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下廚沒翻車。 (20)

關燈
下官庶娘的七寸,下官實在不知該如何——”

“所以你想拔掉朱庶常這根毒滕?這樣你娘就能免遭禍害?”謝行儉一針見血的問道。

李通許吶吶點頭,謝行儉掩蓋不住失望,繃著臉教育道:“朱庶常威脅你是他不對,但你縱容庶母行賭又有什麽高尚之處?”

“下官沒有!”李通許滿臉愧色的狡辯。

“你說沒有?”謝行儉拔高了聲音,“那你且說說,你娘是不是還在賭?你明知你娘手癢耐不住,你還將皇上賞賜的銀子寄給你娘,你若真為你娘著想,這筆銀子就不該寄到你娘手裏!”

他頓了頓,看李通許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便放緩語氣道:“你都說了你娘容易被人誘引至賭坊,這樣的情況,你怎還將她留在老家,如今最緊要的,是將你娘接到你眼皮子底下看著。”

李通許頭點如搗蒜,沖著謝行儉躬身而鞠,低聲道:“大人所言極是,只不過下官擔心朱庶常他不放過下官…”

“你且放心。”

謝行儉目光透過松樹縫隙,落在遠處大汗淋漓依舊對著杜大人點頭哈腰的朱庶常身上,冷笑道:“他是否如你所言有沒有被人頂替,一試便知。”

李通許楞住,問謝行儉想怎麽試。

謝行儉微微一笑,循循善誘道:“你既然敢跟本官檢舉,勢必是存了和他魚死網破的心思,本官做事向來不喜歡拖拉,他既對你拳腳相加,你回給他一頓竹鞭子便是,你可敢?”

“打他?”李通許臉色一變,趔趄的往後退了兩步,搖頭道:“朱庶常家中富裕,下官若傷了他,他定會找下人圍堵下官,下官一介書生,怎抵擋的住,不妥不妥……”

謝行儉恨鐵不成鋼的嘆口氣:“你怕什麽,你如今有他的把柄,你該高他一頭才對,你且按照本官說的去做,他再威脅你,你只管和他正面剛,鬧得越大越好。”

他最討厭的就是校園霸淩,呸,職場欺淩更不行!出現這種事,最不該的就是忍氣吞聲,人都長了嘴,應該大膽一些說出來,說出來才有人替你主持公道。

李通許神色尷尬,勉強笑道:“謝修撰和旁的大人似乎格外不同,杜大人和程大人總是教導我等同在翰林院做官,應當和睦相處,互相扶持,然大人卻…”

謝行儉朝北邊院士主院拱拱手,笑道:“兩位大人說的當然沒錯,只你也貼身體會到了,朱庶常可沒把你當同舟共濟的同僚看待,所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一味的懦弱,朱庶常日後必會變本加厲的欺辱你。”

李通許低垂的眼神充滿憤恨,才換上的衣袍顏色撇舊無光,只見他緊咬著嘴唇,雙手攢成拳頭顫抖,殘留的男兒尊嚴驅使著他默默點頭,啞著嗓子道:“大人說的極對,下官之所以畏手畏腳,是唯恐朱庶常報覆才一味隱忍…”

“他已經在報覆你了。”謝行儉冷哼著提醒,“他讓你再次毀文書,做不到就將你娘往賭坑裏扔,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是個男人都不能忍!”

李通許吸了吸鼻子,暗暗咬牙道:“大人教訓的是,下官知道該怎麽做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謝行儉笑道,“朱庶常人前一副老好人的樣子,每每在眾人面前都喜歡替你說話,不知情的都以為你倆關系融洽。”

“哪有!”李通許扯動嘴角不屑道,“他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下官當初也是被他騙了,以為他是個好相處的,殊不知是只毒蠍子,蜇人不見血卻痛入骨髓。”

