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主奴之隔

關燈
煙雨閣內,金楠筆直地跪在焉羽悠然的寢殿外,她跪了多久,夏悠妍就陪著她站了多久。

“娘娘,從午時至申時,金楠姑娘已經在殿外足足跪了三個時辰,公主殿下也一動不動地站了三個時辰。公主身體底子好,站上幾個時辰也不礙事,可金楠姑娘從去年冬天落了水,上個月又受了重傷,張太醫都說她傷了本元,再這麽在寒風中跪下去……”

“是她自己要跪,不是本宮罰她跪。”焉羽悠然不耐地走到敞開的窗前,感受著越來越冷的天氣,頭也不回地對木棉說道,“你去把公主叫進來。”

“您還是不見金楠姑娘嗎?”木棉多了句嘴。

“本宮為何要見她?”說要留的是你,說要走的也是你,你把我當成了什麽!

夏悠妍進殿時,讓木棉去她房間取鬥篷給金楠披上。金楠不懂得愛惜自己,可夏悠妍是真的不忍看她再弄得傷痕累累,半死不活。

見到佇立在窗邊出神的焉羽悠然後,夏悠妍直接跪在了她身後:“母後,兒臣有一事相求。”

“……”

“求您放過金楠。”

“……”焉羽悠然並未回頭,但心卻漏跳了一拍。

“金楠對您的忠心日月可鑒,兒臣為之動容,雖然兒臣從來就想不通她為什麽要對您盡忠至此!可是母後,人心都是肉長的……”

“平寧不是該勸她遠離本宮?”

“她要飛蛾撲火,兒臣又如何勸得住。”夏悠妍苦笑,“求您放過她,收下她的赤誠之心。”

“若有朝一日,金楠在後宮死於非命,更或者飛上枝頭變了鳳凰,妍兒可會後悔今日替她求情,求本宮帶她回儀宣殿?”焉羽悠然往回邁了兩步問道。

“不,她不會的,她說過她從始至終都不想成為父皇的女人,他說父皇不配。”

“世事難料,有些事躲不掉。”

“母後,兒臣舍不得金楠!可她的心裏只有您!”夏悠妍心有不甘,“兒臣設計陷害蔚家是因為兒臣不想嫁,兒臣與齊衡有了約法三章的婚約,不是因為兒臣喜歡他,是因為我們需要齊家的支持,也是因為金楠咄咄相逼!”

“妍兒不願,她又憑何相逼。”

“是啊,兒臣也很想知道,她憑什麽,憑什麽讓兒臣對她一個女子牽腸掛肚,無可奈何……”

“娘娘、公主,不好了,金楠姑娘吐血了!”

木棉的話音剛落,夏悠妍就飛奔了出去。她看見金楠正咳嗽著用袖子擦拭嘴角,衣襟上也染了血跡。夏悠妍半蹲著抱住金楠的身體:“別跪了,母後答應讓你回儀宣殿侍奉了。”

“是嗎?多謝公主相助。”

“金楠,你義無反顧地要去儀宣殿,心裏可有對我的丁點不舍?”夏悠妍沈沈地問道。

“妍兒是金楠願意用生命保護的人。”

“是嗎?”夏悠妍沒問,你願意用生命保護的人究竟有幾個?而夏悠妍比之母後,比之林靜心,甚至比之結香那個丫頭,又排到了第幾位?

木棉幫著夏悠妍一起扶了金楠進屋,宣太醫診治後,喝了藥,吃了晚膳。

入夜,焉羽悠然傳召金楠。

相見時難別亦難,凝望深深愛著的人,金楠的胸口隱隱作痛。愛別離的痛,她再也不想嘗試了。

“執迷不悟的後果,你有沒有想過?”焉羽悠然問。

“這次再來見你,我便當自己死了,多看你一眼,多陪你一天都是上輩子攢來的福氣。”金楠揪著胸前的衣襟,搖搖欲墜地說道。

“說到死,該是本宮走在你和妍兒的前面。”

“我的阿羽定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長命百歲。”金楠有些站不住,左移幾步倚靠在椅背上。

“身子骨不好,坐下吧。”

“謝娘娘賜座。”

