事,每日拎著鳥籠背著手四處看戲喝茶,前兩天羅郁卓寄來信,說已經安頓好了,問老侯爺可有閑心出來散散心。

京城的戲老侯爺早就看膩歪了,一接到大孫子的信,當即笑的合不攏嘴,拿著信一個勁的跟戲友顯擺,說他要出京逍遙自在去了。

老侯爺性子火爆灑脫,才收到信立馬就讓人打包行李出京,因走的匆忙,都沒來得及去謝家說一聲,只交代一個小廝回頭遞個信給羅棠笙,誰知小廝正準備去謝家時,羅棠笙派的居三和汀紅上門來了。

王氏一聽親家公昨兒跑外邊游山玩水去了,既羨慕又擔心:“小寶說京城會發大水不安全嘞,那外邊呢?親家公一個人,又上了年紀,這……”

羅棠笙忙笑說無礙:“我爹身邊有不離身的家奴,各個武功了得,娘無須擔心。”

王氏想起小寶婚桌上那幾個虎背熊腰的羅家壯漢,當即嗐了一聲,揚眉大笑:“我倒忘了這茬,親家公可不是普通人,去哪都會有人跟著。”

“娘也不是普通人。”羅棠笙別有深意的看著王氏。

王氏唔錯了意,以為羅棠笙說的是家裏現在的富貴生活,低頭瞥了一眼身上穿著的蘇繡衣裳,忍不住感慨道:“我一個農家婆子,幾年前可從來沒奢想過能過如今這樣的好日子。”

“娘的好福氣還在後頭呢,”羅棠笙嘴角梨窩漾起,“昨兒夜裏,夫君說他瞧見翰林院的誥命文書了,朝廷似乎是準備在太上皇誕辰宴上,一並發放出來,好慶賀太上皇高壽,也讓大夥一道樂呵樂呵。”

“真的?”王氏赫然擡頭去看羅棠笙,目中隱隱閃著欣悅和激動。

羅棠笙重重點頭。

這事確實是真的,這幾天朝廷都在敲鑼打鼓的準備太上皇的誕辰,吏部尚書於大人便請奏朝廷有關誥命的事,敬元帝準了於大人的奏請,誥命文書的書寫需要翰林院蓋章,謝行儉剛當上侍讀學士,接到的第一個活竟然就是這個,好巧不巧他在命婦名單中看到了他娘和羅棠笙的名字。

給自己娘和媳婦書寫誥命文書,簡直比買彩票中獎還要刺激,因而當天晚上他就將這件事興奮的和羅棠笙說了。

至於為何不跟他娘透漏,謝行儉摸摸下巴耐人尋味的笑笑,這樣喜慶的事,交給羅棠笙這個媳婦去做不更好嗎?

……

這頭,王婦人回家後,氣的一拍案幾,破口大罵王氏仗著兒子得勢不待見她,罵著罵著又開始指桑罵槐的說兒子不爭氣,沒娶一個高門貴女回來,倘若外家有權,她兒子也不至於被罰俸在家。

王婦人的媳婦鄒氏可不比羅棠笙好說話,這幾年鄒氏厭煩了丈夫的貪婪和無用,聽到婆母這番酸溜溜的辱罵後,當即卷起衣袖和王婦人動起手對幹起來。

朱雀街住的都是一些做小官的人家,從來不缺看熱鬧的老頭子老太太,這不,才一天的功夫,王家婆媳二人雨中打鬥的消息就在朱雀街傳開了。

彭太太命人將采買來的糧食學著王氏的樣子高高掛起,聽到下人嚼王婦人家的舌根,忍不住搖頭:“都是姓王的女人,又都有個當官的兒子,可你們瞧瞧,一個活的自在家宅安寧,一個連媳婦都管不住,真真是同姓不同命吶……”

……

入了夜,京城的雨越發的大,工部擅長水利的官員意識到不對勁,連夜上書敬元帝說明京城洪澇的可能性。

敬元帝驚的差點摔倒,江南那邊的瘟疫才結束,怎麽京城又要遭殃。

果真流年不利麽?

這時,刑部接到報案,說京城西面的山垮了。

敬元帝聽完,差點心肌梗塞直接去了。

西面的山是什麽山?是銀礦啊!