院子那頭的朱庶常似乎已經忙完了活,此刻正拖著疲倦的身子往這邊走,謝行儉雙手負背緩緩的走過來將李通許的身影遮擋住,不得不說朱庶常的反偵察能力很強,他們兩人剛才不過是透過松樹葉朝朱庶常那邊偷看了幾眼,朱庶常立馬就望了過來。

謝行儉過了十五歲之後,個頭猛然拔高不少,身子也越發長得健朗,抵在李通許面前,正好能將李通許遮擋的嚴嚴實實。

朱庶常見此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以為剛才自己忙累了看花了眼,且瞧著此人身上穿著從六品的官服,朱庶常下意識的低頭,心裏卻暗暗道:等有朝一日他也能穿上這等官服。

後又搖頭糾正,一雙混濁的眼睛裏浸泡著無邊的欲望,邪睨一笑,挺直肥胖的身子,暗道他才不屑這從六品的官呢,等他入了杜大人的眼,日後入閣拜相都不在話下。

朱庶常囂張離去後,謝行儉默默的挪開身子,一雙眼睛深不可測的轉向李通許,微瞇著眼睛:“你趕緊抄近道回去吧,別叫朱庶常發現你我同處,本官剛交代你的話,你照做就是,他再打你,你就狠狠的回他兩下,鬧得沸沸揚揚最好。”

李通許反應敏捷,領了命後立馬拎起衣擺小跑的往院子裏走。

傍晚散衙後,居三趕著馬車準時出現在翰林院門口,謝行儉卷起一堆書稿,與魏席坤相攜坐上馬車往朱雀街趕去。

翰林院的正門出來一條街便能看到狀元巷的巷口,魏席坤掀開窗布往外瞧了一眼,轉頭笑道:“小叔,皇上不是賞了家裏一座院子在狀元巷嗎?怎麽不見你搬過去?”

謝行儉閉著眼梳理最近遇到的各種事,聞言卸下心事,微微一笑:“皇上賞的那棟狀元巷院子正在修理,那邊原是朝廷一位三品大員的舊居,大人致仕返鄉後,院子就被收歸國庫,如今賞給我,因為有個兩三年沒住人的緣故,裏頭還需打點打點,等回頭弄好了,你帶蓮姐兒過來住兩宿。”

魏席坤笑容可掬,感慨皇上賞的院子有多大。

“雖是四進的院子,但在錦天繡地的京城,壓根算不得什麽。”

謝行儉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忽想起什麽,手指在小板桌上隨意敲擊,神秘道:“那棟院子雖破舊了些,卻也有妙處。”

“什麽妙處?”魏席坤湊過來笑問。

謝行儉彎腰從車壁上的暗櫃裏抽出一張紙,拿起毛筆在上面畫了幾筆,含笑道:“平常人家的高門院子不論是幾進,大抵都是一座座獨院緊緊挨著,我這棟卻有些不一樣,你看——”

謝行儉又提筆畫了下,寥寥的簡筆房屋畫像躍然紙上,魏席坤瞪大眼努力的辨析謝行儉手底下的畫。

“看到沒有?”

謝行儉拿筆尾敲紙,莞爾道,“我這棟宅院,前兩進院子分布在主院兩側,剩下的一進院子圍在主院外邊,將主院圍的嚴實,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就三進院子,實則不然,裏頭還有一進。”

魏席坤犯起糊塗:“小叔說的妙處,我卻不知妙在哪兒?”

謝行儉噗嗤一笑,收起畫卷,溫和道:“我畫技不好,你一時看不出來也怪不得你。”

“小叔畫技長進不少,”魏席坤昧著良心誇獎,撓撓大腦袋瓜,為難的自嘲,“只是我愚笨,不能明白小叔所言妙處的含義。”

謝行儉見比他大的侄女婿誠心實意的說他畫技有見長,心裏舒服的一批,臉上笑意滿盈:“我畫的太過簡單,所以你才看不出來,等你親眼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見魏席坤滿頭往外冒問號,謝行儉索性不賣關子了,遂直言道:“這位三品大員許是在朝為官期間受了諸多小人陷害,所以在房屋設計上格外用心。”

