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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下廚沒翻車。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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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擠到了謝行儉。

謝行儉樂的如此,周圍人離他遠一些,他呼吸都能順暢點,實在是今天天氣太古怪了,陰沈悶熱,人一多,他覺得他窒息而亡的可能性都很大。

說不定,他會刷新穿越者的新底線,成為首位被熱暈慘死的搞笑之人。

離得近,他看的也清楚,之前周圍有人圍著,他都不知道是何人敲的登聞鼓,待他湊近些,才察看到狼狽不堪的趴跪在地上,後背血跡斑駁的人竟然是李通許。

謝行儉雙手不由握緊,心頭一凜,難怪翰林院的兩位大人也來到了堂內,瞧兩位大人均面色不虞,想來今日之事和翰林院是脫不了幹系了。

他低頭瞥了眼身上顯眼的翰林院官袍,心道這時候他作為翰林院的成員,現在出現在這似乎有些不太好,便悄摸摸的轉身準備溜走。

八卦是好看,但若是叫皇上看到他當職期間出來閑逛,定會將從李通許身上得來的怒火往他身上澆。

避免自己受無妄之災,他覺得還是趕緊離開此地為好。

腳步微轉,忽然他的身子騰空一瞬,後領不知被誰揪起,天旋地轉中,待他回神時,他整個人已經跳出了擁擠的人群,雙腳佇立在寬蕩的內堂之中。

“微臣木莊參見皇上——”洪亮豪邁的男聲響徹雲霄,謝行儉詫異的看過來,只見提他衣領的木莊此刻正偏低著頭朝他擠眉弄眼。

謝行儉顧不上木莊的戲弄,立馬拱手行禮問安。

敬元帝一心念叨著李通許和朱長春的糾葛,見到木莊和謝行儉後,眉宇微動,但未言一字,只擺擺手讓兩人起身。

謝行儉隨著木莊走向一旁的空位,當然了,他站著,木莊自在的坐著。

緊跟其後過來的還有都察禦史徐大人,謝行儉眉頭挑了挑,這下好玩了,敬元帝將朝中大半有份量的朝臣都叫了過來,足以可見事態的嚴重性。

謝行儉冷眼望向地上一動不動的李通許,心思百轉千回。

能敲響登聞鼓,引來敬元帝如此重視,他不得不佩服李通許的膽大,李通許若狀告無果,亦或是惡意鬧起群臣恐慌,後果將不堪設想,不死也要殘。

天家從來就無良善,登聞鼓名義上是為了肅清朝政、伸張正義,但從一開始杖打申冤者二十棍就不難看出,若非大貪大惡,奇冤異慘之事,這鼓就輕易敲不得,敲了定會驚動整個朝堂。

朝廷最大的王都被拉出來溜了,倘若李通許證據不足,告不倒要告的人,呵呵,李通許這個人今後也不必出現在京城了,敬元帝正好殺雞儆猴給眾多老百姓看看,威懾下登聞鼓的厲害性。

但,任何事都有另外一面。

倘若李通許告贏了,此後不說官途亨達,至少他這個人,在滿京城定會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

謝行儉忽想起昨日李通許跟他說的那件事,心思一動,莫非李通許今天敲登聞鼓告的是朱庶常?

若真如此,他怎麽有些心虛起來,畢竟之前一直鼓動李通許以牙還牙對待朱庶常的正是他。

想到此,謝行儉臉色變了變,短促的瞥了一眼李通許。

如果真是因為他煽動,李通許才……那李通許若事後輪為階下囚,裏頭怕是有他一份過錯。

熱炸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謝行儉只覺得寒冰貼背,驚惶不安的閉上眼,只好默默的哀求上蒼,李通許一定要告成功,不然他於心不安。

木莊垂下的眼皮微微顫動,餘光睨向一旁的謝行儉,只這一眼便再無其他動作。

內堂中窸窸窣窣的一陣落座聲後,府尹大人驚堂木一響,鬧哄哄的京兆府恢覆靜態,呼吸可聞。

左忠誠擡眼恭敬而又諂媚的朝右下方的敬元帝拱拱手,得了敬元帝點頭之允後,左忠誠冷聲高呵道:“人有窮冤則撾鼓,試問堂下人擊登聞鼓告誰?又有何事?你且一五一十的說來!”

