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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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夜晚,喬江一直坐在沙發上望著熟睡的葉瑞忻,從天黑到天光。

這樣的場景喬江並不陌生,曾經帶著他跑路的時候,喬江也有熬過不少個晚上。他在床上熟睡,自己卻拿著槍,隨時準備著同人火拼。

那些黑夜裏,思緒是那樣的簡單。保護他,自己也不可以死。

但尋晚(昨晚),心亂如麻。

陽光灑進房間,葉瑞忻還在熟睡。他睡得安穩,黑色的發散在白色的床褥上,就如同此刻的晨曦一樣年輕而幹凈。

對於葉瑞忻來講,昨晚是一個虛無卻又真實的夢。

他終於明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吸毒,對於一個早已跌入深淵裏的人來講,片刻的假象,剎那的解脫,都是生的希望。

就好比尋日,恍惚之中,葉瑞忻見到了黎燼。

他個樣不過廿出頭,後生過而家。

葉瑞忻癡癡地看著那雙令他暗裏著迷的眼,問出了心底裏所有的話。

黎燼的擁抱,他的回應,一切的一切都那麽真實。

如果罪惡的幻境是唯一的溫暖,清醒才是無間地獄。

可唔可以永遠唔要醒返,是咪就會擁有唔一樣的結尾?

但最終,夢始終會醒。

葉瑞忻坐起身,他看到了坐在沙發旁的喬江。望了眼寫字臺上還沒來得及收拾幹凈的白粉。即使記憶裏只有斷片,葉瑞忻也知尋晚(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喬江走到葉瑞忻身邊,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眸。講道:“離開這裏,我們回美國。”

平日喬江的話很少,少到無論他說什麽,語氣都顯得淡然到平乏。但此時此刻,葉瑞忻卻聽得出他的期盼。

轉過頭回避了喬江的眼神,葉瑞忻講道:“我想沖涼。”

沒拒絕,也都沒再商量的餘地。喬江不再多講什麽,起身行出了房間。

等半個鐘後,葉瑞忻再出現在喬江面前。方才那個尚可稱之為柔和的人已經再次藏匿在了他尖銳防備的外殼之下。

筆挺的背脊,精致得體的西服,一張矜貴高傲的面孔。

葉瑞忻在喬江的對面坐低,問道:“現在外面什麽情況?”

“燼哥話如果有人散我們的貨,就是同他為敵。好多買家都不敢接貨,再加上差佬盯得緊,破壞了幾宗交易,損失幾多。”

葉瑞忻沈吟了片刻,問道:“差佬那邊,是NB邊個組?”

“收到風,這次警方從O紀同NB各抽出一部分人員組成特別行動組。個個精英,所以不好對付。”

“精英?”葉瑞忻冷笑一聲講道,“我不信有人沒弱點!”

葉瑞忻終究不是一路打打殺殺行來的古惑仔。他辦事同一般古惑仔好不同,就好比他會請最貴最好的私家偵探逐個調查特別行動組裏的每一個警員。包括他們的屋企人,一個都不少。

三日之後,葉瑞忻的手裏面是厚厚一疊報告。

“葉公子,我調查到高級警員張永輝有在黑市賭波(球)的嗜好,玩得都唔細(小)。他的賬戶在半年內曾有過幾次不正當的大量現金流動。每一筆數額最細(小)都是十幾廿萬。大的,近百萬。”

私家偵探指了指文件中賬目流動的覆印件,繼續講道:“前幾日他將位於淺水灣的一處房產抵押給地下錢莊套現,按照賬目上的數字來看,應該有去無回。”

葉瑞忻拿過文件夾,一條條賬目都親自核對,確認完全沒有出入之後,他道:“辛苦了。”

一旁的人立刻將事先準備好的現金交給了私家偵探,然後送客。

葉瑞忻做事相當謹慎,他不會將自己的決定壓在一面之詞上。或許更準確地說,他太難相信人。直到另一個私家偵探送來的是一份差不多的報告之後,他方才打給喬江。

當張永輝收工返屋企的時候,鎖匙一開,他見到的是坐在他客廳沙發上的喬江。

“你做乜嘢(你要幹嘛)?私闖民宅我可以拘捕你!”