“對外稱是三進院子,其實裏頭還藏著一處不為人知的院子,人住在裏頭旁人註意不到,自然就害不了他。”

言及至此,魏席坤恍然大悟,回過神後忍不住偷笑:“連宅院都要下小心思,可想而知這位大人是受了何等的迫害才能想出這樣的招。”

謝行儉嘴角微微翹起,笑道:“撇開套房設計外,我最喜的是院內栽種的樹,狀元巷那邊的房子寸土寸金,我那棟院子能有空餘的位置種上一排排綠樹和奇花,真心不錯,回頭住進去一開門就能看到滿院的綠樹紅花,反正比朱雀街這邊光禿禿的看上去要舒服很多。”

他先前買朱雀街院子時就忽略了綠化,一心只想著能靠近主街就是好的,然而住進來後才感受到不妥之處。

朱雀街宅院裏的房間確實很多,但就是因為建了很多房屋,所以連種樹的空隙都沒有,導致一到夏天,整個謝家院內沒有一絲陰涼,太陽熱起來後,上空就像一張熱布蒸籠一樣,將宅院死死地籠罩著,喘口氣都費勁。

所以謝行儉現在去別人家,頭一眼都看主人家院裏的綠化擺設,院子裏種植的綠樹紅花多,想來家人住進去心情都要舒爽不少。

這邊兩人就著宅院閑聊著,外頭居三停下馬車,高聲喊到家了。

兩人下了馬車後,才進門洗漱換下官袍,飯還沒來得及吃呢,就聽秋雲在外頭稟報,說有人上門想要拜見謝行儉。

☆、【一更】

謝行儉交代秋雲帶魏席坤去見謝長義和王氏,自己則往會客的前院走去。

入了夜, 環形的走廊上掛了幾盞紅燈籠, 謝行儉才踏進前院,就在朦朧的燭光下看到一人影, 此刻那人正站在走廊盡頭背著手欣賞天邊的圓月。

“逸壯兄——”謝行儉欣喜上前, 拱手笑道, “你今夜怎麽有空來我這?”

走廊盡頭站著的人聞言轉過身,此人面容普通卻渾身透著一股正氣,這人便是在翰林院坐在謝行儉旁邊的張懷興張檢討, 表字逸壯。

謝行儉當初聽到這個名字時, 驀然就想起李白的“俱懷逸興壯思飛”, 真真是應了景, 瞧瞧張懷興身後掛著的那輪圓月, 謝行儉不由自主的吟誦出下句:欲上青天攬明月。

“謝大人好才情!”張懷興當即拱手,笑著大步踏過來。

“不敢當不敢當,前人之作, 借來一用罷了。”謝行儉認真解釋。

張懷興忍不住嘴角彎起來,繼而道:“今夜多有打擾, 還望謝大人見諒, 實在是家母這幾日催促的厲害,說讓我問問宅院的事, 不巧白天忘的沒影,等散了衙才想起來,轉頭再找謝大人時, 一時又找不到人,不得已我只好上門來。”

謝行儉眼神微動了一下,擡手請張懷興進去,邊走邊笑道:“逸壯兄只管當這裏是自己家,來了就進去坐坐,怎好站在外面晾風。”

又轉頭吩咐秋雲將他的晚飯送來,說他今晚不去陪王氏他們吃了,也叫爹娘和羅棠笙莫要等他。

秋雲福了一禮,正準備出去時,謝行儉喊住秋雲,笑說張懷興匆匆從翰林院而來,想來此刻是餓著肚子的,便讓秋雲多上一份飯菜,又問張懷興吃食上可有忌口。

張懷興撫著下巴上的細短胡須,哈哈大笑:“年幼時草根樹皮都啃過,何來忌口?”

