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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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比試地點定在天鬥臺。

天鬥臺本是每年虞清門弟子測試一年內所學武藝的地方, 此時用來當比試場地,剛剛好。

“拳腳無眼,段兄,承讓了。”

說張英冠耿直,那是真耿直,也不客氣兩聲,先讓小輩出招, 橫沖猛撞地便出手了。

段寒生原先盤算著先抵抗幾招,讓人看起來旗鼓相當,再漸漸招架不住, 落得下乘,然後驚現落敗,如此一來雙方都不失面子。

不料這張英冠不知怎麽回事,一出手便是十成十的功力, 若是單單用虞清門中所學的招式,實在難以抗衡, 段寒生一邊閃避一邊後退,最後竟硬生生被逼至天鬥臺邊緣。

底下,林三木抱環冷笑:“張英冠武功不高,這段英俊竟毫無抵抗之力, 根本配不上關門弟子的名號。”

舒見雲沒有回答,繃著嘴角,眼睛跟著臺上的兩人掃來掃去。

林三木見他不回,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也沒自討無趣,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臺上,張英冠如同一條油滑的泥鰍,襲得都是些刁鉆重要的部位,時而如同飛龍騰空而起,時而像只海豚觸底游過。

每次段寒生歁堪躲過,可又不反擊,叫張英冠惱火無比,怒罵道:“我誠心比武,你竟然戲耍與我?!”

說罷,他掌心握拳,腳下帶風,朝著段寒生下盤掃去,待對方想要跳起躲避,他的拳頭瞬間一變,做成利爪模樣,向他心窩子戳去。

這是王家寨的獨門招式“摘心”,輕則傷至表皮,血肉模糊,重則能將整只心臟掏挖出來。

這只是比武,怎可出殺招?

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氣,段寒生被他環環相逼,最終只得靜心運起散陰功。

那一頭,張英冠出掌之時覺得掌心莫名變得異常寒冷,像被冰凍住一般,難以前進,動作也僵硬無力。

段寒生便在此時出招了。

他不敢用太顯眼的招式,所有的進攻都帶著幾分猶豫,正好和張英冠打了個勢均力敵。

若是開始時有所掩飾,那真正打起來時,臺下的人可能那麽好糊弄。

他的一招一式,被勿須長老看出了點門道,他身體前傾,神情一震,眼珠子迅速轉了幾圈,似在思考:“這……不是我虞清門中的功法,卻極有力道……好生奇怪。”

鐘清墨自然也不會不察覺,不知為何,他運氣吐息的姿勢和出手的招式都有些眼熟,熟悉得讓他渾身戰栗起來——

那是天岐宮的散陰功法!

小時候和寒生住一起時,他父親段凜就練了此功法,後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寒生為了不再讓他父親練習,悄悄偷走了秘籍,而那幾招並非什麽深層的招式,就在前幾頁。

十幾年前天岐宮外憂內患四起,他被狼子野心的張無痕扔下山後,天岐山便設下陣法,平常人難以入內,這也是他遲遲未去尋寒生的原因之一。

段英俊……他竟是天岐宮出來的人?!

一時間,鐘清墨腦內千回百轉,千百種可能來來去去地飄過。

他不僅是天岐宮的人,一顰一笑還酷似寒生,他究竟是誰?!

段寒生沒想到自己剛出手就露餡了,他向張英冠擊出一拳,張英冠沒有躲避,迎面直上,擒住他的手腕,在他肩上拍了一掌。

幸好不算太重,段寒生感到一陣鈍痛席卷全身,吐出口血,便停下攻勢,想就此認輸。

變數就在這一剎那發生。

鐘清墨看著臺上的段寒生,漸漸和十四年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想得越多,越是心驚肉跳。

他還未得出結論,就見眼前一道銀光自他眼角竄過,直直沖向天鬥臺。

那個方向,如果擊中,正是段寒生的後腦勺!