說著,張永輝朝四周望了望。雖然喬江只身一人出現,但在講話的時候,張永輝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摸槍。這是一種人遇到驚怕本能的反應。

他自然認得喬江,道上赫赫有名的狼崽喬。一個當年可以用一把匕首做掉7個拿開山刀的人。當他站在你的面前,就算手裏有槍都唔一定有勝算。

喬江根本沒有同張永輝講話的意思,他直接將一個文件袋遞給了張永輝。

“看完同我講。”

張永輝慌忙接過文件袋,他拿出裏面的文件一張張看過去。裏面全是他賭博,借高利貸的證據。清清楚楚,鐵證如山。

看了一半,張永輝就將文件袋還給喬江,哀求道:“大佬!你別搞我啊!我只是一個普通警察來的!我幫唔到你!”

一個人沒有表情的時候,往往更加恐怖。

喬江擡眼看著張永輝,面上無喜無悲。仿若他望著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件東西。一件沒生命的東西。

那樣的感覺,就好似只要一動手,自己下一秒就可以在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張永輝唔敢同喬江對視,他抓著自己的頭發來回在屋子裏踱著步,邊走邊講道:“被我上司知道我會坐監的!我職位好低,我真的忙不到你們!你找別人,我求你啦!放過我行不行?”

“3百萬已經存入你的賬戶,你現在沒得揀。文件袋裏有一張太空卡,等我電話。”

說完,喬江起身走出了張永輝的屋企。

其實張永輝沒講大話,他在特別調查小組真的是一個無關輕重的小角色。只不過能選入這個小組的人,都唔會太差。

在其後的幾單交易裏面,張永輝給出的一些情報多少可以幫襯到葉瑞忻避開警察臨檢的線路。現在除了散貨的渠道太少之外,在警方那邊,葉瑞忻的損失減少幾多。

望著賬簿上的進出賬目,葉瑞忻講道:“替我請叔伯同各位坐館飲茶。”葉瑞忻頓了頓,擡眼望著喬江講道:“包括燼哥。”

“是,葉公子。”

既然是葉瑞忻做東,他自然第一個到場。

收到請柬的坐館悉數到場,幾個叔伯也都賞面。同樣一班人,但今次大家的嘴臉卻與當日大相徑庭。

葉瑞忻並不意外,當日他從泰國返來,風光無限一時無二。如今水鬼的死讓他在道上聲名狼籍,各個等著看他輸,看他敗。

葉瑞忻起身親自給幾個叔伯們倒茶,隨口問道:“發爺,社團的話事人系咪(是不是)已經預早選出來了?”

發爺皺了皺眉頭,反答道:“話事人還要兩個月後才選,你這句話什麽意思?”

葉瑞忻微微一笑,邊放低茶壺邊隨口講道:“既然各位那麽聽燼哥的話,不如不用選咯!”

說完,葉瑞忻收起笑面。望著一張張各懷鬼胎的面孔講道:“一方獨大的後果是什麽?你們比我想得透徹。現在因為黎燼一句話你們連生意都唔敢做,畏首畏尾!不如直接叫他一聲話事人咯!

還做什麽坐館,選什麽話事人!”

葉瑞忻這句話一出口,九星堂的坐館宋偉文立刻拍臺吼道:“你算乜嘢(什麽東西)?!幾時輪到你這樣同我們講話?”

不止是宋偉文,就連發爺的面色都沈了下來,講道:“瑞忻,在這裏你資歷最淺,唔好沒大沒小!”

“我知論資排輩都唔應該我來講這句話。但黎燼今日可以封住毒品的路,聽日(明日)就可以唔準走私,來日就是封波樓(妓院)!

