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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下廚沒翻車。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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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囚犯可不同。”

“得嘞。”木莊見問不出什麽,遂倚在門上輕笑:“這事我原就不想插手,向棕是你心頭的刺,抓他的活,就留給你享受吧。”

徐堯律感激一笑,撐開傘步入漆黑的雨裏。



謝家。

謝行儉聽羅棠笙說了些向家的事後,正準備熄燈入睡時,門外守夜的居三敲了敲門。

“小公子,徐大人來訪。”居三盡量將聲音壓低,不過將將入睡的羅棠笙還是醒了過來。

望著坐在床上開始穿衣的男人,羅棠笙納悶道:“這都什麽時辰了,徐大人來家裏做什麽?”

謝行儉快速的整理好儀容,打著哈欠用手從臉盆裏舀冷水醒神。

“應該是有要事,我去看看,你先睡吧。”說完,謝行儉擦幹手上的水珠,大步往外走。

主院有宴客廳,謝行儉進去時,徐堯律已經坐在裏面等候。

謝行儉同樣疑惑,徐大人似乎沒回徐宅直接來的他家,身上的官服被雨水打濕大半,此刻正往下滴著水呢。

“居三,快給徐大人拿一套幹凈的衣裳——”

“大晚上的,不必麻煩了。”徐堯律笑著拒絕,開門見山道:“深夜來訪,還請包涵,實在是有急事,不得不跑一趟。”

謝行儉聞言打起精神,湊近腦袋問道:“大人所謂何事?只管和下官說,下官在所不辭。”

徐堯律視線越過謝行儉投到居三身上,謝行儉擺擺手讓居三先去睡,待居三走後,徐堯律緊了緊手中剛上的熱茶,直言道:“你府上是不是有雜耍團的下人?”

謝行儉驚住,心道雜耍團的事徐大人怎麽知道了。

謝行儉咽了咽口水,勉強維持住笑容,關系到田狄的生死,他只好打起馬虎眼:“徐大人從哪聽來的消息?我前段時間確實買了幾個下人回家,未來家裏之前,那幾人是在雜耍團待過一陣子,不過早就不賣藝了。”

“人在哪?”徐堯律冷聲追問。

“大人,您這是?”謝行儉故意慢吞吞道:“這大晚上的,徐大人問下官家裏的下人做什麽?”

難道……都察院盯上了田狄?

不應該啊,徐大人再兢兢業業,也用不著大半夜查案吧?

他安排油家的去北郊教授林大山學習田狄的神態,再過幾日,等林大山領悟了精髓,田狄就會安排送出京城。

林邵白白天才跟他說,已經找到合適的商隊將田狄秘密送出去。

不會這麽巧吧,他這邊動作才剛開始,徐大人那邊就有動靜了?

謝行儉越想越心虛,大概是因為徐大人是他老鄉的緣故,每回見徐大人,他都有一種被長輩審訊的忐忑。

加之他前兩年帶無路引的居三去京兆府辦身契被徐大人當場抓包,現在他對徐大人敏銳的觀察力越發的恐懼,總感覺在徐大人跟前,他像個沒穿衣服的傻子。

防止被徐大人看出破綻,他抓起桌上的茶盞佯裝喝水掩飾。

“才倒的熱水,你也不怕燙了舌頭。”徐堯律幽幽道。

“嘶——”謝行儉嘴皮瞬間燙起氣泡,他慌忙丟下茶盞,坐立不安的拍打身上撒到的茶漬。

“你也甭跟本官打馬虎眼。”徐堯律單刀直入,道:“你府上前兩天說是有個丫鬟偷了皇上禦賜的果子,被你活活打斷了腿,可有此事?”

謝行儉拍打衣裳的手一頓,擡頭脖頸昂起,發現徐堯律擰著眉,正冷漠的看著自己,神色清寒無溫度,視線冰的像審犯人一樣。

他意識到徐大人能說出雜耍團,想必對此事已經掌握了十之八.九。

屋子裏靜默半晌,謝行儉輕咬唇瓣,有些猶豫,支吾道:“斷腿的下人名叫迎秀,是羅氏的陪嫁下人……”

徐堯律神色一肅:“她是雜耍團出身?”