謝行儉跟著笑,揮手讓秋雲下去準備,張懷興攔住秋雲,猶豫了一下,結巴道:“上月吃謝大人的喜宴時,嘗了一口美酒,如今回味起來唇舌香甜,不知、不知……”

謝行儉眨眨眼,會心一笑,對秋雲道:“我爹院子下埋了酒,你讓居三挖一壺給張大人送來。”

秋雲點頭應是,張懷興見狀大手忍不住在嘴角摸了一把,謝行儉眼尖的瞟到張懷興一聽送酒來還咽了咽口水。

他笑著搖頭,不成想在翰林院做事一板一眼的張檢討竟然是個嗜酒之人。

秋雲很快將飯菜端了進來,又給謝行儉和張懷興各自倒了一杯酒,謝行儉作為東道主,二話不說舉起酒杯先敬了張懷興一杯,烈酒入喉,辣的謝行儉瞇起眼睛,咽下去後,整個人就像踩在軟和的棉花雲朵上似的,舒服至極。

“好酒量!”張懷興隨即跟著悶了一盅,放下酒杯以後,對著謝行儉讚不絕口。

“當日喜宴上謝大人忙著陪客,我只遠遠的跟著眾人敬了一杯,都沒機會和謝大人好好的喝上一頓,來來來,再來一杯——”

謝行儉忙掩住杯口,昂首道:“如牛飲水般喝酒容易醉,咱們私底下淺酌兩杯即可,何必將彼此灌的爛醉如泥。”

他話說一半頓了頓,隨即笑開:“少喝為好,清醒點好說話,逸壯兄入夜來訪定是有事要說的,醉了胡言亂語我可不聽哦。”

張懷興笑著點頭,身子卻站起來給兩人斟了酒,謝行儉視而不見,拿起筷子開始夾菜吃。

秋雲盛上的菜肴多以綠色蔬菜為主,時下七月是京城一年中種植蔬菜最狂熱的季節,什麽辣椒、茄子、豆角、絲瓜等等,吃都吃不完。

聽他娘說,羅棠笙手底下有座莊子是專門拿來種植蔬菜的,每日送來謝家的瓜果蔬菜堆成小山,剩下的便叫莊子上的人擡出去賣,每日家裏不用出去買菜便也罷了,竟還能通過賣菜賺點進賬。

夏季的蔬菜是吃一茬,新的菜立馬又長出一茬,似乎無窮盡,因而謝家每頓桌上都有蔬菜,今日也不例外。

張懷興又飲了一杯,放下酒盅後舉著筷子躊躇不定,見謝行儉吃的歡,又想起一路進來時院內的簡樸,夾了一筷子辣椒炒絲瓜進嘴,邊嚼邊輕輕喟嘆道:“世人總說翰林院有三清,原我只知清貴二字,卻不想在謝大人這裏看到另外兩清。”

這時,外頭響起敲門聲,推門進來的是羅棠笙身邊的汀紅。

汀紅款款走近桌前,福禮後說夫人命她添兩個菜,待汀紅將手中的食盒打開,從裏面拿出四盤肉食後,謝行儉眼睛都直了,謔,全是硬菜。

他唔了一聲,舉起杯子看向張懷興,笑道:“逸壯兄見諒,是我的疏忽,有酒無肉算慢待,罪過罪過,我且喝一盅賠罪。”

說完揚起脖子飲完杯中酒。

張懷興開懷大笑,端起杯子痛快地喝了一大杯。

喝完後,張懷興認真道:“謝大人可別誤會,剛才張某提及三清,並沒有絲毫諷刺大人的意味,不過是看謝大人平日過的樸素,不免調侃一二,眾所周知翰林院清貧、清苦,但仔細瞧瞧,那些入了翰林院的人,誰不是費盡心思的撈銀子?能真正過上三清日子的人,現在已經少之又少了。”

謝行儉喉嚨火燒的疼,吃了幾筷子秋雲端上的茄子羹才稍稍壓下辣味。

轉頭招呼著張懷興多吃些,熱切的笑道:“逸壯兄的意思我懂,但終究是我的疏忽,至於逸壯兄說的三清……嗐!如今盛世當頭,誰還守著清貧苦日子過活?”