“今日皇上和諸位大臣皆在此,你既受了二十棍懲戒,想來知道登聞鼓的威力,若有半句謊言,當場格殺勿論!”

堂外圍觀的老百姓心猛的往上一提,謝行儉還聽到了些許驚恐的抽氣聲。

☆、【二更】

果然不出他所料, 李通許狀告的正是朱庶常朱長春。

此事的細枝末節, 昨天李通許已經跟他交代過,李通許懷疑朱庶常冒名頂替的證據和昨天說的一模一樣,大抵不過是朱庶常來到翰林院以後, 從來不在人前執筆寫字。

敬元帝很有耐心的朝左忠誠點頭,左忠誠立馬命官衙將朱長春押到堂前。

門外擁擠的老百姓自覺的讓開一條道,謝行儉尋光望去, 兩位手持彎刀的侍衛一左一右的拷進一個矮胖之人, 此人正是朱長春。

朱長春神智惶恐, 睜著的圓滾眼睛呆呆無光,侍衛將其往地上一扔,肥胖的肉.體和粗糙的地面猛的摩擦,疼痛感將神游天外的朱長春瞬間拉回現實世界。

朱長春一個激靈, 仰頭望著四周莊穆嚴厲的一群人,霎時白了臉色,待看到身穿黃袍、目露虎光的敬元帝, 更是當場嚇到失禁。

內侍官早在敬元帝坐在堂前時,就已經隨身搬來了兩盆冰塊, 敬元帝身後還有兩名盡心盡責的扇風婢女,此刻, 隨著扇風, 一股騷餿氣味飄過來,敬元帝下意識的皺鼻。

一直在旁邊察言觀色的翰林院杜大人見君心不悅,不顧現場有京兆府尹主持審案, 當即站起來指著朱長春,呵斥道:“混賬東西,還不快快交代,你到底是何人,為何混進我翰林院?真真用心歹毒,竟然蒙蔽了我和程大人多日,想必幫你偽造身份的背後之人,身份也不淺吧?”

杜大人言至此時氣憤難抑,一番難聽的話罵得朱長春眼皮抽筋,朱長春真是被嚇破了膽,此刻無聲的張著嘴巴,伴著一副惶恐懼怕的表情,活生生就像個傻子樣呆楞楞的看著杜大人。

謝行儉從頭聽到尾,杜大人的這些話翻來覆去的說,大抵的意思就一條:朱長春這樣的蠢人之所以能進翰林院,是有人蒙蔽了他這個翰林院士,至於是誰,杜大人言辭間就不直說了。

他總感覺哪不對勁,杜大人一貫性子沈穩,今天怎麽當著皇上的面,這麽急的定朱長春背後有人的罪?

不知杜大人是不是氣暈了頭,難道杜大人不知道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亦或是賊喊捉賊的道理?

這邊,杜大人狡黠的目光往四周掃視,今日朝廷的官員來了大半,眾人被杜大人這麽突如其來的一看,心虛者有之,坦蕩者有之,還有不屑一顧嗤笑的人。

這人正是刑部尚書。

刑部尚書和杜大人有私底下的隔閡,聽到杜大人訓斥朱長春,刑部尚書撚著小胡子,悠悠然道:“杜大人急什麽?雖說朱長春作為庶吉士,是你手底下的人,但今天皇上在呢,該如何判刑自有皇上定奪。”

杜大人一噎,刑部尚書挺著大肚子往堂中一站,指著嚇暈了頭的朱長春,對敬元帝道:“皇上,擊鼓鳴冤向來講究證據,李通許既然說朱長春為假冒之人,臣以為,理應讓朱長春當場下筆寫字,以證清白與否!”

