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漣漪做了一個夢。

在震耳欲聾的轟炸聲中，一隊人在沿著墻彎腰前行，帶頭的便是容清。碎屍土堆下面似是斷肢，他們身側一旁的墻上有幾灘烏黑的血跡，天空中傳來了轟炸機的聲音。

一切是那麽的真實，顧漣漪仿佛聞到了硝煙的味道。

他們打退了敵軍，在相互掩護著撤退，容清走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已經接近己方營地了，顧漣漪甚至都看到有的人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砰！”

遠處的一記冷槍響了，慢動作一樣的穿透了容清的胸膛。

在離安全區的最後幾十米，他倒下了。

“不要！”

顧漣漪驚恐地大喊出聲，她拼命想奔過去，卻怎麽也觸碰不到他。

“漣漪，漣漪，醒醒。”

一旁的人在拉扯她，試圖擡走容清的屍體，顧漣漪拼死掙紮。

“漣漪！！”

宋麗看著陷入噩夢的人，雙眼緊閉，似是在經歷什麽可怕的事情。她只好手段粗暴了一點，強行把她喚醒。

顧漣漪緩緩睜開眼，眼裏猶有驚慌。

“別怕，別怕。”宋麗輕聲安撫她的情緒。

她有些失神，“麗……麗麗？”她環顧四周，依舊是她在西南交流期間的那個宿舍，而不是在那戰火紛飛，壓抑的戰場。

她喘的有些厲害，心跳很快，深呼吸幾下，試圖平覆下心情。顧漣漪，那都是假的，假的！

“漣漪，做噩夢了？”宋麗擔憂地望著她，“我去給你倒點水。”

顧漣漪蒼白著小臉朝她笑笑，“謝謝。”

一口熱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裏，感覺整個人順暢了許多。她根本不敢回憶剛剛那個夢境，太過真實，仿佛真的失去了容清，現在都心有餘悸。

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麗麗，你去睡吧，我沒事。”她抱歉地沖宋麗說道，“打擾你休息了。”

沒過一會兒，響起了宋麗平穩的呼吸聲，顧漣漪卻翻來覆去，盯著天花板，再也睡不著。

她害怕一閉眼，就會看到容清一個人躺在烏黑焦灼的地上，一向註重軍容的他，滿臉血汙，和一旁街道上躺著的人沒什麽兩樣。

一想到這，她就忍不住哭出聲來，擔心打擾到宋麗。她只好用手捂住嘴，小聲地嗚咽著。

次日清晨，顧漣漪看著鏡子裏頂著兩個黑眼圈的人，垂下了眼，默不作聲地刷牙洗臉。

“麗麗，我去傳達室打個電話。你先過去吧。”顧漣漪邊紮頭發邊說道。

“要不要吃了飯我和你去啊，看你臉色這麽不好。”宋麗看她臉色極差，像是一宿沒睡。

“不用了，你先去吃飯吧。”顧漣漪收拾幹凈，背上包便出了門。

她和宋麗說是要出去打電話，但也不知道給誰打。如果容清真的是去了戰場，林芝怕是比她還要擔心。

因而，只是毫無目的地在營區游蕩。

她對戰爭沒有概念，紅旗下長大的孩子，以為世界和平。打仗，多麽遙遠的事情，她只在歷史課本和電影上看過。

但是她記得奧斯維辛電影裏面的一副場景，鐵絲網繞成的圍墻裏面，有幾根靜默駐立的電線桿，在空曠寂寥的集中營裏，承受著呼嘯的風聲。

壓抑又沈重。

容清經常說他去執行任務，以前是她不懂，現在看來，那些任務只怕也是要冒著生命危險的。

想到這，她就紅了眼眶，你趕緊回來，我以後不鬧你了，好不好。

“你怎麽在這？”一道溫和又有點陌生的男聲響起。

顧漣漪擡頭，反應了幾秒這人是誰。

“怎麽還哭了？”男人一身筆挺的軍裝，偏頭和一起的人說了一句，那人便先走了。他抽出一條幹凈的手帕，遞給眼前鼻尖紅紅的小姑娘。

“謝謝你。”顧漣漪接過來，擦擦鼻子，完了有些尷尬的拿在手裏。她不知道是扔還是不扔，讓她自己洗，是萬萬不能的。

景行看著她糾結的樣子，笑出聲，“扔了吧。”