越是覺得段英俊像寒生,鐘清墨反應越快,他震出內力,逼得那銀針偏離了軌道,從段寒生的臉頰處劃過,襲向張英冠。

段寒生本有所察覺,側臉時已經來不及了,那根銀針自張英冠左邊太陽穴處入,右邊太陽穴處出。

等它刺入天鬥臺中時,張英冠已經一句未說,直挺挺倒了下去。

怎麽回事?!這回臺下喧嘩,驚起千層浪。

張英冠是什麽人?三大名門正派王家寨四當家,加上王家寨世世代代用刀,張英冠又是唯一傳承了鑄刀手藝的人,他若出事,王家寨勢必會追究到底!

跟隨張英冠的四位寨中家丁率先飛向天鬥臺,其中一人探了探張英冠的鼻息,大驚失色,道:“死了!”

張英冠死亡,離他最近的就是段寒生,況且他們四當家死前還出言嘲諷,若他懷恨在心,借此次比武痛下殺心,一前一後,便也說得通了。

王家寨家丁擡頭,眼中的憤怒簡直要碾碎段寒生丹田:“你敢殺了他?你怎麽敢——?!”

說罷,四人雙手結印,布陣,一字排開,將段寒生團團圍住。

天鬥臺形勢劍拔弩張。

段寒生乃虞清派掌門關門弟子,待眾人想要看鐘清墨如何處理,就聞道一聲輕喝:“誰敢動手?”

嗓音清亮,出口時,猶如十裏寒霜,凍得他人無法呼吸。

再見時,鐘清墨已一揮衣袖,飄然若仙飛上天鬥臺,若是有人仔細看他表情,定能從他眼裏看見焦急的神色,只可能他們離得太遠,能察覺到異狀的,也就勿須長老罷了。

勿須長老淡笑自若地坐於位上,他倒要看看,鬧出這等大事,鐘清墨該如何自處。

果然,王家寨家丁雙眼猩紅,指著張英冠的屍首道:“鐘清墨,你徒弟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還不乖乖把他交出,虞清門難道想與王家寨為敵不成?!”

鐘清墨並未理會家丁,只是看段寒生嘴角殘留著血跡,便皺了皺,問道:“你傷口可還疼痛?”

“還好還好。”

段寒生見鐘清墨上臺,便放松身體,一撐折扇,笑瞇瞇道:“你把他們嚇到了。”

那幾個王家寨打手,看上去還在布陣,實際雙腿哆嗦,聲線不穩,怕是剛剛被鐘清墨帶著內力的話給震的。

剛才幾句聲討,也是虛張聲勢而已。

他還笑得出來!

鐘清墨氣得不行,當初讓他莫要與張英冠比武,可他偏不聽,如今出了這等大事,又負了傷,他還嬉皮笑臉!

段寒生見他臉孔紅橙黃綠青藍紫變了個遍,估計回去又要給臉色看了,便小聲提醒道:“別急,那根針,還在臺上。”

鐘清墨冷冷“哼”了聲,便假意蹲下身查看張英冠屍體,再四處搜查一番,拔出半只腳插進鬥臺的銀針,說道:“這才是殺害張英冠的關鍵所在。”

銀針細小,顏色又與空氣融為一體,若是不註意,根本發現不了。

王家寨的那幾位,見到銀針先是一楞,隨後更加暴怒:“原來是段英俊打不過我們四當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想要取得勝利,卑鄙!實在卑鄙!”

臺下眾人也是議論紛紛,有為張英冠鳴不平的,也有懷疑此時有蹊蹺的,還有甚者是支持段寒生殺人的,場面混亂不堪。

緊接著,勿須長老悠悠開口,他雖距離不進,但聲音渾厚有力,可傳至幾裏遠。

“既然是我派弟子手誤致死,虞清門著實難辭其咎,鐘清墨,事已至此,還是把段英俊交出去吧,老朽相信,王寨主性格黑白分明,不會故意遷怒於我們虞清派。”

他句句為虞清派著想,說得倒好聽。

倘若把段英俊交出去,王寨主必會為自己短命的四當家討回一個公道,怕不是要他豎著過去,橫著出來了。

段寒生猛然了悟:“原來他是想借刀殺人。”

“什麽借刀殺人?”鐘清墨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本座用內力將那根針震離軌道,這會倒在天鬥臺上一命嗚呼的就是你!”

段寒生將視線移向嘴唇烏青,臉色慘白的張英冠屍首,沈默半晌,誇道:“掌門大人果然武功深厚,救人於無形。”

就知道耍嘴皮子功夫!