謝行儉嗯了一聲,“迎秀心思不正,下官已經家法處置,此時人在後院關著,大人可要一見?”

“當然要見。”徐堯律語氣怵的發涼,“本官正好有事要問她。”

謝行儉欲言又止,囁嚅道:“大人見了也問不出什麽的,迎秀她……”

“她怎麽了?”徐堯律心一提。

謝行儉閉了閉眼,認命道:“當初下官家法伺候時,下手重了些,迎秀一時耐不住疼痛,咬破了舌頭,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

徐堯律兩眼一抹黑,險些暈過去,直直的看著謝行儉,無語的咬牙切齒:“你家家法怎麽如此厲害?”

謝行儉臉上點滴不驚,拱手道:“師傅給的手藝,下官照葫蘆畫瓢,大人見笑了。”

“師傅?”徐堯律驚訝的眼皮子抖三抖,“立家法還有師傅?”

謝行儉很認真的科普:“大人有所不知,謝家寒門低府,以往是沒有家法一說的,下官對立家法一竅不通,便求教了木大人,木大人連夜替下官趕制出一套家法,下官便腆著臉拿來用了。”

“木……”徐堯律哽住聲音,隨後皺起眉頭,斥責道:“木大人下手一貫殘忍無邊,你跟他學什麽!他滿腦子都是折磨人的法子,你……”

徐堯律真不知道該在謝行儉面前如何罵自己的好友,謝行儉捧著熱茶默默的聽著,卻見徐大人嘴裏蹦出幾個字。

——“別跟他學,他不是個東西。”他是惡魔。

謝行儉無辜的將嘴角彎起,他倒覺得木莊給他的家法挺好用的。

徐堯律面色冷峻,忽然起身,謝行儉忙放下茶盞跟著站起來。

“大人要回去了?”謝行儉道。

“那個丫鬟你別動了,留她一口氣。”徐堯律道:“明日本官會派人過來接她出去醫治。”

“大人想問迎秀什麽?”謝行儉大驚失色,暗道別是打田狄的主意吧?

徐堯律半邊臉隱在黑暗中,顧左而言他,“雜耍團的事,從現在開始你別管了。”

說完就大步往外走,謝行儉忙上前攔住,張口結舌道:“大人說話別說一半啊,大人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本官說了這些你不用管。”徐堯律停住腳步,厲聲道:“你才升了翰林院侍讀,首當其中的是穩住當下翰林院的局勢,雜耍團的事交給本官就行。”

“我怎麽能不管?”謝行儉緊張的省了謙稱,認真道:“雜耍團背後之人針對的是羅家,老侯爺是我的岳父,羅家此刻處在危險的漩渦中,大人,你讓我不管,我心裏過的去嗎?”

“羅家能站出來主事的唯有羅郁卓,可他現在正外放做官,根本顧忌不到羅家,羅氏是老侯爺唯一的女兒,我既娶了她,自然要替她孝順老侯爺,護老侯爺平安。”

徐堯律聞言,眼中的決絕隱隱松動,望著謝行儉求知的渴望,徐堯律嘆了一口氣,“雜耍團背後之人,是向懿的哥哥。”

謝行儉心陡然往下沈,真是說什麽來什麽,他才跟羅棠笙八卦了向家的事,怎麽徐大人就過來扔下炸.彈。

“大人是說,想要對羅家不利的是向家公子?”謝行儉語帶懷疑。

徐堯律點頭。

“棠笙說,向家大公子病弱西子,走兩步都要喘幾聲,平日都不敢往人堆裏紮,一年四季都不出門,就怕風大了被吹倒,雨大了被水淹,太陽大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徐堯律忍無可忍的打斷。

謝行儉眼睛睜的大大的,故作玩笑:“這樣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公子,他有什麽能耐和羅家過不去?”