朝廷常年派人在那挖礦,這一下垮了,可不得壓死好多人。

當晚,謝行儉和五位先生靜靜的呆在小院裏奮筆疾書時,外邊早已鬧得不可開交。

西面礦山常年被開采,山上早就千瘡百孔,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洞穴,裏面灌滿了雨水,雨水漫出來後不停的洗刷四周空蕩裸.露的地表,帶起一堆泥土將搖搖欲墜的山體掀垮,排山倒海般的泥石流瞬間將躲避不及的開采工們壓的嚴嚴實實。

開采工的家人得知消息後,哭的昏天黑地,一窩蜂的往京兆府和刑部跑,哀聲懇求朝廷出兵救人。

敬元帝不想救人嗎?他當然想!

可外頭大雨不斷,怎麽救?

西面山上洪水滾滾,救兵根本進不去。

聽聞救兵進不去,那些家人頓時心拔涼拔涼,有膽大的抄起家夥就往西面山上跑,希冀能挖出家人,誰知才進了山,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原來西北角的山洞塌了,進去的那人一去不覆返。

雨中眾人俱靜,之前吵著喊著要進山救家人的幾個婦人直接嚇暈過去。

……

這聲巨響震的京城地面都連帶的抖動,執筆行書的謝行儉驚的忙放下筆,和五位先生一道往外走。

看守院子的官兵神色慌張,謝行儉拉住人,問外頭出了什麽事?

官兵不敢撒謊,便將西面銀礦山崩塌壓死人的事說了出來,邊說邊哭,一問才知道這位官差的哥哥就在銀礦做工。

“皇上發話說山上危險,閑雜人等不可靠近,”官差號啕大哭,“大人,這不就是眼睜睜的看著那些挖礦的人被泥水埋了麽?”

鎮館先生見官差一副傷心露骨的樣子,急忙勸慰:“皇上不是見死不救,是救不了哇!西面山上全是坑洞,此時雨水猛漲,山上一片泥濘,人上去了只會踩空被埋,自身都難保,還談救什麽人?”

謝行儉一陣語噎。

這話還不如不說,一說直接將官差僅有的希望之火都給澆滅了。

果然,官差面露死灰,哇的一聲哭喊後直直暈了過去。

這時身後一陣盔甲響動,來人是禦林軍曹長史,曹長史還帶了一小隊禁衛,上前就亮出聖旨點明來由。

敬元帝的旨意很簡單:撤!

禁衛軍等會要冒死進去挖山放水救人,吏部離西面山距離太近了,等會水渠一打開,水勢猛不可擋,可能會將吏部給淹大半。

謝行儉抹了把冷汗,感謝敬元帝百忙之中還記得被鎖在小黑屋裏的他。

開渠放水刻不容緩,他們立馬進屋將有用的書稿用防水的油紙包裹起來,也顧不上撐一把秀氣的雨傘,披上鬥笠就往雨幕裏沖。

門外停了一輛馬車,他們這些出題人上了車後就不能擅自出來,以防才出的題目被洩露。

馬車將謝行儉一行人往南面趕,走的正好是朱雀街這條路,謝行儉見此不由的舒了一口氣,朝廷將他們往這邊帶,說明朱雀街這邊地勢高,等會開閘放水應該淹不掉。

入了後半夜,素來安靜的朱雀街此刻人聲鼎沸,各家各戶燈火通明,手持紅纓槍的官差站在街頭街尾嚴防死守,唯恐這些驚慌失措的老百姓四處亂跑。

馬車急急踏入朱雀街,在雨水急淌的街面上濺起一地的水花,沿街上掛滿了燈籠,燈籠下立著的人臉上,皆爬滿擔憂和恐懼。

謝行儉探頭看向馬車旁的曹長史,說西面礦山開水渠又不會危及朱雀街,這些人不在家好好呆著,為什麽要迎著暴雨站在門口。

天空的雨水似乎流不斷,一滴一滴砸落在馬車棚頂,發生咚咚如鼓的聲音,聽得人心惶惶。

曹長史提高聲音,利落道:“西面山開渠需要人手,裏頭被壓的人等著被救,此事迫在眉睫,皇上下令讓所以官員都出動前往西面山,文官負責安撫受害家人情緒,武官則抄家夥進山撈人。”