敬元帝點頭,立馬有人轉身去拿筆墨紙硯,杜大人只覺得臉色訕訕,瞧朱長春拿筆發抖的樣子,眾人不用看字就知道其中有蹊蹺。

刑部尚書丟了一個眼色給官差,官差立馬將朱長春死活拽著不放的白紙奪下來呈給敬元帝。

顧及朱長春身上的騷味,鐘大監命底下的小太監將白紙拿遠些,別讓晦氣沾了敬元帝的身。

敬元帝定眼看了一會,擺手讓小太監去堂中展示。

小太監低著頭,舉著白紙在現場的各位官員面前溜了一圈。

堂內頓時笑聲四起,礙於敬元帝在,眾人不好笑的太過,便都咬著牙憋笑。

謝行儉好奇的探頭,木莊突然讓小太監在他跟前多站一會,謝行儉細細的看了一遍,忍不住嘴角彎曲。

朱長春寫的是一篇五經文,文章不過百餘字,就錯了不下四五句,更別提上面的字體,大小不一,錯字連篇。

貼在大街上,絕對不會有人會認出這是翰林院庶吉士所做。

杜大人剛才有意阻攔朱長春寫字為的就是這點,朱長春現在丟的是他翰林院的臉,如今敬元帝讓小太監輪番展覽朱長春的“大作”,就是在打他這個頂頭上司的臉啊。

瞧瞧堂內有意無意投過來的愚嘲笑意,杜大人真恨不得挖個坑將自己給埋了。

就此仙逝算了,省的在這丟人現眼。

謝行儉臉都憋紅了,笑聲容易傳染,見堂內諸位大臣都掩袖偷笑,他當即忍不住笑的額頭青筋暴起。

木莊小聲咳一聲:“註意點,沒看到你們杜大人和程大人黑臉如鍋灰了嗎?”

說著,木莊還噗嗤的笑了一下。

謝行儉:“……”準你笑不準我笑,我偏要笑。

謝行儉咧開嘴,笑的滿面春風。

他如此放開笑,當然不是因為朱長春的雞爪子書法,他之所以高興另有原因。

朱長春的字跡明顯就不是一個寒窗苦讀多年的書生該有的,如今證據確鑿,朱長春的身份有疑,那麽,李通許的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他也就不用擔心李通許被踢出京城。

謝行儉被木莊提進堂內時,杜大人就立馬註意到了謝行儉,此刻杜大人是沒臉看眾人,準備低下頭沖敬元帝請罪時,餘光瞟到謝行儉,頓時心肌梗塞。

瞧著謝行儉站在木莊身後一副笑意宴宴的樣子,不知所謂的人,還以為謝行儉是木莊的人呢!

笑笑笑!杜大人哼嘆的使眼色給謝行儉,大致意思是:你別忘了自己是翰林院的人,朱長春丟臉,你這個翰林院修撰難道能撇開責任嗎?

謝行儉嘴角的笑容倏而停住,他好像忘了他是朱長春的頂頭小上司這件事。

當初他進翰林院後,因謝延娶了公主,所以官位被剝奪,翰林院頓時少了一位正七品編修,杜大人便上奏敬元帝,言及謝延不在,空出一職,能不能讓其他庶常替補上。

敬元帝的答案就三個字:不可以。

不可以的原因很簡單,不想讓遠洲府的謝氏寒心。

謝延雖然已經尚了公主不能在朝為官,但他探花郎的身份是不能隨意剝奪的,就當是送給謝延的新婚禮物,敬元帝讓杜大人在翰林院將謝延的正七品編修一位保留,直至三年後散館才結束謝延的官職。

也就是說,翰林院三十六個新科進士,真真能幹活的只有三十五個,謝延就是那個不用幹活還能領翰林院俸祿的清閑人。

原來該分配到謝延手底下的朱長春等庶常,被杜大人打散後交給了他、新科榜眼盧長生以及二甲第一的傳臚官鄭傳信。

他初來翰林院那幾天,因為有大理寺的公務纏身,所以跟杜大人打了個商量:朱長春等人先勉為其難的跟著盧長生和鄭傳信後頭學一學,等他卸下大理寺的任務後,再接手。

杜大人輕松點頭:“可以是可以,但你別忘了自己的正職身份,進了翰林院,我和程大人會先幫你看著,只是對外,對朝廷,朱長春等人依舊是你手底下的庶常,修撰帶庶常做事,是翰林院的慣例,這點你別忘了!”