“有仇。”徐堯律用回木莊的答案回答謝行儉。

謝行儉笑容戛然而止,訕訕的摸摸鼻子,腹誹道:果真是禍害長命,向棕身子骨那般弱,離京逃了這麽些年竟然還活的好好的,不但活的好好的,還有精力報仇,嘖嘖嘖。

“向棕和羅家有什麽深仇大恨啊?”謝行儉疑惑的看向徐堯律。

徐堯律定了定神,道:“也不算有仇,應該說向棕和朝廷有仇。”

謝行儉:“……”敢情羅家就是向棕和朝廷激烈交戰的犧牲品唄。

☆、【二更】

翌日一早,徐堯律便秘密派人過來想接走迎秀, 他昨夜睡得晚因而起的比平日要遲一點, 他還沒起來呢, 徐家的人就過來擡人了,謝行儉想攔都攔不住。

迎秀的舌頭他不是沒找大夫看過, 京城的老大夫說沒得治, 這輩子說話也就那樣了, 字吐不清,一般人都難聽懂。

他知道徐堯律押走迎秀無非是想打聽向棕的下落,可讓一個說話都墨跡困難的人過去,打聽到猴年馬月哦。

徐家下人手腳麻利, 將迎秀麻繩子一綁丟車上準備走人時,謝行儉躊躇半晌,拉住套馬繩的小哥。

“謝大人還有什麽話要交代?”小哥雖然面無表情,語氣卻很恭敬禮貌。

謝行儉手扒著徐家的馬車, 猶猶豫豫道:“徐大人有沒有說要將迎秀送去哪?是都察院嗎?還是……”徐家?

小哥一身堅硬的皮甲戎靴,威風凜凜的站在車前,聞此話後, 小哥眉頭一揚, 昂然道:“大人說京城風氣不正,小小婢子就敢行偷盜之事,大人坐鎮監察禦史,務必要將人帶回去狠狠的糾其惡骨,□□一二。”

“……”謝行儉面露尷尬的笑笑, 心說監察禦史真閑的慌。

不過,這樣一來他就能肯定徐大人想私下審問處理向棕的事了,既然如此,田狄的事就不會被捅到敬元帝那……

有徐大人幫襯,抓到向棕的可能性會大大提高,羅家的潛在威脅也會隨之消失。

謝行儉想到此,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笑容:“迎秀這丫鬟壞了舌頭,一時半夥說話不方便,徐大人問起事來,恐怕麻煩的緊。”

小哥依舊面無表情,謝行儉笑瞇瞇的繼續說,邊說邊留意小哥的表情。

“我府上還有一個雜耍團的丫鬟,她知道的事不比迎秀少。”

“敢問大人,此人在哪?”小哥面色變幻,動動嘴皮子。

謝行儉擡眸往院子裏看了一眼,小哥拱手請求:“大人不若一並將人讓小的帶走吧。”

“帶走當然可以,”謝行儉很好說話,輕飄飄道:“無奈那丫鬟此時恐怕還在睡覺吧,要想帶走,你得找個人擡她。”

小哥楞了楞,剛準備想說什麽下人架子這麽大,天都亮了還在睡覺,轉頭看到謝行儉在那瞇著眼打哈欠,小哥臉色一紅,客客氣氣的賠罪:“小的打攪大人歇息實屬不該,只我家大人昨夜回去後徹夜未眠,這不天一亮,我家大人就派小的過來……”

謝行儉怔了幾秒,徐大人怎麽比他還在意雜耍團的事?

他若有所思道:“都察院平日有事,大人也這樣整宿整宿的熬著麽?”

小哥道:“大體是如此,只不過像今天這樣著急讓小的過來辦事的,算少數。”

謝行儉默默點頭,忽想起昨夜徐大人說起向棕時露出的苦澀陰冷笑容,加之徐大人和向家大小姐之間多年的恩怨,他想向棕應該就是橫在兩人之間的一道荊棘吧。

“去下人房,將綠容擡出來。”謝行儉倦怠慵懶的聲音驟然變得異常清醒,轉頭吩咐身旁的居三和高深。

兩人領命後,一旁的小哥張大嘴,結巴道:“擡?”