“人多力量大,”謝行儉遠遠眺望一眼布滿火把的西面,惋惜道:“只恨我身上有朝考任務不能擅自離開,不然我也想進去幫襯一二。”

“謝大人有這份心已然夠了。”曹長史步履沈重的將車停靠在朱雀街驛站處,強撐著笑容:“今夜怕是睡不得安穩覺了,還望幾位大人忍耐忍耐,將就的在車上睡一宿。”

“都來驛站了,怎麽不進去?”隨行的鎮館陳先生不滿馬車裏的逼仄,叫囂著要進驛站睡覺。

“這幾日雨太大,朱雀街這邊驛站經年未修,裏頭好幾處都在漏雨。”曹長史疲倦的擰眉心解釋。

陳先生充耳不聞,怒甩衣袖的跳下車,曹長史攔住人,沈聲道:“陳大人這是要去哪?大人身兼朝考題,此時若是出去,皇上準要定大人一個洩題之罪!”

陳先生拎著濕漉漉的官袍就往外沖,嘴裏呼喝道:“身上黏黏的難受,本官要找個地方洗澡睡覺。”

“不許離開馬車半步!”曹長史咆哮道,見陳先生不管不顧的撇開他往外走,曹長史怒而拔劍,劍刃直指陳先生。

曹長史手中的長劍在大雨中泛著粼粼波光,陳先生被淩厲的劍刃當即嚇的慘無人色,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下身隱隱流出一股溫熱。

兩人就這樣僵持在原地,謝行儉失聲喊住曹長史,讓他切勿動怒,有話好好說。

誰知下一秒,陳先生抖著手,指著曹長史,撕聲哭吼:“曹弼!你個小小長史竟敢拿劍指著本大人,本官定要告你一個以下犯上!”

曹長史拿劍的手一動不動,謝行儉正欲跳下車拉開兩人,隔壁一直閉著眼假寐的阮先生忽然攔住謝行儉,謝行儉轉頭困惑的看向阮先生。

阮先生跟陳先生平日不是最要好的麽,怎麽今天不下去勸一勸?

“隨他們吵去吧。”阮先生淡淡道,隨即攏攏寬大的衣袖,瞇著眼半躺在竹席上,一副不願摻和的樣子。

剩下的三位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我,打了一陣啞迷後,均掏出隨身攜帶的毛毯,裹好身子倒地就睡。

徒留一頭霧水的謝行儉在那發楞。

曹長史都拔劍了誒,怎麽這些人一點都不擔心陳先生會鬧出亂子。

就在謝行儉也猶豫著放任曹長史和陳先生打起時,一道振聾發聵的吼叫聲爆響。

曹長史不愧是練家子出身,吼聲非同小可,震得謝行儉耳膜嗡嗡作響。

他偷偷的撩開車簾往外探,以為會看到陳先生被曹長史制服的畫面,誰料真相讓他大吃一驚。

雨瀑下,曹長史撐著長劍單膝點地,陳先生怒點曹長史的頭,“你喊舅舅也不管用,今個本官就是要洗漱換衣裳睡床。”

曹長史絲毫不退讓,反覆說不能離開馬車,想出去?行!

從他屍體上踏過去。

陳先生氣的原地跳腳:“我是你舅舅!”

曹長史:“舅舅也不管用。”

“……”望著車棚裏已經開始打呼嚕的幾位先生,謝行儉僵硬的放下簾子。

嘁,他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多管閑事。

真是操心命。

不一會兒,敗下陣來的陳先生拖著**的衣裳上了馬車,找出幹凈的衣裳後,站在那猶猶豫豫的始終不進行下一步,謝行儉心知肚明的閉上眼睛,裹緊小被子背過身呼呼大睡。

陳先生見幾人都睡了,這才紅著臉,別別扭扭的開始換衣裳睡覺。

☆、【兩更合一】

這一夜, 京城的人像是和蠻敵打了一次狠戰, 文武百官行至西山後, 被西山上奔湧而至的洪水攔的丟兵卸甲,狼狽的眾人壓根就靠近不得西山山頂半步。

京兆府尹左大人連夜翻出開采工的檔案,粗略估計西山受困的人有千八百。

敬元帝聞言良久未語,耳畔充斥著受害家人雜亂而又撕心裂肺的哭喊, 文官們站立一旁, 拿出官威和憐憫企圖能鎮住這些老百姓,可惜於事無補。

眼瞅著洪水就要漫過山頂那片礦洞, 工部尚書急急帶人過來,連聲道:“皇上,這水一旦將頂口那方洞給埋住, 這……這山上的人大體就沒得救了哇!”