啊哦,謝行儉忘的幹幹凈凈。

難怪昨天他跟李通許說朱長春的事跟他匯報沒用,李通許那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

現在想想,是他錯的離譜。

朱長春犯了錯,不跟他說跟誰說?

謝行儉被杜大人一陣冷笑激的頭腦發懵,笑什麽笑!

手底下的小弟犯了錯,他這個偽大哥能逃過責罰?

等會有他哭的!

現在回頭想想,他讓李通許和朱長春上手較量,豈不是窩裏橫嗎?

後知後覺的謝行儉這時候才理清李通許也是他手底下的小兵。

嘖嘖嘖,他如今是挖了一個坑將自己給埋了。

兩個小兵鬧到擊鼓鳴冤,他這個頂頭小上司還能笑的出來,不知道該說他沒心沒肺,還是說他膽大於天好。

——以上這句話來自於一個剛想將自己埋掉的老翰林的心語。

杜大人默默跪倒在地,不管如何,今天這事出在翰林院,他這個翰林院院士如何也摘不幹凈了。

眼瞅著程大人跟著跪下,謝行儉哀嘆一聲,正欲上前一步,他發現自己的衣擺被人揪住了。

回頭一看,是木大人。

木大人松開手,一副看戲的姿態,慣常冷冰的黑眸裏浮起一抹極淺的戲謔。

謝行儉疑惑的看向木莊,木莊索性伸出長腿攔在前邊,懶洋洋的嗤笑,斜眼看謝行儉:“你還不嫌事大嗎?”

“嗯?”謝行儉不明白,本朝講究連坐,朱長春犯下這麽大的罪,他怎麽著也要受牽連吧?

現在過去領罪,也許敬元帝看在他兢兢業業又不知情的份上,絲毫不會怪罪他呢。

木莊將背往後仰,伸手擰了擰疲倦的眉頭,謝行儉垂眸瞧見木大人眼底凸顯得烏青,驚訝的瞪大了眼。

和木大人共事這麽久,他還是頭一回見木大人露出疲憊和無力的表情。

這段時間……難道大理寺又接了棘手的案子嗎?

木莊收斂情緒,淡淡低語道:“此事你暫時裝作事不關己,別摻和!”

謝行儉目光中掩蓋不住驚恐之色,瞪大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道光。

朱長春的事難不成有大料?

想到此,他悄悄的將伸出去的腳縮了回去,咽了咽口水規規矩矩的繼續站到木莊身後。

木莊見狀收回腿,理了理衣衫正襟危坐,神色嚴肅。

前頭趴跪的兩位翰林大人見謝行儉遲遲不過來,心底一沈。

小太監得了刑部尚書的命令,將朱長春寫好的文章還拿出去讓圍觀的老百姓看了一遍。

老百姓看過後笑的噴口水,有膽大的直言不諱的說:“這字還不如我家七歲幺兒寫的端正,狗爬沙子嗎?”

有人竊竊私語道:“翰林院乃朝廷最為清貴之地,從來都是新科進士裏出類拔萃之人方能進入,瞧這紙上的字,分明就是個只讀了幾年書的人寫出來的,這樣的愚笨之人,怎麽進了翰林院?”

說著,隱晦的目光似有若無的投向跪在那的兩位翰林老大人身上。

“就是,讀書人辛辛苦苦十幾年才能高中進士,中了進士也未必能入翰林,寫這文章的到底有什麽來頭?混在翰林院這麽久都沒被發現?莫不是有人幫他瞞著?”