謝行儉回過頭,見小哥滿臉問號,忍俊不禁的解釋:“綠容和秀一樣,手腳不幹凈,斷了腿,所以……”

他原以為這樣解釋了,小哥就懂了,誰料小哥腦門的問號變得更大。

擡出綠容後,居三過來提醒謝行儉早些去翰林院,別忘了今天是他升任翰林院侍讀學士的頭一天。

謝行儉囑咐了幾句後,便沒有再過度的關心小哥這邊的情況。

待綠容上了徐家的車後,小哥往車棚瞥了一眼,只見板架上癱著兩個妙齡少女,小哥看夠了,壓低聲音,終於忍不住和身邊的人一本正經的討論開來。

“先前京城就有人說謝大人得了大理寺卿木大人的真傳,責罰囚犯時手段極其殘忍,就比方說前年在京城鬧得人心惶惶的挖心惡棍……”

旁邊的侍衛表情高深莫測,指指自己的腦門:“當年大理寺那個挖心惡棍從大理寺被擡出來淩遲時,這兒都出問題了。”

“謝大人弄的?”小哥驚訝。

“可不就是謝大人嗎?”侍衛挑眉:“那年謝大人承了木大人的囑托,替大理寺整理刑罰一百零八式,據我那留在大理寺的兄弟說,謝大人整理的一百零八式足足有十三本,可把一眾囚犯嚇破了膽子。”

“那個挖心惡棍原是有恃無恐,”侍衛一邊趕車,一邊咋舌道:“誰知道謝大人審訊時出其不意,也不叫人打那惡棍,你猜怎麽著?”

“別賣關子了,快說!”小哥迫不及待道。

侍衛嘿嘿一笑:“謝大人捧著一百零八式站在惡棍面前,一字不漏的讀了好幾天。”

“這是什麽法子?”小哥納悶:“這能管用嗎?向來進詔獄的人都是塊硬骨頭,不上一頓皮鞭子蘸辣椒水,他們壓根就不開口。”

“怎不管用?”侍衛反問:“那挖心惡棍經大理寺周大人上了幾道刑後,非旦不開口吐露罪行,反而放肆的挑釁朝廷,根本不將大理寺看在眼裏。”

“後來呢?怎麽認罪的?”小哥一改之前在謝家的冷漠,饒有興致的湊上來問侍衛。

“後來謝大人說他有辦法讓挖心惡棍開口。”侍衛抑制不住眉飛色舞,“你調來京城時間短,許是沒聽過謝大人審訊的故事。”

小哥點頭,一轉念頭,笑道:快說說,謝大人是怎麽審的?”

侍衛揮舞著馬鞭,一路往徐家趕去,抽空道:“謝大人說那挖心惡棍腦子和常人不同,惡棍出來挖心是因為手癢,殺一個人惡棍心裏就會舒爽很多。”

世上怎麽還有這般卑鄙狠毒的人?”小哥氣急。

“國之大,什麽樣的妖魔鬼怪都有。”侍衛低聲道:“前天翰林院一朱姓庶常好端端的鬼上身……”

“別提這個咯,真真晦氣!”小哥眼神難掩恐懼,“聽說頭一個發現朱庶常被鬼上身的就是謝大人……”

“謝大人著實好膽量。”小哥默默的豎起大拇指補充道。

“何止膽量大。”侍衛笑道:“心思也奇,謝大人說那惡徒進大理寺就是想嘗嘗裏頭的一百零八式。”

“還有人上桿子想挨打?”小哥像聽了天方夜譚一樣瞪大了眼。

“可不是嘛!”侍衛道:“謝大人說酷行對於那惡棍來說,猶如山珍海味,所以謝大人便停了惡棍的拷打,每日只拿一本一百零八式出來,搬來個小板凳,聲情並茂的將一百零八式讀給惡棍聽,嘿,饞死他!”