敬元帝剛過來時,工部尚書就估計存活下來的開采工肯定會往山上跑, 山上最大的露天洞將會是這些人最大的希望,如果能撐到朝廷將山腰的水渠打開, 洪水降下來後,他們就能獲救。

可現在, 山腳的官兵上不去,山頂的人被山腰的泥石流擋著下不來, 著實尷尬又驚心動魄。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敬元帝將手底下會水的官差都派了出去,可依舊沒人能沖破山腰泥石流的防線到達水庫,僥幸有水性強的, 才爬上水庫,就被水庫裏強大的水流給沖了下來。

西山腳下堆滿了挖出來的細碎石子,官兵被洪水從山腰帶下來後,身子跌宕在這些尖銳的石子上翻滾,待找到人時,官兵已經被摔的渾身是傷,不省人事。

下一批上山的官兵見到如此慘狀,再硬氣的漢子也被官兵臉上細密的傷口嚇的趔趄,這些口子全是石子刮傷的,此刻不停的往外滲血,即便雨水一遍一遍的往上洗刷,還是蓋不住鮮血流淌的速度。

山腳陡然靜如無人,隨行來的太醫急忙上前醫治,敬元帝牙齒恨恨咬動,漠然揮手讓下一批人上山。

軍令如山,即便知道山上艱險如餓狼飼守,這些身穿盔甲的將士還是義無反顧的沖上山。

無奈人力薄弱,還沒摸到水庫的渠閘,這些人就被連翻沖下來。

雨夜中,濃郁腥惡的鮮血在山腳飄散蔓延開來,老天爺似乎並不可憐這些人,天邊的雨怒濤翻滾,好像是將北邊的海水都卷了上來,無情的驟雨狠命的從蒼穹上狂瀉下來。

震耳欲聾的響雷一個接一個,將山腳老百姓鬼哭狼嚎的哭喊聲都蓋了過去。

驛站馬車裏,謝行儉輾轉難眠,幾個夏雷過去後,狂風大作,周遭的樹枝被風吹的哢嚓作響,天像是裂了無數道大嘴,流出的口水匯成瀑布,將馬車團團包住。

“曹長史——”

他實在睡不著,輕手輕腳的裹緊被子,身子貼近車窗口,小小聲的喊對面車上的曹弼。

喊了兩聲沒人應,就在他以為曹弼睡著的時候,對面車的窗簾嘩啦一下打開,一張放大的冷容霍然出現在窗口。

烏漆麻黑的車棚,待他好不容易適應了黑暗,剛好就被曹弼這張陡然出現的臉嚇的險些魂飛魄散。

他知道曹弼夜晚會在旁邊監視,但怎麽著也要給他們幾個一點面子吧,可沒想到,曹弼竟然將兩輛馬車並駕齊驅,窗口對著窗口。

用得著這麽謹慎嗎?他們又不是犯人。

曹弼喊了聲謝大人,謝行儉摸摸剛剛因為驚嚇過度倒下摔痛的屁.股,轉頭點亮蠟燭,方才委身靠過來,就見曹弼的頭徑直穿過兩張緊貼的窗口,越入謝行儉所在的馬車視察起來,只見曹弼腦袋不停的張望轉動,大概是在清點車上的人數。

謝行儉捂住嘴,驚悚的往後直退,就差一點點,他就要和曹弼來個親密接觸了。

曹弼一顆腦袋趴在窗口上,在謝行儉的視角看過來,只能看到一個頭顱掛在窗壁上,他才將幽暗的燭火點亮,混濁昏黃的豆光將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渲染的格外怖人。

恰時揉著朦朧惺忪睡眼,準備起夜的陳先生迎著微弱的光,一眼望到車窗上的腦袋,頓時呼吸一頓,如遭雷擊:“曹弼你個殺千刀的,你怎麽陰魂不散的跑到本官夢裏來了!”