一時間,寢殿裏鴉雀無聲,兩個人都在梳理百結愁腸的紛亂情緒,千言萬語無從說起。金楠的額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滴落。

不是緊張,是心痛。

“如果沒什麽要說的,你退下吧。該學的規矩和禮儀,木棉教過你。有不懂的,便一一請教學習,回宮後本宮不想再看到你第二次以下犯上得罪哪位皇子妃嬪。”

金楠道應承道:“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日子就在兩人不冷不熱中度過了小半月,下雪這日,金楠獨自一人去往山中采摘金楠樹果實。

她把去年藏進青銅月牙裏的沒了水分的幹果子取出來吃了滋補身體,又把新的一顆鮮嫩果實放了進去。準備返回時,餘光瞥見了那只小白狐。金楠吹了聲口哨,向小白狐招招手,抱起了它。

“跟我走,我幫你開開靈竅,看有無用處。”小白狐歡喜地在金楠懷裏蹭了蹭。

“死心吧,它的靈竅不是你一只小小乘黃就能開得了的。”林間一陣強勁的寒風襲過,陌生既熟悉的男音隨風而至,來人正是那名助金楠修成人形的老道士。

“老師傅。”金楠禮貌地彎腰致敬。

“你破了封印,手伸出來,我瞧瞧傷得有多重。”封印是他設下的,他自然能第一時間感應到。

“為何我在這世間找不到跟我一樣的異獸?”金楠依言伸出手。

“這原因嘛,你遲早會知道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老道士把了脈,神情凝重地搖搖頭說道,“若不是有這道封印護體,你的命就沒了!金楠,你在這天地間是個特別的存在,你的靈力其實也並不屬於你本身,用於自保可以,但切不可再妄自使用靈力改變凡人命格。你殺人或者救人都會遭到相應的天罰,可不是什麽兒戲啊。”

“有多特別?你說這靈力不屬於我,是不是在告訴我,我的存在只是個替身?甚至是幫別人將養靈力的容器?”

“天機不可洩露,能幫的我都幫了,該說的我也說了。”

“擅用靈力,我會死嗎?”

“因果循環。”

“我明白了。不管怎麽說,多謝老師傅昔日相助。從今往後,金楠是死是活全憑天意。”

金楠抱著小白狐走回煙雨閣,夏悠妍撐傘迎了過來。感激地回以微笑,金楠把躲進毛絨鬥篷的小白狐露出來:“公主你看,這是不是你之前說過的小白狐?”

小白狐呆萌地擡頭望了一眼夏悠妍,眼裏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驚喜。金楠摸了摸小白狐,“公主給這個小家夥起個名吧。”

“白雪,就像這片純凈無暇的白雪。”

“小家夥聽到沒,你以後就叫白雪了,白雪白雪,你喜歡這個名字嗎?咱們快謝謝公主殿下賜名!”金楠握了白雪的一只爪子,朝夏悠妍作叩首狀。

“好啦,你就別折騰它了。給我抱抱,你撐傘。”夏悠妍笑道。

焉羽悠然和木棉遠遠地瞧見兩人一狐其樂融融地穿過園林,進了夏悠妍所住偏殿。金楠給公主撐傘,那一幕,連木棉看了都覺得很美好。再偷偷打量自家主子,恍惚的神情,久久望著那個方向。三人之間到底是怎麽了呢?

“木棉,本宮是不是老了?”

“娘娘風華正茂。”

“風華正茂的是孩子們,她們一個個都長大了……”

用過晚膳後,金楠正盤腿坐在床上想探索白雪體內是否有靈根,好用自己的靈力為它滋養滋養。聽見有人敲門,收回靈力,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把昏睡中的白雪放入被窩裏,才起身去開門:“現下這麽晚了,木棉姑姑找我何事?”