鐘清墨覺得自己要是英年早逝,那一定有段英俊的一份功勞!

王家寨幾位聽到勿須長老剛才所言,便有了底氣,緊逼著上前,似乎已經打算要捉拿段寒生了。

段寒生將折扇一收,緩緩道:“看來王家寨的人,智商都不大高。”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話一出口,就把那四個家丁惹急了,他們一道怒氣沖沖上前,就要將眼前這個不知好歹的人殺之後快。

鐘清墨哪裏能讓他們近身,眉頭一皺,四家丁便被齊齊震了出去。

此番舉動卻讓前來參加宴會的幾名長者感到不悅,其中一位便是歐陽劍宗的逍遙劍師葉太平。

他郎聲道:“鐘掌門,你弟子誤殺他人,不但不做補救,反而再釀大錯,你想將來赴宴的王家寨一行統統殺死不成?!”

“逍遙劍師。”鐘清墨冷聲回道:“你且上來一看,就明白了。”

“來就來。”逍遙劍師葉太平聞言,便也跳上臺去查看。

鐘清墨將手中銀針放回原處,那銀針只露出小小一頭:“你可知天鬥臺用何種材質制成?”

葉太平輕掃一眼,回道:“石磚。”

“石磚堅硬無比,逍遙劍師認為,憑幾層的內力,才能將銀針從張英冠腦中穿出,再刺入石磚?”

逍遙劍師恍然大悟:“段英俊方才鬥武,水準應是比張英冠略遜一籌,想要將銀針刺入石磚深處,怕不是武功平庸者所為,以段英俊的功夫,根本無法做出此事!”

“況且——”鐘清墨將目光掃向勿須長老,嗤笑道:“本座先前坐於西處位,張英冠死前,本座似乎看到有銀光一閃而過,勿須長老坐於本座身旁,似乎對此毫無察覺。”

勿須長老臉部微微一抖,但很快就掩飾了情緒:“老朽並未看到有什麽銀針。”

“看來勿須長老武功不濟啊。”上官離翹著二郎腿,啃著雞翅膀:“為何本少主也看到了?勿須長老怕不是年紀大了,眼神不靈光了吧?”

上官離一出口,坐於西邊觀看的幾位老者,也跟著應了幾句,皆道那時似乎真有銀光閃過,不過當初聚精會神看著比武,並未過多留神在意。

段寒生見時機妥了,才攤手解釋:“此事真不是在下所為,若在下想要用針,武功更勝一籌的張英冠會不發現?再者你看刺入石磚的方向,好像是西面的方向啊……”

一來二去,王家寨幾位堅稱段寒生殺人的,也起了動搖之心。

原本美滋滋坐山觀虎鬥的西面群眾,聞言皆是搖頭擺手爭著撇清關系。

“不是我啊……”

“也不是在下。”

“我武功沒那麽高!”

最後,由葉太平出面,將幾位坐在西面,武功又足以做到將銀針刺入石磚,有嫌疑的人請出。

一共是四人,都是德高望者。

分別是勿須長老,上官谷主,還有其他兩位名門正派掌門。

勿須長老不慌不忙,鎮定坦然:“鐘掌門,你也是坐與西位,不如站在老朽旁邊,一同接受審問?”

鐘清墨抿了抿唇,緩緩走了過去。

段寒生扶額,這下可好,他撇清了嫌疑,鐘清墨又被扣上了帽子,說是舉辦宴席,也就吃了幾口,都不長肉,倒是被人冷嘲熱諷,又是被陷害汙蔑,像是在開審問會。

葉太平也頭疼得很,他能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銀光閃過,可區區銀光閃過如何讓他找出兇手?何況眼前幾人皆不是泛泛之輩,不能隨意得罪。

思來想去,他的頭,是更痛了。

段寒生摸很久的下巴,見葉太平一字不說,便提議道:“不如……搜身?”

凡使用銀針者,一般不會只帶一根,如果有搜出其他的銀針,那便是兇手了。

葉太平眼睛一亮,點頭讚許:“好主意。”

段寒生卻並未展現出多大的雀躍,因為他發現眼前四人聽到要搜身時,都未有什麽反應,既然理直氣壯,那估計是不可能有什麽結果了。

不過……有一人倒是引起了他的註意。

——舒見雲。

按理說舒見雲藏不住心事,本事也沒那麽大,不可能用內力震出銀針去襲擊張英冠,可他為何流汗不止,一臉心虛,還企圖將身體藏與林三木身後?