張懷興夾了塊肉進嘴,含糊不清的道:“謝大人說的在理,咱們寒窗苦讀多年,為的就是一朝吃喝不愁,倘若做了官還跟和尚一樣吃素,未免沒意思。”

說著,張懷興眼珠子往桌上的幾盤蔬菜打轉,樂呵道:“我瞧著謝大人頗為喜歡吃素食,莫非是有講究?”

謝行儉咀嚼的動作一頓,使勁的咽下嘴裏的炭燒辣椒後,他忍不住捂著肚子放聲大笑。

講究?這話說的他像和尚一樣!

笑的太過,才咽下的辣椒險些嗆到了喉嚨,張懷興也跟著笑,起身拿起酒壺倒酒給謝行儉順氣。

謝長義埋在院子裏的酒入口辛辣發苦,謝行儉接過張懷興遞過來的酒水,當下是喉嚨發緊也就沒想許多,喝下去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全是酒,頓時腦子裏像是炸開了煙花一樣,“蹭”的一下炸的謝行儉兩眼冒星星。

謝行儉自認酒量還可以,但這樣的烈酒,這樣毫無忌憚的接連喝兩杯,即便是酒中仙,也會醉醺的兩腳發顫。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張懷興嚇了一跳,忙放下筷子拍謝行儉的後背,謝行儉被拍的就差嘔出來,好在外頭守著的秋雲聽到動靜,忙倒了杯冷茶過來給謝行儉漱口。

“不礙事。”謝行儉丟下拭嘴的帕子,將張懷興按回椅子,笑道,“從前人人都說我酒量了得,如今到了逸壯兄面前,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慚愧啊——”

張懷興聽了大是興味,又自斟自飲的喝了兩盅,謝行儉見張懷興喝了這麽多酒臉都不紅,心生佩服。

這種喝酒不上臉的,才是角逐酒桌的厲害人物。

他索性將酒壺推向張懷興,略帶歉意的道:“逸壯兄且敞開膀子喝,我明日還要去大理寺,可不能醉酒誤了事。”

張懷興理解的點頭,經謝行儉這麽一說,喝酒喝上癮的張懷興這才想起今夜過來的目的。

“謝大人,”張懷興放下酒杯,眼角輕輕上挑了下,朗聲道,“你我也不是昨日才相識,我有話就直說了,我娘看上了大人這棟宅院,不知大人出價幾何?”

冷不丁被問價錢,謝行儉擡眸打趣道:“聽逸壯兄話裏的意思,莫非隨我出價?我是窮鄉僻壤走出來的人,最是看中銀子,若要我開口,怎麽著…也要萬兩銀子打頭吧?”

“無妨。”張懷興豪氣的往後一躺,單手搭在椅背上,笑的甚為玩味,“大人只管開口,我即便是砸鍋賣鐵也會存夠銀子,誰叫我娘看上了大人這棟院子呢,古有老萊子古稀之年彩衣娛親,今朝我便效仿一二,花個萬兩銀子逗親娘一樂也是好的。”

“可別介!”

謝行儉聽的一臉燥,直說道,“便是你能拿出萬兩銀子,我也不敢接啊,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不曉得該如何傳我的謠呢!你且看著,我要是收了你萬兩銀子將屋子賣給你,只需兩三日,朱雀街這邊的大街小巷,一定會有很多人編出一串串的小調油詩,嘲笑我這個泥腿子狀元郎見錢眼開!”

張懷興則表現的無所謂,戲謔道:“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人在做天在看,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謝行儉挑了挑眉,道,“你我同在朝為官,我豈能將市值八千兩的宅院哄擡成萬兩賣給你,這事若是成了,我像個什麽話!豈非太沒人情味?再說了,逸壯兄家的老夫人日後四處打聽,得之周圍房價比我家低一些,老太太一時有什麽不高興的,出了差錯,我拿什麽賠?”

謝行儉說著搖搖頭,自顧自的倒了一盅酒淺啄,笑道:“與其惹老太太不悅,我索性便好人做到底,按周邊的價錢一口價說給你,逸壯兄覺得呢?”