“誰說的清呢?”有人冷笑:“天子門生竟然都敢掉包假冒,就不怕……”

說著,那人往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周圍的人噤若寒蟬,一室安靜。

謝行儉尋聲望過去,說這番話的人在鼓動周圍人的猜忌後,立馬紮進了人堆裏,只留了一個背影給他。

這時,謝行儉忽然發現位子上坐著的木莊嘴角弧度悄然綻放,但那抹笑容轉瞬即逝,掩蓋的滴水不漏。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加更~

☆、【一更】

小太監展示完畢後,將白紙疊好放置到托盤上交給上首的京兆府尹左大人。

左大人身材矮小,此刻抻著腦袋努力往桌面看的滑稽模樣勾的謝行儉發笑,那張白紙現場的人都看了個遍,作為本次案件審判官的左大人,竟然是最後一個目擊者。

左大人微張開嘴看著紙上的內容,嘴旁特意留的兩撮小胡子抖三抖,這是想笑的預兆。

不怪門口老百姓質疑,這樣式的書法文章,確實不堪成為庶吉士。

“大膽!”左大人瞟了一眼已經開始端杯飲茶的敬元帝,驚堂木一敲,沖著早已癱軟的朱長春大喊:“你到底是什麽人?金榜題名的真正朱長春呢,他現在在哪?!是不是已經被人殺人滅口了?”

朱長春被潑了一盆冷水,原已經嚇尿的朱長春冷不丁的清醒,忙大喊冤枉,哭的涕泗橫流,仍舊狡辯道:“大人冤枉,小人…下官就是朱長春啊——”

“你胡說!”跪在旁邊的李通許昂起披頭散發的腦袋,面色漲紅,高聲反駁道:“你怎麽可能是朱長春!朱長春文籍上分明寫著他最擅長的就是文章編纂——”

話說一半,李通許拖著受傷的下半身挪向前方,猛的叩拜敬元帝,激動道:“皇上,試問一個專長文章的書生,怎麽可能沒有一手好字?下官未進翰林院之前就認識朱長春,此朱長春非彼朱長春,下官當初認識的朱長春為人坦蕩,雖其貌不揚,但心思細膩,意志不屈不撓,斷不會遇事哭哭啼啼……”

“你給老子閉嘴!”朱長春破口大罵,表情猙獰:“皇上天子威容在此,龍氣吞山河,下官一時被皇上的氣勢鎮攝流淚,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李通許被罵的一楞一楞的,許是長期受朱長春謾罵的緣故,李通許當即啞了嘴巴。

“朱長春!你敢在衙門前再咆哮一聲試試!”

京兆府尹左大人怒瞪著圓滾滾的小眼睛,手中的驚堂木又響,矮小的左大人恨不得跳起來打醒朱長春:“皇上還在呢!哪裏輪得到你說話!”

朱長春臉上再無半點血色,伏在地上,抖的身子如篩糠,驚恐的趴在地上不敢再出聲,肥胖臉上轉嗒的眼睛不時的往四周看,似乎在尋找什麽。

謝行儉瞧見朱長春的小動作,忍不住蹙眉,遙望這京兆府衙門堂內,四處坐的都是朝廷響當當的人物,也不知哪位大臣會是朱長春的幫兇。

朱長春辯解無用,只這一手字就疑問重重,沈默寡言的敬元帝首次開口,問的不是朱長春,而是翰林院的程杜兩位大人。

問題就一個:這樣的狗東西是怎麽進的翰林院?

兩位大人見敬元帝面帶諷刺的瞧著自己,兩人面面相覷,直搖頭說他們是按照朝考成績來排的名次,朱長春在朝考時確實成績斐然。

提及朝考題,謝行儉忽然一哆嗦,那種寒冰澆頭的恐懼感莫名頃刻間襲來。

倘若朱長春寫的朝考答案無勿,敬元帝會不會懷疑有人洩題給朱長春?

會不會……懷疑是他?