小哥跟著笑兩聲,侍衛興奮道:“謝大人的法子果真有效,才幾日的功夫,那惡棍就被磨平了棱角,一字不漏的將罪給認了。”

“難怪。”小哥面色沈凝,示意侍衛往車廂看,小聲道:“裏頭兩個都斷了腿,不愧是謝大人的手筆,不過這罰的未免太重了吧,偷竊雖是罪,卻也用不著打斷腿,我瞧著這兩個丫鬟年紀都不大……”

“你可別起憐憫之心啊。”侍衛變了臉色警告道:“裏頭那兩人身份古怪著呢!”

“咱們大人這麽急的要審這兩人,想必這兩人不止手腳不幹凈,謝大人又不是傻子,對家奴下此狠手肯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夏雨嘩啦啦的下不停,車棚裏的綠容努力的側著耳朵想打聽消息,無奈雨聲太大,侍衛和小哥又故意降低聲音,綠容一個字都沒聽到,就這樣稀裏糊塗的被擡到了徐家後院。

……

這邊,謝行儉來到翰林院後,殷殷的囑咐眾庶常一些事後,他便揣上文書出發皇宮。

送文書去皇宮這件事原應該要讓翰林院的院士去做的,但杜程二人眼下出了差錯,進宮送文書的活只能交給侍讀來做。

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初魯、烏幾人上門搶功時他沒阻止,因為阻止不了,原則上侍讀就有資格送文書。

只不過現在他升了侍讀學士,也就不需要魯、烏二人再插手了。

皇宮謝行儉來的不多,進去後自有禦前的人過來接待他,謝行儉跟著小太監往裏頭,一踏進禦書房,他的腳步和呼吸均不由自主的放輕放緩。

敬元帝接過文書後大致的翻看了一回,隨後端起茶盞,邊撇開茶沫邊問謝行儉可有什麽打算。

謝行儉伺候在一旁良久,雙腳開始發僵發麻,猛然聽到敬元帝無厘頭的問話,起初沒反應過來,後一想昨日敬元帝升他為從五品的侍讀學士,此刻應該問的是他在侍讀位子上有什麽想法吧。

他醞釀了幾秒鐘,斟酌著話語說了兩句職業規劃,無非是些好聽的空話,亦是真心話——他會好好幹,絕不辜負領導(敬元帝)的栽培。

敬元帝滿意的笑笑,將手邊的朱批折子遞給謝行儉。

“早朝時,朕和諸位大臣一致認為朝考舞弊不能姑息,杜程二人帶頭攪亂科舉,罪惡深孽,著,判決杜程二人斬首示眾,杜程兩門抄家,一應參與進來的翰林庶常革除功名,發配邊疆充軍。”

謝行儉聽的仔細,看的也仔細,折子上另圈了一條:考慮到今年翰林院才開始上任一個多月就發生了這麽多事,翰林院一連失去七八個庶常外加兩個頂事的院士,故而朝廷決定,重開一次朝考,再引幾個庶常進來。

他看完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最後一行字,猶豫惶惑道:“皇上讓微臣再出朝考題,這…”

“愛卿可是不願意?”敬元帝雙手交叉,身子閑散的往椅背上躺,笑吟吟的看著謝行儉。

謝行儉被敬元帝這一聲親昵的“愛卿”喚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半擡起頭,硬著頭皮道:“微臣年歲尚幼,恐不服眾……”

敬元帝越過這個問題,反問道:“今年朝考落榜的進士中,可還有你相熟的好友?”