“八千兩?”張懷興眼睛放光,慢慢的從靠倒的椅背上直起身,笑道:“謝大人可當真?”

“我能騙你不成?”謝行儉接話,說著拿起勺子,從桌上的雞湯碗起盛出小半碗清湯,慢慢拿勺子撥動著碗裏細碎的雞肉,擡眸瞥了一眼陷入沈思的張懷興,笑了笑沒再說話。

月上梢頭,桌上的一壺酒已經喝了大半,張懷興見謝行儉已經不沾酒了,想了想便也歇了杯子。

忽而,張懷興笑道:“謝大人是真不知還是……”

謝行儉疑惑的看過來,張懷興放下筷子,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謝行儉,緩緩道:“朱雀街的宅院,我才上京城的時候就過來打聽過,只不過那時候家母還未上京,我忙著會試,便對買宅院的事沒怎麽上心,等家母過來開始尋摸宅院時,合眼的院子大多都已經賣出去了。”

張懷興說著腦袋往前傾,比了個手勢,咧嘴笑道:“七千兩!謝大人,兩個月前朱雀街的宅院就要七千兩了!這會子,七千兩是買不了咯”

“這事我知情。”

謝行儉舔舔嘴角殘留的濃香雞湯汁,舒展開眉頭:“年初朱雀街裏來了一批書生租住,許是這邊風水好,老天爺似乎格外眷顧朱雀街,據我所知,但凡住在這邊的舉人,最差也落了個同進士,就因為這個原因,這邊的房價緊跟著水漲船高,畢竟這年頭誰家不有個拿筆寫字的讀書人?都想住進來沾沾喜氣。”

“豈止!”張懷興撫著胡子滿臉堆笑,拿眼睛斜睨著謝行儉,意有所指道:“今年朱雀街出了個狀元啊,那些如夫人算不得什麽,大頭還是在你身上,聽說,這些天來大人家看宅院的,每日不下三四家?”

謝行儉笑而不答,張懷興瞧出了謝行儉的默認,斟酌了一下用詞,道:“我今個之所以入夜過來,就是怕夜長夢多,謝大人看在我誠心實意買宅院的份上,便將這院子賣給我吧,也別說八千兩,外頭但凡有個人過來買,都少不了萬兩銀子。”

張懷興見謝行儉只顧著喝湯沒出聲,猶豫了下,弓著背湊過來,又比了個手勢,低聲道:“一萬一千兩,官府過戶的紅契銀子另算!”

謝行儉微微驚訝,紅契另算的話,張懷興可要另掏不少銀子。

張懷興見謝行儉心思沈了沈,又有動搖的跡象,搓著粗大的手掌,忐忑的問道:“謝大人若覺得不妥,再加一千兩,如何?”

“確實不妥。”謝行儉望著張懷興,幽幽開口。

張懷興聞言大吃一驚,他在翰林院雖跟謝行儉交情不是特別深,但對謝行儉的為人,他有提前調查過。

謝行儉出生在南邊靠近山區的小村落,祖輩出過讀書人,但不知為何斷了線,直到謝行儉這一代,謝家才漸漸起了來。

張懷興琢磨著農家孩子從小吃盡了苦頭,當了官後對銀子稍微有些貪心可以說的過去,但他出價一萬一,且紅契銀子他自己出,怎麽謝行儉還嫌少?張懷興不由黑臉,要他說,謝行儉這胃口有點大。

宴飲間氣氛有些冷凝,謝行儉見張懷興黯淡了眼神,他輕笑了兩聲,大聲埋怨道:“你進門時還說你我是相熟的,卻不想你心裏是在埋汰我,我說不妥的意思是你出價太高,我不敢賣給你。”

“我以為你覺得價錢低了……”張懷興臉色泛紅,一雙眼睛像看了怪物一樣看著謝行儉,納悶的嘀咕:“謝大人吃素,又不愛黃白之物,莫非真的修了佛?”