木莊冷冷的瞧他,咬著牙壓低聲音道:“你替馬大學士出朝考題的事,等會沒皇上的指示,切勿出聲。”

謝行儉楞住,剛想問木莊怎麽知道他參與了朝考題,就聽跪在前邊的杜大人突然喊他。

“謝修撰——”

謝行儉擡眸望過去,只見杜大人滿臉愧色的看著他,滿屋子人的視線都被杜大人一聲叫喊聚焦到他頭上。

他頂著大夥迸發出的好奇目光,三步並做兩步的上前問安。

杜大人心有滿足的繼續道:“回皇上,當初南邊多郡傳出瘟疫,和微臣一同負責朝考題的馬大學士心系黎明百姓,中途突然投身至瘟疫病情中,可憐了我和程大人,夜以繼日的為朝考題奔波。”

說著,杜大人老眼泛出淚花,感激涕零道:“還是皇上聖明,體桖我和程大人年邁精力有限,這才暗中找來新科狀元謝行儉幫襯我等。”

杜大人這話一出,整個大堂立馬沸騰起來,眾人交頭接耳的開始竊竊私語。

杜大人抹了把淚水,開始絮絮叨叨、抑揚頓挫的講述出朝考題時,謝行儉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不愧是翰林院的一把手,寥寥幾語就將謝行儉拉進了洩題漩渦,一字一句看似感謝謝行儉幫忙出朝考題,但在座的各位都是老謀深算的狐貍,誰聽不出杜大人的言外之意——朱長春這樣的狗東西出現在翰林院,是謝行儉洩題的緣故!

謝行儉跪在那,腦中不停的梳理著龐大的信息,他當初乘坐官轎入吏部考功司出朝考題是秘密,鐘大監特意囑咐他,說為了避免朝考題出亂子,今年的朝考題就不署他的名字了。

所以後來杜程兩位大人對外宣稱朝考題是他們所寫時,謝行儉為了守口如瓶,並沒有站出來拆穿。

一來他將要進翰林院當差三年,得罪兩個翰林大人,他討不到任何好處,二來今年參加朝考的進士有很多是他認識的同窗,他作為朝考題出題官,本該行回避政策的。

為了同窗名聲著想,他只能咽下這口無功勞的苦。

杜程兩位大人後來受了皇上的親口賞賜後,謝行儉嫉妒的不行,但也只能暗中嫉妒,本以為這樁事也就他們幾個當事人知情,不成想,今天杜大人竟然沒請教敬元帝,就率先將內情公之於眾了。

敬元帝端茶的手收緊,不動聲色的臉上露出了薄怒,杜大人行走官場何其謹慎,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個幹什麽?

朝考題關乎著進士進翰林院,翰林院有儲相之所的稱呼,進士踏進翰林院,也就意味的他們在登閣拜相的利益中分得了一杯羹。

這些庶吉氏說不準日後就會冒出個權臣大官出來,所以翰林院出身是進士們最為看中的一點。

杜大人這般將謝行儉供出來,豈不是故意引導別人猜忌謝行儉有沒有將考題洩露給別的新科進士?

畢竟謝行儉上月大婚時,新科進士幫忙迎親的事在京城傳的沸沸揚揚,其風頭一度蓋過了皇家嫁公主。

果不其然,杜大人一說謝行儉參與了朝考題出題後,堂內頓時議論紛紛。

“朝考題取得都是國士無雙的俊秀之才,雖說謝修撰是新科狀元,但科舉歷來講究回避,本官瞧著,今年高中的進士們好些都跟謝修撰熟稔……”

這些大臣最會打哈哈,話只說一半,任由外人浮想聯翩。

“對對對!”有人激動的胡子翹胡子:“翰林院今年的班底三十六人中,足有七八個都是謝修撰相識多年的好友……”

謝行儉跪在那不用擡頭都知道大家在懷疑他洩露朝考題給朋友。

他隱晦的望向身旁的杜大人,杜大人根本不看他,只是一個勁的抹眼淚,似乎說起這件事很痛心的樣子。

謝行儉氣的手癢癢,以前他怎麽沒覺得瘦骨白須的杜大人竟窩藏著一顆歹毒之心呢。

朱長春剛被爆出朝考有問題,杜大人立馬拉出他來擋風頭。

試問一個朱長春被頂替的瓜好吃,還是他這個新科狀元洩露朝考題更勁爆?