段寒生不想打草驚蛇,於是粗粗掃了一眼,又把視線移了回去。

葉太平帶來的幾名弟子還在搜身,鐘清墨討厭與人觸碰,臉色難看,那名負責搜身的弟子被他周身的寒氣逼迫得束手束腳,伸出的手也抖抖霍霍,導致進度及其緩慢。

段寒生嘴角微勾,像是在憋笑。

他一笑,便被鐘掌門給瞧見了,一雙桃花眼裏皆是惱羞成怒之色。

段寒生忍著笑,眼觀鼻鼻關心的老實站著。

這時歐陽劍宗的弟子已經搜身完畢:“並未察覺帶有銀針。”

葉太平嘆了口氣,埋頭深思。

段寒生擡眸一瞥,見原本站在林三木身後的舒見雲忽然不見了,再轉視角,他似乎偷偷摸摸地往天鬥臺外圍跑去,行色匆匆,像是在逃跑。

“看來我們尋錯了方向。”

葉太平已對段寒生放下了成見,聞言微楞道:“此話何意?”

段寒生懶洋洋地擡了擡下巴:“諾,有一個人正倉皇而逃呢。”

葉太平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果然有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脫離人群朝著天鬥臺外奔去。

這時,勿須長老的臉,終於微微抽搐了下。

舒見雲哪裏跑得過堂堂逍遙劍師,不到片刻就被揪著衣領抓了回來。

“莫見莫邪!給他搜身!”

歐陽劍宗弟子不會對一小門小派的客氣,七手八腳地就把他衣服扒了個精光。

果然在他內衫口袋裏發現了數根銀針。

葉太平將出事的銀針和舒見雲的銀針做了對比,大小粗細一摸一樣,眼神頓時變了。

王家寨的家丁沖上前就要去打他,一邊沖一邊嚷嚷:“原來是你!原來是你!是你殺了四當家!”

舒見雲有一剎那的無措,目光時不時瞄向勿須長老,像是在尋求幫助。

鐘清墨冷冰冰問道:“你在看誰?”

段寒生一挑眉,跟在後頭接道:“大約是……勿須長老?”

此話接得靈性,直接把勿須停在了杠頭上,叫他無法撇清關系,閉口不答。

不過鐘清墨還在氣他方才笑話自己,直接送了他一個怒瞪。

段寒生無辜地眨了眨眼。

大約是精神壓力過大,舒見雲不停的轉著眼珠,開始動搖。

“原來是舒小公子做的?!”

林三木一聲驚嘆拉回了眾人的註意力,隨後上前說道:“難道是張兄說話直白,惹怒了舒小公子,導致一氣之下……?”

葉太平聞言不禁皺眉:“你是?”

林三木作了個揖禮,回道:“林三木,勿須長老門下弟子。”

“你方才是說,張英冠說話耿直,惹惱了舒見雲,才痛下殺手?”

“正是。”

“林兄——你——!!”舒見雲被人把雙手扣於身後,弓著身體,聽到林三木所言,難掩震驚之情。

林三木惋惜地搖了搖頭:“我只聽見張兄來赴宴時,對舒小公子說道,氣量狹隘之人,難堪重用,我估計舒小公子本想向張兄投誠,可惜張兄心高氣遠,看不上他。”

“原來如此。”

有時候小門小派為了生存,會找一些大派尋求庇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既然投誠在情理之中,那麽懷恨在心將他殺死,也在清理之中。

葉太平似有所悟,厲聲問道:“舒見雲,是否有這一回事啊?”

舒見雲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勿須長老突然“啊”了一聲,好像想起什麽。

“勿須長老,你想到了什麽?”