謝行儉真的被張懷興的神奇腦回路弄的哭笑不得,他覺得他有必要說一說他吃飯的習慣,不然張懷興真的把他當和尚看待了。

他嘆了口氣,逗笑道:“和尚不沾酒,你才給我倒了一大杯酒,嗆的我連聲咳嗽,你忘了?”

張懷興訕訕的摸摸頭,悠悠然道:“和尚也有酒肉和尚,謝大人可能是酒肉和尚也說不定。”

謝行儉氣笑的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也不知張懷興是不是喝醉了酒,怎麽總想著他是和尚的說法,有成了親的和尚嗎?

謝行儉不想跟張懷興糾結這個話題,遂單刀直入道:“我說話向來不反悔,說好的八千兩賣給你就八千兩,沒得道理讓你花一萬一,你要買就拿八千兩過來,這事就這麽定了。”

張懷興當即站起身喜笑顏開,直呼謝行儉將翰林院清貴二字發揮到了極致,三千兩的差價說砍掉就砍掉。

謝行儉笑瞇瞇的讓居三將書房裏的文房四寶拿來,寫了一份保證書給張懷興,大致內容是等謝家搬到狀元巷後,朱雀街的這棟宅院將以八千兩的價錢轉給張懷興。

兩人現場按了手印,張懷興乘月而來,高興而去,臨走前還大著舌頭拽著謝行儉不放,笑說下回還喊謝行儉喝酒。

好在謝家門外停了張家的馬車,出了門後,張懷興的小廝立馬上前將人扶進車裏,伴著月色離開了謝家。

謝行儉將按了手印的保證書拿給他爹謝長義看,王氏正坐在裏間哄團寶睡覺,猛然聽到宅院被賣了出去,急忙走出來追問賣了多少。

“八千兩?”王氏絲毫不驚訝,反倒覺得賣的有點虧,嘟囔道:“前天還有人上來問價錢,都出到了一萬兩,小寶你幹嘛這麽急的賣給別人,再等等說不定還能多賺點!”

謝長義瞪了眼王氏,沈聲道:“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麽,小寶他又不是傻子,八千兩和一萬兩,孰多孰少他會不清楚?小寶賣八千兩肯定有他的道理,小寶,你說對不對?”

“理是這個理。”王氏皺眉,“可白花花的銀子丟了,我這心裏不舒坦。”

“還是爹懂我,”謝行儉拉著王氏坐下,雙手替王氏揉捏肩膀,哄著王氏:“娘別氣,咱們家如今不缺這三千兩,我之所以八千兩賣給逸壯兄,一來他是兒子在翰林院的同僚,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我若是以一萬一的價錢賣給他,雖說是他先開口的,但保不齊他日後想起這件事心裏反悔。”

“這有什麽好反悔的,他自個要出一萬一的啊。”

王氏嗤了一聲,挪著屁股背對著謝行儉,氣呼呼道:“小寶你可別以為自己手頭上如今有了點閑錢就瞎胡鬧,十年前,咱們家一個月三十兩都拿不出來,你現在才當了官就開始大手大腳了,三千兩吶,又不是個小數目,擱林水村,誰家有三千兩?但凡家裏有個一千兩的存銀,一家子腰背都挺著直直的,誰見了不稱呼一聲老爺夫人好?”

“娘!”謝行儉無奈的扳正王氏,見王氏依舊撇著嘴生氣,他忙接過身後羅棠笙端來的甜花茶,王氏說了一大串的話,嘴皮子早就幹了,只好半推半就的接了杯子喝起來。

謝行儉微笑著站起來繼續給王氏揉肩捶背,解釋道:“娘,三千兩是不少,但這虧咱們必須吃。”

“啥子意思?”王氏急得立馬合上茶蓋,白瓷碗發出叮當響,一旁默不作聲的謝長義聞言也跟著疑惑的看過來。

“小寶,你說這話爹不懂,什麽叫咱們必須吃虧?”謝長義插了句嘴。

“對啊!”王氏忍不住咋舌,“你娘活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說明知是虧還要吃的。”