說完,不待謝行儉解釋,陳先生就面染凝重和驚恐,下一秒直直昏睡了過去。

謝行儉被陳先生這一瞬間的反應弄的手足無措,這陳先生可別嚇出個好歹來啊。

“不必理會他。”曹弼動動脖子,冷冷的吐出五個字。

“他不是你……”舅舅嗎?謝行儉眼神在兩人之間徘徊。

“表的。”曹弼面無表情,隨即語帶嘲諷:“我曹家可沒嚇破膽胡亂撒尿的舅舅,丟臉至極。”

空氣中是有一股騷臭味,望著陳先生睡榻上的一灘水,謝行儉禁不住啞然失笑,這下好了,廁所也上了,睡過去就睡過去吧。

曹弼將脖子往回一縮,隔著兩扇車壁,憋出一句話:“謝大人睡不著,不若來下官車裏一敘?”

謝行巴不得以,套上外袍拎起小被子,噠噠的來到曹弼的車棚,曹弼一人一車,車內沒有先生們震天的呼嚕聲,真真舒服。

才坐下,謝行儉便按耐不住的問道:“曹長史可派人去西山查探沒有?那邊情況如何?”

曹弼情緒低落,雙手環胸抱著不離身的長劍,冷語道:“皇上派去的人都折在半道,僥幸上到水庫的人也就寥寥無幾,幾人能幹什麽事,連水庫的渠閘都打不開。”

“那山上的人怎麽辦?”謝行儉撐著桌面立起來,急道:“洪水一旦漫過山上所有的洞穴,那些人哪裏還有生還可言?”

“情勢危險,”曹弼聲音裏打了顫:“禦林軍都派出去好幾波,回來兄弟說已經死傷幾十人,卻連山頂都沒摸到,談何救人!”

曹弼說到此,錚錚鐵骨化為柔情似水,哽咽的熱淚盈眶,仰頭哭道:“下官好幾個兄弟都在裏頭,可恨下官此刻不能上去,若要上去定一刀斬斷渠閘,好快些放水救人,免得再讓兄弟們喪生!”

謝行儉神色肅穆,攪著手沈思,忽而一拍桌子,鄭重道:“咱們也去,到底是救人要緊,回頭皇上怪罪下來,本官一人單著!”

曹弼抹了一把男兒淚,張大了嘴,結巴道:“大人這會子沖出去,可是洩題的大罪,杜程二人洩題被斬……”

“特殊時期還管什麽洩題!”謝行儉豪氣道:“文武百官都守在山腳,我等卻舒服的縮在這享受,委實不堪。”

謝行儉站起身,將身上的長袍用衣帶捆緊,寬大的衣袖被紮的緊致,他昂起頭,氣勢逼人:“反正我也睡不著,與其在這揪心,還不如去西山助皇上一臂之力,我水性還算不錯,若能僥幸上山,說不定還能破了渠閘呢!”

“我也去!”曹弼幹練的脫下沈重的盔甲,換上勁服,拎起長劍,扯動嘴角笑道:“謝大人一屆書生有如此壯心,我這個匹夫豈能當個縮頭烏龜?瞧下官空有一身武力,幹坐在這也不是回事,總要下去會一會那洶湧的洪水,倘若皇上日後怪罪下來,下官給大人擔著,只說是下官看管不利,才讓謝大人偷溜了出去……”

謝行儉撕下衣擺瑣碎的布料,咬著布巾將長發緊緊紮住,哭笑不得:“曹長史說這些做什麽,一人做事一人當,本官還用不著曹長史替我兜著。”

曹弼不語,笑著伸手學謝行儉的樣子將頭發高高紮起,準備妥當後,曹弼喊來手底下的人看著陳先生等人,他和謝行儉則駕車急速前往西山。

越往西走,積蓄的雨水越深,臨近西山時,兩人索性棄車步行。

終於來到西山口,望著一片狼藉的山腳,謝行儉臉上籠起一層厚厚的擔憂,西山雨水倒灌入洞,再不開渠閘,山上的人必死無疑。

山腰斜坡上的泥石流迎面呼嘯而下,轟隆巨響中,四處是奔跑逃竄的老百姓。

謝行儉五指倏而收緊發白,遠遠望見山腳樹底下站著一個高大身影,待走近才察覺是敬元帝。

渾身濕透的敬元帝還在指揮官差上山救人,圍上的官差領命散去,忽然一顆碩大的流石猛的俯沖飛向敬元帝,謝行儉一顆心猛的提起。

“皇上!”他鼓足氣息大吼,“快閃來——”