可憐舒見雲以為勿須是幫他說話的,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裏滿是期盼。

“老朽想到,雲鼓幫有一獨門絕技,無需過多的內力,就可穿雲刺霧,這一招式,名叫破曉,當年老朽曾親眼目睹雲鼓幫幫主露過這一手,放下感嘆精妙絕倫,天下少有。”

舒見雲聽聞,滿心的期盼化作絕望。

當初他憎恨段英俊區區一虞清門弟子,沒什麽本事,還敢對他惡語相向,勿須長老答應為他報仇,可林三木卻偷偷告訴他,雲鼓幫的獨門絕技可殺人與無形,正好段英俊和張英冠比試武藝,為何不直接用此絕技殺了段英俊?反正他即使死了,天鬥臺下人看著也會認為是張英冠那個傻子做出的惡事。

如此一石二鳥之計,他當然不會錯過。

可沒想到他準頭不夠,段英俊沒死,反而張英冠中了那根針,事情遠遠超出了他的計劃,這又能怪誰?

舒見雲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被王家寨家丁捆綁著,帶回去覆命了。

走出院門,舒見雲漸行漸遠的身影帶著幾分蕭瑟,他心理知道,他此行前去王家寨,是為四當家張英冠償命的。

終於找到真兇,眾人立即松了口氣,既然比武無法再進行,他們紛紛回去,繼續宴席。

葉太平對段寒生有了新的認識,鐘掌門收這人為關門弟子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思路清晰,頭腦靈活,武功雖然不高,但能看出來極有天賦,將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此一想,與段寒生說話,便親近不少。

“英俊兄用得是何種武器?”

段寒生笑著回道:“扇子。”

葉太平似有不解:“扇子有何用?不如劍銳利,又不如刀那般勇猛。”

“在下這扇子,不是普通折扇,乃是玉扇,平常的刀劍砍不斷它,柄中還能藏匿諸多藥粉,以備不時之需。”

段寒生本走在前頭,鐘清墨聽見他講玉扇,神色一變,生拉硬扯地提著他的胳膊就帶了回來:“拿出來。”

段寒生摸不準頭腦:“什麽?”

鐘清墨難得耐心重覆:“扇子。”

玉扇一拿出,鐘清墨便將它持起仔仔細細瞧了個遍,連上面刻的雕花也被楞楞看了個半晌。

段寒生忍不住調笑:“掌門大人不會看中了在下這把玉扇,想要占為己用吧?”

“你家鄉在何處?”

“什麽?”段寒生被問得一怔。

鐘清墨本欲開口質問,但話一到唇邊,彎彎繞繞好幾圈,才說出去:“……本座從未見過這種扇子,你的家鄉應該離此地很遠吧。”

“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大約也就幾日的行程。”

段寒生說得含糊,鐘清墨心裏卻如明鏡一般,天岐宮離虞清門的路程也是幾日,看來是對上了。

“這羽扇……雕紋也極為特殊。”

段寒生頭一次見掌門大人對某樣物件如此感興趣。

若是普通的小東西,他便直接開口贈送了,可這把折扇是秦老爺子死前特地給交他的,世上獨一無二,僅此一把,即使是你掌門大人垂涎欲滴,那也不行。

“這玉扇是一個老頭子給我的,這家夥總喜歡做些奇奇怪怪的武器,這把玉扇便是他得意之作。”

鐘清墨看著扇柄,扇柄處刻著細小的“文”字,是他曾經的名字——文穆錦,這把折扇他也見過,是當年他爹文晟的好兄弟秦老頭特意為他打造的,可惜沒來的及收走天岐宮就風雲色變,他也被張無痕扔下了懸崖。

“我瞧著掌門大人很是喜歡?”段寒生含笑著將玉扇抽走:“可惜此物貴重,不能給你,不過鐘掌門今後要是有還有其他喜歡的,在下一定雙手奉上。”

鐘清墨楞楞看著玉扇,忽然又問:“你以前可有正統學過武功?”

段寒生被他前言不搭後語的提問弄懵了,不知為何,他突然有種來被看透了的感覺,這種感覺極為不妙,像是渾身赤·裸著站在他面前似的,於是小心翼翼答道:“沒有……偶爾遇見談得來的忘年交,他們會教在下一些招式防身。”

鐘清墨先是沈默,反應過來爆怒!

他又在說謊!

散陰功乃絕世功法,天岐宮宮主藏得極為隱蔽,秦老頭根本拿不到此秘籍,既然他又是收了玉扇,又是習了散陰功,怎會如此巧合?