汀紅適時搬來一個小杌子給謝行儉,謝行儉坐下來後笑的耐人尋味。

☆、【二更】

“京城是一國皇城, 天子腳下的土地向來金貴。”

謝行儉手指抵在保證書上的八千兩字樣上,笑道:“京城四大街,唯有朱雀街離皇宮正門最遠, 所以這邊的房價比其他三條街都要便宜一些, 當初我買這套宅院只花了四千八百兩,算上修繕,頂多五千五百兩, 如今我八千兩出手,還是賺了二千五百兩的。”

“可……”王氏還在糾結一萬一千兩。

謝行儉拍著王氏的手, 思量了下還是老老實實的說了, “朱雀街六月間的房價確實漲了不少, 但娘仔細瞧瞧,能過來買宅院的都是些什麽人, 大抵都是在朝為官的官宦人家,亦或是家中富裕的商戶, 娘再出去打聽打聽,但凡賣給官員的宅院,有幾個超出了八千兩?”

王氏細細的回想了一下,道:“還真別說, 我前天出去轉了一圈, 聽到些風聲,賣出去的宅院有上萬兩的,也有七八千兩的,更甚者還有四五千兩……”

“這是為啥啊?”謝長義聽得一頭霧水, 納悶道:“我瞧著這些院子都是在這一條街上,也分不出高低好壞來,頂多這個院子大一些,那個院子小一點,但總的來說,價錢也不該差的這麽離譜吧?”

羅棠笙歪著頭,掩嘴笑道:“我猜這裏頭是因為有官宦和商戶的區別。”

“官宦和商戶?”謝長義和王氏齊齊驚訝,都不明白羅棠笙的意思。

謝行儉擡頭看了一眼羅棠笙,笑了笑又轉向二老:“棠笙說得對,這一條街的宅院,之所以有賣的貴的,有賣的便宜的,就是因為買家的身份不同。”

“朱雀街是京城四大主街之一,周圍不乏百官雲集,想住進來的人如地上的螞蟻一樣數都數不盡,想在這邊住下的,光有錢可不行!”

王氏只覺得聽了天大的笑話,瞪大了眼,驚呼道:“鄉下人常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咋有錢還不行呢?”

“娘,”羅棠笙膩歪的喊了一聲,柔聲道:“京城跟雁平可不同,雁平是小地方,只要銀子使夠了,想買哪塊地就買哪塊地,京城可不行,拿著銀子去買院子時,領頭的中人會問上一句:你家是幹什麽的,讀書的還是經商?”

“若回答讀書,中人便會小心的追問一句讀了幾年書,家中是否有人在朝中做官?倘若說族中有人是官身,中人定會笑爛了臉將您奉為座上賓。”

“買個房子還問這個?”謝長義心跳加快,瞅了謝行儉一眼,“這要是沒讀書呢,沒讀書不讓買嗎?”

“沒讀書的也讓買,”謝行儉道:“但價錢上就要翻一翻了,這也是為什麽朱雀街的宅院,有的只要四五千兩,有的卻要萬兩起步。”

“這…這也太虧了吧!”王氏感慨的一攤手,翻白眼道:“誰家願意把院子賣給做官的,豈不是要少拿一半的銀子,傻子才會做這樣的事。”

新出爐的傻子一號謝行儉:“……”

“娘,”謝行儉使勁將王氏拽回正道,“自從兒子高中狀元後,大批的人上門詢問院子價錢,裏頭也有大商戶,出的價錢多的您想都不敢想,但兒子不能賣給他們。”

王氏幽幽的看著兒子,剛想說話,腰部就被謝長義掐了一下,王氏癟癟嘴哼了一聲沒再開口。

羅棠笙見婆母還在生悶氣,又見夫君無可奈何的嘆氣,便站出來替謝行儉說兩句。

“娘,你來京城時間不長,對京城一些約定俗成的規矩怕是還不了解。”羅棠笙道。

“什麽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