敬元帝被吼的回頭,流石帶下來的細碎小石子掉落在敬元帝頭頂,敬元帝驚愕昂首,被即將到來的巨石嚇的失神,雙腳楞在原地一動不動。

曹弼身形快如閃電,飛奔過去大手一撈,將嚇至僵硬的敬元帝攬至樹外,敬元帝還沒回過神,就聽身後“砰”的一聲厲響,才站立的那顆大樹瞬間被巨石砸成兩半,地面上留下一處深凹的坑。

領命上山的官兵驚的回頭,快速趕過來查探敬元帝的安危,見敬元帝完好無損,官兵們提起的嗓子眼這才安然的落回肚子。

敬元帝心有餘悸的撫摸胸口,若不是當下有曹弼撐扶,敬元帝此刻腿軟的都沒有絲毫力氣。

謝行儉追上來,拱手問安後,急忙請求敬元帝離開西山腳:“皇上,西山不安全,泥石流隨時會將這片山腳吞噬,您還是速速離開此地,不然等會還會發生剛才那樣的事。”

不是他恐嚇敬元帝,西山因為平日挖礦太多,周邊的植被光禿、土壤層松動,雨水一旦灌匯過多,就會將山壁上的泥土攪和成泥漿猛沖下來,來勢兇猛。

礦山上積攢了一堆無用的石頭,洪水流速過快會將這些石頭帶下來,高空掉石子可不是鬧得玩的!

敬元帝心驚肉跳的聽完謝行儉的分析,還沒來得及的問謝行儉為何出現在這,周圍就有文官諫言勸敬元帝離開此地。

“此地危險重重,皇上金貴九五之身,還是避一避為好。”

“是啊,”又有人哀聲嚎叫:“國不可一日無君,此地危險重重,皇上尊軀大駕不該出現在這,得為龍體著想。”

敬元帝略略站定,不理眾人各色神情,圍上來的百官大呼讓敬元帝離開,敬元帝反倒鎮定自若的立在那吩咐官差繼續上山,百官心酸嘆氣,周圍的老百姓也紅了眼眶。

要謝行儉說,敬元帝留在這裏並無大用處,之所以明知危險還不撤退,不得不說敬元帝有魄力,但這之中,卻也有敬元帝的小心思藏在裏頭。

敬元帝身為庶子高登寶座,原就名不正言不順,若非太上皇和朝中一幫老臣力舉,這個皇位還真的不一定能輪到敬元帝頭上。

民間崇尚嫡長子繼承家主之位,皇家也不例外,太上皇身體康健,雖說正宮嫡皇後不能再生育,但本著嫡長子繼承制的原則,朝中大臣當年可以以中宮無子的大罪,請奏太上皇廢後新立,天下女子諸多,總有既能母儀天下又能生養出太子的女人。

然而,諸位大人奏請廢後的旨意還沒遞上去,太上皇就一語震懾住整個朝廷,大致意思是:皇太子不能出自中宮,朕和皇後都深感遺憾,不過皇後性情溫良、淑德含章,坐鎮中宮從未出過亂子,是當之無愧的賢良好皇後,深受朕喜愛。

朝臣一聽臉色訕訕,太上皇話裏有話啊,這不就是明擺著不想廢後的意思嗎?

太上皇景平帝不愧是讀書人出身,又在詭譎雲湧的朝堂上浸泡多年,見臣子躊躇不滿,太上皇當即情緒驟變,忍淚和朝臣開始追憶他和皇後從前的恩愛以及相互扶持的小故事。

“皇後是朕的發妻,從前朕還是越皇帝手底一枚小小進士時,皇後就不顧貧寒下嫁給朕,早起貪黑的替朕浣衣做飯,後來越皇帝昏庸無能,朕迫不得已取而代之,中間幾多辛苦酸淚,諸位也許不知,都是皇後深夜疏導朕的哀愁和痛苦,如今天下有此太平,皇後功不可沒……”

群臣沈默,有人跟著嘆氣,說朝廷有這樣一位國母,是天下的榮幸,他們可不是沒良心的豺狼,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正宮太子名頭,去廢掉這個一個端莊淑睿的皇後,實屬不該!