“有。”謝行儉誠實的應道:“離京在外做官的魏席時,羅郁卓兩人和微臣關系密切。”

“羅郁卓?”敬元帝從椅背上直起身子,目光銳利,大手慢慢的在桌案上敲動,好半天才發笑道:“郁卓這孩子一時半夥怕是回不來京城,新朝考他恐怕參加不了。”

“霞珠郡主才懷了胎,昨兒外邊還送信過來說霞珠身子不爽,霞珠和郁卓恩愛非常,兩人誰也離不開誰,現在正是霞珠懷胎的關鍵時刻,想必郁卓那小子狠不下心遠來京城吧。”

謝行儉聞言心下發涼,看來敬元帝是鐵了心不讓羅家高登殿堂了。

“至於你說的那位姓魏的……”敬元帝摸著下巴琢磨,伸手往旁邊一堆折子翻找。

鐘大監熱切的問道:“皇上這是想找什麽?使喚奴才便是。”

“瞧朕這幾日忙的頭發暈,”敬元帝笑道:“竟忘了當初點魏氏進士去了何處上任。”

鐘大監笑瞇瞇的要上手幫忙尋找折子,謝行儉忙道:“皇上指派魏席時去了南郡婁照縣。”

“婁照縣?”敬元帝迷茫的重覆一句。

謝行儉提點道:“婁照縣離京城足有千裏之遠,來回要一個月之久。”

“可惜了,”敬元帝面容惋惜道:“翰林院急需用人,等不了一個多月啊……”

“……”謝行儉:所以魏席時跟羅郁卓一樣直接被淘汰了?

敬元帝見謝行儉不說話,忽而話鋒一轉,威嚴道:“這兩人都趕不回來參與新朝考,那麽愛卿主持新朝考也就無需回避。”

謝行儉見敬元帝話語裏冷了聲,暗道他此刻辯駁不得,只好硬著頭皮接下出新朝考題的活。

敬元帝見謝行儉識相,慢悠悠的笑開:“上回讓你出朝考題,委實讓你受了些不公,按理說朕該用心嘉獎你,只你也清楚這獎賞朕不能明著發,不然進士們要吵翻天。”

謝行儉笑說皇上聖明,又說為朝廷辦事是臣子的職責,談不上委屈和不公。

“這回你好好出題,”敬元帝忽然站起身走過來拍謝行儉的肩膀,揶揄的笑道:“等新朝考結束後,你想要什麽獎賞,朕加倍給你,正好彌補上回沒給的遺憾。”

謝行儉被敬元帝這一掌拍的思緒飄飛,直到出了禦書房後他還有些恍恍惚惚。

鐘大監笑的拉扯謝行儉的衣裳,吊著嗓子道:“咱家要提前恭喜謝大人了——”

謝行儉忙拱手說多謝大監,又問喜從何來?

鐘大監嘻嘻捂嘴偷笑:“大人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故意的?”

謝行儉慚愧的道:“還望大監指點。”

宮裏的人說話都喜歡這麽賣關子,剛在禦書房,敬元帝問他這這幾日在翰林院的境況,沒有一句是直言問的,全是在拐彎抹角。

問起朱長春在翰林院的動態時,敬元帝更是說話只說一半,留一半讓他猜,他估計這裏頭是因為朱長春被大家認為是鬼上身的緣故,敬元帝自命真龍天子,多多少少是信鬼神的,所以談起這些,敬元帝都不敢說的太造次。

鐘大監抖抖佛塵,擡手請謝行儉往旁邊走:“歷來官家認命科舉出題的大人,官品都有規制,鮮少有像謝大人這樣的從五品官站出來接手朝考題的。”

謝行儉腳步往裏挪了挪,省著飄飛的雨水打濕衣裳:“這點下官明白,下官身份低微,資歷薄弱,確實不堪作為朝考的主考官。”

“哎——”鐘大監拉長了音調,尖利的細嗓子在回廊處響起,單手翹起蘭花指,笑道:“謝大人切勿妄自菲薄,皇上之所以在翰林院混亂之際提拔大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謝行儉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鐘大監邊走邊道:“謝大人每月出的考集,皇上都看了,這也就是為什麽皇上信任謝大人出朝考題,皇上跟奴才說,說大人您有這個能力。”