必然是天岐宮中之人,而且還不是泛泛之輩。

他若坦誠相待,便是沒什麽問題。

他越是欲蓋彌彰,遮遮掩掩,越是不尋常!

鐘清墨惡狠狠盯著他的臉頰看,從臉頰看到脖頸,從脖頸滑向鎖骨,看著看著,竟發現了一絲不尋常——他鎖骨脖頸處皮膚的顏色和臉部的顏色略有不同,不仔細瞧,竟還發現不了。

段寒生被瞧得汗毛直豎:“鐘掌門?鐘掌門?”

這個撒謊精!

“何事?”鐘清墨不滿地瞪著他。

段寒生噙著一抹假笑:“他們都進去了。”

“那便走。”鐘清墨雖說要走,視線卻未從他身上移走,反而越發探究。

回到座位,段寒生如芒刺背,連用筷子夾肉都覺得別扭。

而且不知怎地,鐘清墨往常總端著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臉,這會兒卻越湊越近,快和他面貼著面了。

“吃魚,吃魚。”段寒生防止他再無緣無故靠近,便隨意夾了塊魚給他。

若是平時,鐘清墨定滿臉厭惡地移開,不料今日卻乖乖張開嘴,把魚給吃了。

段寒生:“……”

他今日是怎麽了?

“呵。”鐘清墨將魚細細咀嚼,最終咽下,終於想明白這脖頸的顏色為何會比臉部的顏色還要白上幾分了。

——他極有可能帶了人·皮·面·具。

想到這裏,他不禁渾身戰栗。

若是真帶了人·皮·面·具,那面具底下的那張臉,會不會是寒生?

可寒生為何會無緣無故來虞清門?

又為何帶上面皮給自己按上個假身份?

莫不是不想見他?

鐘清墨越是捉急越是冷靜,他瞇起眼睛,若要知道他是否真是寒生,得先偷偷將他臉上的人·皮·面具摘去才是。

——又或者檢查他是否真有帶著面具。

鐘清墨的思維翻江倒海,卻遺漏了勿須長老嘴角微微勾起的冷笑。

那是風雨欲來的預兆。

下一秒,院內的大門被撞開,一個女人滾了進來。

那女人眼窩子還留著凝固的黑血,手筋腳筋被挑斷,是硬生生憋著一股氣滾進來的,一襲白衣上沾著各種淤泥,舌頭被割了,嘴巴張開只會“啊啊”地叫。

鐘清墨看到女人進來,臉色大變,手指泛青,已經無暇去想天岐宮了,他甚至“咻”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幾位資歷深的見著女人也是大驚失色。

段寒生只聽見有人隱隱約約議論道:“那不是九音姑子嗎?”

“九音姑子不是早在十幾年前就失蹤了?”

“她遭如此折磨,定是被毆打淩·辱過!”

“究竟是誰?!”

九音姑子爬進院門,仿佛已經用盡最後一股力氣,她趴在地面上,想說話,但難以開口。

待鐘清墨跑上前去想要將她扶起時——

她已經咽氣了。

宴席上屢屢出事,怕不是什麽巧合——根本是勿須長老設計的一場鴻門宴。

此時場面已是亂成一鍋粥。

葉太平率先起身問道:“鐘掌門,這是怎麽回事?為何傳言失蹤已久的九音姑子會被人這般殘忍淩·虐?又為何她會出現在這場宴會當中?”

有第一個開頭的人,身後的質疑聲便不絕於耳。

“九音姑子是前任虞清門前任掌門的女兒,前任掌門本就死的不明不白,不會是鐘清墨早就對他存有怨念,故意將她女兒關起來折磨吧?”

段寒生微瞇眼眸,嘴角噙著一絲嘲諷之意的輕笑:“林三木,何必躲在他人身後胡言亂語呢?正大光明的出來說話豈不更好?”

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讓廳中人聽得清楚明白。

眾人聞音,把目光從鐘清墨身上,轉向了臉一塊青一塊白的林三木。

段寒生起身,圍著林三木轉了一圈:“你怎地這般愛說人壞話?要說便說,又為何躲在別人身後說,方才我在天鬥臺上被汙蔑,第一句的議論,也是你起得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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