有些心思活絡的人頓覺好笑:文臣都能篡位登基,他們又何必執著太子一定要出身中宮呢?

敬元帝說到傷心處,還真的擠出幾滴淚:“皇後年輕時照顧朕累垮了身份,無數太醫診治過了,說皇後身子虛,不易生育,朕這才不得已想出立和兒為太子的念頭,國不可一日無君,朕得後繼有人啊——”

眾臣聽到這,紛紛跪地高呼皇後仁德、皇上慈善,保證今後絕口不提半句廢後之言。

後來,京城大街小巷都流傳太上皇景平帝和皇後伉儷情深的打油詩,景平帝因為敬重發妻,還在民間收了一波腦殘粉,當然了,以嫁為人妻的婦女為重。

那一段時日,民間無論是官衙還是平頭富商家裏的男人,都不敢過份的寵愛妾室,無論是家裏還是家外,事事以正妻為先,若膽敢維護柔弱妾室,正妻立馬搬出景平帝,厲喝皇上後宮三千都能做到以皇後為天,你們這些男人怎麽就做不到?要想攬著這些狐媚子過活,也行啊,先休了她們!

能休嗎?不能!

沒看到景平帝連不能生育的中宮皇後都呵護著不離不棄,他們這些窩囊男人豈敢拋棄糟糠之妻?

這些男人生怕自己寵妾滅妻的名聲被傳出去,所以只能忍氣吞聲受著家裏婆娘的管制。

不過這樣也好,京城一時間掀起一股崇妻的風氣,一些名聲不太好的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維護發妻,就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的名聲還有了好轉,男人們見狀,越發的對妻子敬重和愛戴起來。

謝行儉成親後,一日和羅棠笙說起京城這樁笑聞,言語間對太上皇的癡情表示向往。

誰知羅棠笙一臉黑線,問她怎麽了,羅棠笙不屑的哼了聲,面上露出鄙夷至極的譏誚,冷笑道:“太上皇和那位皇後哪裏有情愛可言,這事旁人不知,我爹卻是清楚的很!”

“裏頭有古怪?”謝行儉只覺八卦之氣溢於言表,當即來了興致,笑笑道:“我原也覺得蹊蹺,只不過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你們男人吶,慣會說謊話,說到最後連自己都信了,這滿京城雖說家家戶戶以正妻為尊,可有幾個男人能做到裏子面子都齊全的?”羅棠笙嘴角挑起一抹輕嘲。

“按理說太上皇和那位皇太後故劍情深,怎麽太上皇退位後,卻將皇太後留至深宮後苑?這幾年外出品賞大好河山,太上皇獨獨只帶皇太妃?這裏頭都是有緣故的。”

羅棠笙列出疑惑,隨即神色的撇撇嘴,繼續吐槽:“太上皇確實是讀書後參加了科舉,然後一步步成為丞相不假,但夫君可聽過嶺北王家?”

謝行儉笑而搖頭,羅棠笙戲謔道:“嶺北王家代代出權相,太上皇作為王家家主,哪裏需要妻子替他洗手做羹湯,皇太後身為京城貴女,身邊有的是婆子丫鬟伺候,這兩人的姻緣是家族合體的產物,從無感情,只有利益之說。”

“……”謝行儉挑眉,他還以為太上皇和皇太後有多恩愛呢,原來都是假象。

“兩大家族聯合,怎麽皇太後一生無子,她背後的家族能同意?”謝行儉納悶這個。

“我爹說皇太後家裏和王家做過交易,至於什麽交易我爹沒說。”

羅棠笙道:“不過我大致能猜到一些,左不過是皇太後家出人出力,輔佐太上皇從越皇帝手中篡奪皇位,事後太上皇給他們好處,但這好處肯定不是兩人生育一個太子繼承人。”

“那會是什麽?”謝行儉追問。

羅棠笙琢磨了會,道:“皇太後家族在前朝時期權勢日薄西山,不過家中行商,要比嶺北的王家要富貴,而嶺北王家若想謀逆,缺的正是銀子,而皇太後家族若想覆起,就需要一個大靠山幫襯。”

“銀貨兩訖啊——”謝行儉撫掌而笑,“染上金銀的感情,彈指可破,兩人成親前都各自心懷鬼胎,也難怪不能孕育出太子。”

“太上皇手段了得,”羅棠笙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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