“娘娘今日感染了風寒,太醫瞧過了,需得將養幾日。”木棉說道。

“我能做什麽?”金楠禮貌詢問。

“娘娘喝的藥,我必須親自守著膳房的人熬制,海桐又在公主那邊當差,所以娘娘的寢殿裏缺人,也只有你是信得過的了。”

“謝姑姑信任,我這便過去。”阿羽病了。

病來如山倒麽?倒沒那麽誇張。焉羽悠然心情不佳,吹了些寒風,的確病了。迷糊糊感覺有人大膽地坐在自己床邊,只是疲乏得沒有力氣睜眼訓斥。緊接著,一個輕柔濕熱的吻落在額頭,她聽到那人喚自己“阿羽。”

金楠拿了一個毛絨坐墊放在地上,跪坐在上面,又伸手探進被子裏,想試試焉羽悠然的體溫是否正常。觸到了焉羽悠然的右手,冰得出奇。

兩只手握著她的手呵氣揉搓,也不見體溫升高。金楠麻溜的脫了兩層外衣,爬上鳳床。鉆進被窩後,將焉羽悠然的雙腳勾放在自己的小腿間,左手穿過她的頸窩,右手繞過去抱住她的肩,面對面不留一點空隙,然後驅動靈力給兩個人暖身體。

焉羽悠然只覺得頭昏腦脹,但金楠的氣息令她安心,也就不和她計較沒規矩了。

木棉半夜進來過一次,看見床上的情形,自家主子和金楠都嘴角含笑的熟睡,也就默默地退出了內殿,在外邊的榻上睡下。

在儀宣殿主事了那麽多年,木棉是眾多宮人中最為處驚不變的一個。主子對金楠的縱容,木棉已消化吸收了。而主子對金楠,金楠對主子,有一種驚駭的感情呼之欲出……

木棉早早起床重新熬了藥,卯時三刻喚醒金楠。

金楠下床的時候,焉羽悠然也醒了,兩個人都裝作昨夜的相擁而眠是幻覺,只字不提。

待伺候焉羽悠然喝了藥,梳洗完畢,金楠也回房收拾了一下自己。把白雪抱去賴床的夏悠妍房間,自己則去書房轉了轉。嗯,還取走了一本書揣著。

“娘娘吃過早點了,這是娘娘吩咐給你留的桂花羹,趁熱喝了吧。”

“謝姑姑。”金楠接過木棉手中的碗,勺子都省了,直接仰頭喝了個底朝天,“姑姑做的美食很可口,日後也教教我。”

“跟著公主待久了,你也愈發會甜言蜜語哄人了?”

“我和公主一樣,都是真心敬愛姑姑你。”金楠壓低聲音,“剛剛我走之後,娘娘沒說什麽不準我來伺候的話吧?您可得實話實說。”

“娘娘嘴上沒說,可心裏樂意不樂意見你就不好猜了。”木棉笑道。

“那我只好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別貧了,進去吧。娘娘寒邪入侵,你就別惹她不痛快了,事事順著娘娘……”

“我都懂,姑姑不必憂慮。”金楠應道。

一進去就看到焉羽悠然站在窗前,金楠趕忙跑過去關了窗戶,攏了攏她身上的毛裘披風。焉羽悠然也不說話,直到金楠握住了自己的雙手,才冷淡地甩開她:“你越矩了。”

“金楠知錯。”

等焉羽悠然坐上軟榻,金楠忙不疊地為她拿了毛毯蓋在她的腿上,自己盤了腿坐在她腳邊。

準備工作做好,金楠變戲法似的從衣袍裏摸出一本書冊,封皮上寫著花鳥圖集:“我給你念書好不好?這本才是如假包換的花鳥圖冊,比蓉嬸家的那本正經多了!”

“蓉嬸家的那本,有多不正經?”

“下回你心情好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金楠翻開圖冊,專門挑撿了一些生僻不常見的花鳥解說念給焉羽悠然聽。才過半個時辰,某人的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了,腿也麻了,念著念著就歪在焉羽悠然的腿上打起了瞌睡,之所以這般柔弱,也與身體不好和昨夜損耗了不少靈力有關。

夏悠妍來請安,焉羽悠然也不避諱。只是托著金楠的腦袋,讓夏悠妍和木棉協力把金楠扶至了榻上休息。

看到白狐親昵地蜷在金楠身邊陪她小憩,焉羽悠然恍惚中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和金色的小狐兒。那時候的自己,有一顆靜如秋水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