謝行儉謙虛笑笑,鐘大監忍笑繼續道:“昨兒魯、烏幾位大人去翰林院鬧,皇上得知後,狠狠的批了一頓那幾人,還說這兩天掌院主事不在,謝大人能讓翰林院維持原有的規矩,實屬不易。”

關於這個,謝行儉頗有感悟。

前朝時期也有翰林院出大亂的日子,沒了主事的長官,一批庶常就開始犯起懶惰罷工,更有甚者為了推卸責任鬧得動手。

昨天翰林院不是沒有發生爭執,好在謝行儉及時制止,這才沒有鬧出笑話。

聽鐘大監的意思,翰林院的一舉一動敬元帝都知情,看來他日後行事可要謹慎些,別一不小心觸了敬元帝的黴頭。

臨出宮前,鐘大監多嘴一句:“翰林院留館向來是三年一起,卻也有例外,咱家嘴拙,有些話只能說到這個份上,還望謝大人好生準備這次朝考題。”

謝行儉撐著雨傘立在暴雨中,瞇著眼望著遠處緊閉的大紅宮門看了好長時間,腦中反覆循環播放著鐘大監的這段話。

也不知道這段話是皇上的意思還是鐘大監自個揣測的,若是敬元帝的意思,那他……

謝行儉不敢繼續往下想,他笑了笑轉身往外走,暗道若是皇上的意思,那就太刺激了!

居三的車停在外街,宮門口這段路得需他步行,才踩了幾腳,官靴就濕了大半,後來他索性放開了腿,任由街面上流淌的雨水灌進靴子裏去。

“小公子,”居三擡手接過他手中的雨傘,嘟囔道:“趕緊進去換身衣裳吧,少夫人就猜到您會濕了衣裳鞋襪,早上特意多備了一套在車上。”

謝行儉拿著布巾擦拭散下來的長發,笑道:“等雨小一點,咱們再走,我過來時瞧著路上的雨都快成河了。”

“今年的雨也下的忒多,”居三遞給謝行儉一杯熱茶,心有餘悸道:“前頭過來時,我都忘了跟小公子說,昨天後半夜,起了一場龍卷風,將路邊的樹刮倒了好幾棵……”

“龍卷風?”睡著了就不知事的謝行儉一怔,“京城路邊的樹大而粗,倒下有沒有砸到人家宅院啊?”

“不知道。”居三道:“早起時北莊的下人過來送菜,說北莊山上也倒了好些樹,還問少夫人怎麽安排呢,北莊的樹年歲不小了,品種也遺憾,一棵樹得賣好幾兩!只這一下被風刮倒,想來是賣不出好價錢了。”

