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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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痕視線漸漸模糊, 許多過往的片段在腦海中不斷回閃——

他看見小時候的寒生,拉著他的袍子,軟軟糯糯,不停地問,穆錦哥哥去哪兒了?

張無痕雖不耐煩極了,卻又無可奈何。

這個惹人厭的小家夥,他不愛聽的事, 為何還要屢次三番地問?

真是恨不得將他生生掐死,就如同把文穆錦扔下懸崖一樣暢快淋漓。

什麽時候開始不問了呢?

秦老頭死的那天晚上。

他早就看秦老頭子不順眼了,日日與宮中那些個長老念叨, 說位置遲早是要還給寒生的,他不過是區區代理掌門罷了。

可笑,他張無痕說是代理掌門,這幾年門中事務皆由他管理, 又將幾個不老實的陸續除去,由得著秦老頭在這撒野?

於是他想了個法子, 假意告訴文穆錦還活著,並說道,天岐宮的幾個小弟子路過襄南之地隱約看見過他的身影,只是不太確定。

秦老頭子是個只要存有一線希望, 都會義無反顧撞破頭皮的人,當機立斷就要收拾行李前往。

走之前,張無痕單獨設了宴邀他前來,明年上說是餞別, 實際存著根本不想讓他活著回去的心思。

宴席中,他說了很多過往的事。

當年他們一起被趕出師門,因誤殺大門派的門人而被追殺,後躲入天岐山,創建了天岐宮,這十幾年來互相扶持,被牢牢刻在心中,好不感人,惹得那向來警惕的秦老頭雙眼含淚,酒一杯又一杯地下肚。

這酒,便是一月前,他逼著段寒生喝下的毒物。

短期內不會發作,但三個月一過,便會覆發,到時回天乏術,再無生還可能了。

鑲南之地路途遙遠,光來回行程便要一個多月,此行一去,便是他的送終路。

張無痕原來以為,段寒生變得唯唯諾諾,是沒了保護傘,庇佑的人,現在想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偽裝的,他那雙膽怯的眼眸,其實暗湧著兇狠,如獵豹一般的光芒,等待機會,伺機而動。

“你……全都知道……”

“是。”段寒生無半分猶豫,將劍拔出,鮮血如註,濺得他滿臉都是:“對了,還有一句,張宮主,剛剛讚揚您的話,其實都是騙人的,您即沒有能力,也毫無天賦,不過是個跳梁小醜,活著,遭人厭恨,死了,也沒有人為你收屍,安心去吧。”

張無痕有內力護體,原來還能再活上半柱香的時間,被他那麽一刺,渾身顫栗,不到片刻,便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段寒生沖他笑道,言語中盡是嘲意:“張宮主放心,您死後,我便把你的屍體扔進亂葬崗中,黃泉路上寂寞,自會有您的妻兒陪伴左右。”

張無痕周身的力氣正在慢慢失去,他費勁最後一絲力氣,顫聲道:“狗……東西,你……還想害……本宮妻兒……不成?!”

“他們是罪有應得。”段寒生耐心道:“你的寶貝兒子處處欺淩打罵秦隱,這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那……又如何……區區……一個廢物……”

段寒生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離人藥谷您應該有所耳聞吧?那少谷主喜歡上了秦隱,人家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刁鉆古怪,至於張涼,沒了您的庇佑,又能成什麽事呢?”

“你……你……”

張無痕聞言,又嘔出一口血,腦袋一歪,竟直接咽氣了。

“嗨呀!這蠢物!”勿須長老見形式急轉而下,明明是一盤好棋,卻被張無痕下得支離破碎,他運起內功,沖破客棧的木門,就要逃走。

“還想跑?”鐘清墨冷笑一聲,將明月劍朝著他的方向擲去。

勿須長老大病初愈,還是存了幾分力道的,他矮身躲過明月劍,剛要松一口氣,腹部便傳來陣陣劇痛。

勿須不敢置信地垂下頭——他的肚子已被捅穿,正留著殷紅的鮮血。

“你……!”

鐘清墨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在做單純的道別:“再見了。”

說罷,他將手中劍,刺得更深了些。

勿須長老握著胸口的劍鋒,緩緩倒入血泊之中。

客棧內到處都是血漬,一切塵埃落定,段寒生用帕子靜靜擦拭著自己的手。

“想不到他這般好糊弄。”

鐘清墨看著張無痕的屍體,以為自己會湧出曾經那刻骨銘心的恨意,意外的是,並沒有,大約是因為寒生還好好的緣故。

只要寒生還活著,他手中僅有的那一根稻草未斷便好。

段寒生聽到他這樣感慨,擡眸沒好氣地道:“那都是我日積月累的在他面前裝孫子的成果。”

鐘清墨像是沒了骨頭一般,趴在他身上,閉著眼道:“寒生聰慧過人。”

段寒生見他一躺,血跡統統擦在了自己的衣衫上,忍無可忍地推了推他:“起來,你臟不臟?還不快好生檢查檢查那些屍體,免得再像上次,假死逃跑。”

“本座知道。”

這次鐘清墨不敢怠慢,仔細檢查了他們的屍體,確定真正沒了呼吸,才安下心:“正好,我們去東籬島島主那看看。”

險些忘了,他剛使了調虎離山之計,舞女一人倒耍不出什麽大花招,但人數一多,一旦布陣糾纏,也不是那麽好對付。

兩人離開客棧,見客棧外圍了不少的人,大多都是聽到打鬥動靜,又不敢進來看,故在門外探頭探腦的。

他們見段寒生率先走出,便大著膽子上前問道:“裏頭可是出了什麽狀況?”

段寒生解釋得溫和而又耐心:“死人了,天岐宮宮主張無痕和新來島中的貴客發生口角,互相殘殺,最後落得一個同歸於盡。”

“啊?”

那些個圍觀群眾,被他說的一楞一楞,七嘴八舌地問道:“所以他們已經,死了?!”

段寒生痛心疾首道:“正是!你們快去看看吧!”

群眾被唬得反應不及,紛紛湧進客棧看去,裏面鮮血淋漓,兩男一女,皆是睜著眼睛,不敢置信的模樣。

“勿須與張宮主發生口角,怎地連貼身婢女都要遭殃?”

“誰知道呢?死狀這般淒慘……”

“不對啊……”其中有一男子看出端倪:“這東籬客棧都停業3日了,往日裏也不見有人進來,剛才二人,是如何在裏頭待上那麽久,又不受牽連的?”

“不好,我們被耍了!”

等他們反應過來,段寒生和鐘清墨早就溜得沒影了。

東籬島的島主,也住在大院子裏,從外面看,寂靜無聲,與往常並無什麽不同。

“寒生可真會忽悠人。”鐘清墨除了心頭大患,心情甚好,便是懷裏人一身的血,也不妨礙他對著寒生的臉頰印上輕輕一吻。

段寒生見周圍人來人往的紛紛側目,皆是帶著一抹驚異,頓時覺得臉熱:“你怎地在外頭也這般無禮?”

鐘清墨蹭了蹭他,道:“本座只是高興。”

段寒生怔了怔。

“今後本座再無顧忌。”鐘清墨瞇起眼睛:“回去後,你就當本座的夫人可好?”

“你在說些什麽!”段寒生大窘,不願在同他多說,連忙甩開他的手,大步跨向那院子。

這院門正好未鎖,他想也不想,便推門而入。

寒生雖表面淡然,實際遇上某些事情,也是極為害羞的。

鐘清墨輕笑,跟隨著他一起,一同進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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