這樣下去,不如社團兄弟都著西裝打領帶去中環寫字樓返工咯!我唔驚,我行!但你們行不行啊?”

這番話雖然尖銳,但卻一竿到底,句句說中。

葉瑞忻是有律師執照的人,非常擅長辯論。更何況他讀過的書或許比在座所有的人加起來都多。現在的情況,他好清楚要打的是心理戰。

面對這一班冷眼旁觀的人,葉瑞忻知只可以強硬,絕對唔可以後退。

就算方才的話在面上激怒咗不少人,但葉瑞忻的話講出了他們心裏最唔甘心,最擔心的事。

一旦他們順著自己的思路去思考,最終達到的目的一定對自己有利。

黎燼有凱霆,他可以輕輕松松洗白。但在座的人有幾個人可以?除了做古惑仔,撈偏門,他們可以做什麽?他們自己心裏清楚。

這是在座的人,最擔心的一點。

“行,你有什麽不行?”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外面響起,伴隨著馬仔齊聲的一句“燼哥”,黎燼到了。

大家聞聲全都轉頭望去,所有的焦點都落在黎燼的身上,等著接下去他同葉瑞忻的交鋒。

葉瑞忻望著黎燼,收起放才的冷面,換上優雅的笑容講道:“多謝燼哥賞面。請!”

黎燼的眼睛一直落在葉瑞忻的身上,他的眼裏就好似有一團火。望得葉瑞忻心如焦灼。葉瑞忻微微垂眼,用極短的時間調整了一下心緒,望著大家繼續講道:“今日我做東的目的,各位叔伯大佬都好清楚。”

毒品我唔做,其他社團都會有人做。與其將錢拱手讓給他人,為什麽不給自己人賺?

燼哥,我孤身一人唔緊要,但在座各位大佬誰不想賺點錢,好將來有機會同你一樣,隨時可以金盆洗手。”

葉瑞忻特意強調了最尾四個字,滿意地望見在座的人面色微變。葉瑞忻的目光方才落到黎燼的面上,慢悠悠咁講道:“燼哥,你要唔要那麽絕?”

黎燼望著葉瑞忻,那個在自己身邊長大的細路仔現在就在自己面前。他最終踏上一條自己最不想望見的路,然後毫不吝惜地用盡一切方法同自己爭,同自己鬥,越陷越深。

這種感覺,就好似你精心守護咗十幾廿年的花朵突然間變質,無論你用再多心,再多時間都於事無補。

你只可以眼定定看著它潰敗,衰敗,然後在你眼前化作一灘腐水。

唔痛心?怎可能!

但再痛心,又可以怎樣?

黎燼看著葉瑞忻的眼睛,一字一句講道:“我唔介意再講多一次,如果誰要散他的貨!”

黎燼伸手指向葉瑞忻,厲聲道:“就是同我黎燼作對!”

黎燼此話一出,葉瑞忻跟道:“我再高5 percent的利!散唔散大家自己決定!”

高百分之五的利,如果收保護費大概誰都不會在意。但現在不是保護費,是海洛因來的!至低幾十上百萬!

就算黎燼在場,不少人都開始竊竊私語,但卻沒人敢第一個發聲。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阿揚走到黎燼身邊,俯身同黎燼耳語咗幾句。黎燼忽然間展顏一笑,講道:“5 percent?幾高!既然大家幾動心,我就不阻大家發財。希望葉公子生意興榮,有錢大家賺咯!”

黎燼的反口讓葉瑞忻始料未及,他估唔到這句話的背後究竟有什麽用意。這讓一直習慣去謀算的葉瑞忻非常不安,但更加不好受的,是黎燼口中的三個字“葉公子”。

但再難忍,葉瑞忻的面上都一定要笑得靚!

“多謝燼哥!”

葉瑞忻看著黎燼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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