家裏的錢財進賬之事,自從他成親後,一概都交給羅棠笙打理,加之北莊是羅棠笙的陪嫁莊子,裏頭的買賣他幾乎不插手。

所以聽完居三的回報後,他沒過多關心,換好衣裳,兩人坐在車裏又等了半刻鐘,見外頭的雨絲毫不見小,考慮到謝行儉手頭還有事,居三便冒著雨將馬車慢慢的趕到翰林院。

☆、【一更】

敬元帝的動作非常快,謝行儉才回到翰林院半日,聖旨就緊隨其後送到了翰林院。

這次換了一位太監來送聖旨,小太監說他是鐘大監的幹兒子,鐘大監手上忙著事,宮裏便差他過來送聖旨。

謝行儉從一眾庶常堆裏走出來,面帶微笑,恭敬的領著眾人跪地接旨。

小太監帶來的旨意和昨日他在書房與敬元帝商討的內容並無二致,要求謝行儉暫先不用去宮裏行走,即日起跟隨馬大學士前往吏部考功司準備新朝考題。

圍觀的庶常聽完後各個眼紅發熱,往年能被拎出來出科舉試題的人,都是朝廷的肱骨老臣。

謝行儉還未弱冠就被提拔上線與馬大學士一同出朝考題,簡直是無與倫比的榮耀和認可。

有些心思活絡的庶常暗自嘆息,早知道在京城揚名有這麽大的好處,他們也學著出考集就好了。

謝行儉捧著聖旨而笑,幾日來因雜耍團以及翰林院文書帶來的郁氣一掃而空,他從腰間袋子裏摸出一把碎銀子,笑說讓小太監拿回去買點下酒菜吃。

小太監手顛了顛銀子,估摸著有十兩重,當即笑彎了腰。

宮裏的人走後,眾庶常圍著謝行儉笑顏賀喜,字字賀詞俱是發自肺腑,謝行儉一並全收,對於歡鬧底下的嫉妒和虛假表示不理睬。

一旁的金庶常頗有些不得勁,按他之前的性子,這時候他早該嬉皮笑臉的湊到謝行儉跟前表露“衷心”了,只不過現在金庶常覺得沒臉,昨兒喝酒時,謝大人中途將他叫出來說了一番話。

訓的他面紅耳赤,今早過來都不好意思擡頭。

其實謝行儉也沒說什麽嚴重的話,不過是語重心長的教導了下金庶常。

金庶常的個人文籍他特意翻閱過,不得不說翰林院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別小看了金庶常在魯、烏二人面前一副趨炎附勢的小人姿態,實則金庶常有的是資本。

參加朝考的進士中,金庶常排名第三,殿試的成績也不錯,這樣的人若能在翰林院安安穩穩的做下來,三年後留館的可能性很大。

無奈金庶常太過急功近利,整天作妖,他再不提點金庶常,回頭敬元帝留在翰林院的眼線打起小報告,三年後金庶常指不定就被丟到外頭哪個旮瘩角落去了。

他看不慣金庶常的為人處世,但不得不承認金庶常是個做官料子,假設金庶常日後被外放做官,他敢保證以金庶常圓滑奉承的性子,不到兩年就能高升。

但這樣一來朝廷就會多出一個貪官汙吏,想了想,他何不趁著金庶常官品還沒豎起來前扳正試試,如果將金庶常帶到正軌上,也算積德行善。

金庶常聰明腦子全用在書本的死知識上了,對於官場的打交道事宜,金庶常只會盲目的去舔狗,以為這樣就能助他一臂之力,可金庶常卻忽略了一點,像魯、烏這樣的市儈官員,不給點銀子打點根本沒行不通。

謝行儉對此只點到為止,他不排斥金庶常想往上爬的心思,但路要走正,別逮到一個官就恨不得做人家腿上的掛件。

也要看看人家大佬願不願庇佑你啊,更何況魯、烏幾人明顯就是空手上來套好處的,金庶常到頭來只會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金庶常想了一晚上終於想通了這點,謝大人願意喊他和諸位庶常一道吃飯,且還諄諄教誨他,想來在謝大人的眼裏,他並沒有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謝大人在翰林院的公務繁忙,且才升了從五品的官,按理說一般人都會轉頭找他算賬,畢竟他在魯、烏幾人面前告了謝大人毀壞翰林院門鎖的狀。

可謝大人並沒有怪他,還拉著他說了好半天行走官場的手段,可見謝大人心裏是看好他的。

金庶常越想越火熱,望著被眾人圍著恭賀的謝大人,金庶常握緊的拳頭一松,深吸了一口氣,沈穩的往謝行儉所在的方向走去。

謝行儉一直在註意金庶常的反應,看到金庶常走過來認真的跟他道喜,他笑的和煦,算是原諒了昨日金庶常在魯、烏面前諂媚詆毀他的事,金庶常見謝行儉領了如此好的差事還能平心靜氣的與他說話,頓時松了一口氣——謝大人果真沒生他的氣。

屋外的雨下的滂沱,摻雜寒氣的大風呼呼亂刮,謝行儉望著屋外下個不停的大雨,心裏頭莫名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新朝考定在八月初三開考,謝行儉還有半個月的時間準備,這回有馬大學士坐鎮新朝考,分給他的任務應該會輕松很多。

朝廷重新選庶常的消息下發下去後,今年留在京城做官的新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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