當然是後者!

畢竟今年翰林院班底中有好幾個是他的好友,如果他洩題的罪名坐實,這些人都會遭殃。

一個朱長春換七八個翰林庶常落馬,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均傾向於後者這場大戲。

然而,這些人中,也有不愛湊熱鬧的。

比方說進來後一直神神秘秘的木莊,比方說事不關己的徐堯律,以及將杜大人質問謝行儉洩題這場鬧劇看在眼裏的敬元帝。

謝行儉有沒有洩題,敬元帝是最清楚的人。

那天謝行儉從吏部出來後就暈了過去,一直昏睡到朝考結束,中途謝行儉就沒醒來過,壓根就沒機會接觸外人。

朝考題出完後,敬元帝讓手底下的鉤子衛特意留在謝家嚴密監視,所以杜大人懷疑謝行儉洩題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

被日常敬重的杜大人質疑,謝行儉只覺得滿腔委屈,正準備出聲替自己辯解時,前方的木大人再次朝他搖搖頭。

謝行儉咬咬牙,選擇相信木大人。

無邊的忿忿之意皆咽在喉嚨裏,嚼爛了吞進肚子。

杜大人垂下的老臉浮起絲絲得意,他就知道這位謝狀元只是個紙上談兵的懦弱書生。

前兩天翰林院的文書被毀,謝修撰連個屁聲都不放,就大包大攬的抗下文書的前半章,簡直就是一個傻子。

謝行儉若是能聽到杜大人的心聲,怕是要氣的吐血,他那麽辛苦的重寫文書是為了誰!

他這麽做,不就是為了幫翰林院彌補漏洞嗎,不就就為了替杜大人兜底著想嗎?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杜大人帶來的消息太過震撼,一下子就將大堂內的焦點轉移,更有甚者開始跪請敬元帝嚴懲謝行儉。

敬元帝重重咳了聲,聲音裏盡是不悅,杜大人喜滋滋的以為自己給朱長春的背後之人找了替死鬼,誰料敬元帝一開口,將杜大人織好的網拆的粉碎。

“杜愛卿——”敬元帝肅正了神色,直起身子把玩著手上的翡翠綠扳指,沈聲道:“翰林院呆了這麽久,杜愛卿怎麽還沒學會什麽場合該緘口不言?難不成翰林院只教了你胡說八道嗎!”

“皇上!”杜大人不知所措的擡頭看著敬元帝,伏在地上的雙手不由得攢緊。

眾人皆深吸了一口氣,誰也不明白敬元帝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一直未言語的徐堯律突然站起身,面對著群臣,笑瞇瞇的問:“杜大人記錯了吧?”

“記錯了什麽?”杜大人抖著嘴唇的問。

“當日去吏部幫襯杜大人的明明是本官,”徐堯律不緊不慢的說,在謝行儉和杜大人兩眼懵逼下,徐堯律冷笑道:“杜大人不感激本官百忙之中抽空幫忙,怎麽還將功勞丟給謝修撰呢?莫非是看謝修撰是你翰林院的人,所以才給他貼金?”

杜大人一口老血差點淹死自己,他的意圖還不明顯嗎?他就是想讓謝行儉出來背鍋的啊!

他老杜哪有徐堯律嘴裏那麽高尚!

謝行儉震驚過後是異常的冷靜,瞧敬元帝撥著茶盞默認的樣子,再看徐堯律輕笑的臉,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為了堵住悠悠之口,敬元帝在出朝考題上,是默認讓徐大人替他承受所有了。

徐大人是新朝時期有名的大才子,且把持都察院期間為人鐵面無私,要徐大人給新科進士開後門,簡直比登天還難!