顧漣漪有些無措，最終還是扔到了垃圾桶裏。

“你還沒說，怎麽在這？”景行又提起了那個問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那語氣中隱隱有絲期待？

“老師安排我們邵川文工團來這交流幾天。”顧漣漪下意識告訴自己，這是她和景行的第二面，按理來說就是個陌生人，不應該說太多。但是潛意識裏總覺得他很熟悉，自從第一次見面，就有這種感覺。

果然，景行聽完她回答，眼裏有一閃而過的失落。這更堅定了顧漣漪趕緊離開的心思，不知道原主和景行有過什麽過往，但是她卻是只想要容清一個。何況，她的容清，現在還生死不知。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顧漣漪情緒不高，低低地說了聲。

“等等，我去安排一下。你先回老宅吧。”景行喊住想要離開的人。

她疑惑不解地看向他，“為什麽？”

“這不安全。”景行回答的簡單明了，“走吧，你先回去收拾東西。我去打個招呼，事不宜遲。”

顧漣漪看著他一連串的安排，像是心裏那個不祥的預感似乎成真了，“這兒要打仗了嗎？”

“你這是什麽表情。”景行被她嚴肅的表情逗笑了，習慣性想擡手摸摸她的頭，擡到一半又硬生生放下了。“這兒不會，在很遠的地方。”說完景行看向了遙遠的西南方向。

“你知道容清去哪裏了嗎？”顧漣漪緊咬著唇，還是忐忑不安地問出了聲。

“這可是軍隊機密，不是我不想說，我確實不知道。”景行看著顧漣漪眼裏的光暗了下去，一瞬間想告訴她實情。可是想到她知道後坐立難安的模樣，又咽了下去。

哪怕不是為了他，他也不想讓這個小姑娘擔心難過。

顧漣漪難過的垂下了頭，她有點想念許藝了。在這邊一個人瞎想，她害怕自己支撐不住。

景行還是沒忍住，摸了摸小姑娘毛絨絨的頭頂，“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還有個朋友和我一起過來的，她怎麽辦。”她想起了宋麗，麗麗不是京都人，總不能和她一起回去。

“放心吧，會有人安排她回邵川的，你不用擔心了。”

“那我先去給我媽打個電話。”

她不是胡攪蠻纏的人，既然容清和景行都不告訴她，自然有他們的道理。何況，即使她知道了，又不能阻攔他。

她會乖乖的。

容清不想讓她知道，她就假裝不知道。

景行想讓她回京都，怕出危險，她也回去，安生在家裏好好等容清。

我這麽聽話，容清，你答應我一定會回來，好不好。

顧漣漪再一次到了機場，她看著四周的景色，前一天剛來還是新奇的興奮，今天已經是忐忑不安。

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三次來機場。

每一次都是因為容清。

如果當一個軍人的另一半會這麽痛苦，顧漣漪捫心自問，她後不後悔。

她不後悔。

她只會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時光。

“謝謝你。”和景行道謝後，顧漣漪轉身上了飛機。

起飛聲中，景行似乎說了什麽，嘴一張一合。顧漣漪沒聽清楚，也不想聽。

景行幫了她，會記著他的好。但是至於別的心思，她給不了。

她已經全給了容清，再沒有其他。

顧漣漪再一次緩緩閉上了眼，眉眼間帶著幾分愁緒。

顧小公主仿佛一夜間長大了許多，臉上褪去了幾分稚嫩和天真。倘若容清見了，怕是又要心疼了。

景行站在原地，直到直升機愈飛愈遠，最後縮小成一個點，消失不見，這才收回目光。

裏面的是他自小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可惜她忘記了。

高大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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