既然徐大人這邊是嚴防死守的狀態,那麽朱長春是怎麽得到朝考題的答案的?

除了徐大人(其實應該是謝行儉),就只有杜程兩位老翰林接觸過朝考題。

這樣一來,答案呼之欲出。

剛才還在議論謝行儉的人立馬風頭一轉,一個個將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的杜程二人。

杜大人滿面死灰,死命的澄清自己絕對沒有洩題給朱長春,程大人寡言少語,見情況不對勁,當即也顧不上矜持,咬定說他也沒做,請敬元帝明察!

敬元帝鼻子哼了一聲,反問杜程二人該如何明察?

事實擺在面前了,徐堯律不可能洩題給朱長春,那麽就只剩下杜程二人。

敬元帝的話一落,現場就如熱油倒了涼水一般,頓時炸開了鍋。

翰林院的院士朝考舞弊,這要是坐實了,兩位大人的官譽怕是不保了,若那些沒進翰林院的進士們回來告禦狀,杜程二人可是要掉腦袋的!

京兆府大堂內的氣氛一時掉入冰窖,圍觀的老百姓見事態嚴重,當下也不敢再胡亂說話了。

杜大人見敬元帝拉徐堯律出來替謝行儉開脫,以為他幹的事已經被敬元帝知曉,正欲求饒時,忽然旁邊的程大人啞聲說他們冤枉。

謝行儉默默的看向程大人,這位程大人在翰林院的存在感很低。

林邵白和魏席坤都分在程大人的帳下,聽他們倆說,程大人為人死板,還是個悶葫蘆。

悶葫蘆程大人接下來一口氣說了好幾句,句句在理,謝行聽下來,總結了一下。

中心思想是杜程二人絕對沒有洩題,因為朱長春的書法很爛,即便是洩題給他,他也寫不好。

程大人說他對朱長春有印象,朱長春的朝考卷子字跡清晰,且他能立證朱長春當初在朝考考場上就長現在這個樣子。

“程大人的意思是說現在這個朱長春,和當日在考場上寫出一手清俊秀雅字跡的朱長春,長相並無二致?”座位上的木莊瞥了一眼地上早已嚇暈過去的朱長春,悠然開口。

程大人拱拱手點頭。

木莊遞了個眼色給隨身跟來的大理寺獄衛,謝行儉認的此人,當初他在大理寺當差時,曾經和這位獄衛小哥交流過大理寺的一百零八式。

這位獄衛小哥是木莊的得力助手之一,最擅長的就是用手摸幾下就能辨別出事物的真假性,尤其是人臉上的面皮偽裝,大理寺的人都喊他“鬼手”。

鬼手小哥面無表情的上前,單手捏了捏地上朱長春的臉頰,隨後起身回稟敬元帝,說朱長春臉上並沒有任何偽裝,朱長春是原裝的。

這種結果最受不了的是李通許,李通許憤而起身,猩紅了眼:“不可能!他絕對是假的!朱兄溫柔體貼說話都不敢大聲……”

李通許怒指地上的人,一手扯下身上的衣衫,露出肌膚上的斑斑青紫,大吼道:“這人對下官下手極其殘忍,下官身上的傷痕就是證據,皇上,此人毆打辱罵下官之事,謝修撰可以作證!”

敬元帝望向謝行儉,謝行儉硬著頭皮點下腦袋,尷尬道:“朱長春毆打李通許一事,微臣親眼所見,錯不了。”

李通許身上傷痕累累,在場的數幾位文官皆倒吸一口冷氣,幾個日常刑審的官員只瞟了一眼便移開視線,比方說木莊,比方說徐堯律,還有刑部尚書。

“皇上,”刑部尚書拱手,遲疑道:“微臣常年和囚犯打交道,忽想起一事。”

眾人看向刑部尚書,敬元帝眼神示意刑部尚書接著說。

刑部尚書繼續道:“既然朱長春沒有貼人皮面,程大人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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