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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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酒量著實不咋樣,寧浮思很少喝到吐。大多時候還沒到吐的境地他就先犯起困,距離上一次徹底喝掛該追溯到四年前。

但這次,一回到酒店,他立馬晃進洗手間,馱在馬桶上吐了個昏天暗地。吐到後來胃裏的東西全給吐幹凈,只剩苦澀的胃液,苦水吐完接著又幹嘔了一陣,眼淚都跟著溢了出來。

他閉著眼靠坐著衛生間的墻壁,冰冷的瓷磚貼著後背,背後的涼意讓他舒坦不少。

還知道不能在這坐著睡過去,他撐著墻壁站起,笨拙地刷完牙後把自己扒光了站到花灑下。涼水從頭至下澆灌,終於緩回點勁。

手扶墻壁沖洗了許久,頭暈腦脹的沒有時間概念,也不知道沖了多久,憑感覺大概可以了,他關掉花灑,拿起浴巾隨意抹了兩下,便鉆進被子中。臉一貼枕頭,沒一分鐘就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得不安穩。迷迷糊糊間,總有舊夢前來打擾。

在夢境中,他看到還是嬰兒時期的寧浮思,被蘇婧文抱在臂彎裏。她指著墻上掛著的照片,對懷中的嬰兒說:“這是爸爸。”

嬰孩黑溜溜的雙眼轉啊轉,在墻上轉了一圈後,轉回到蘇婧文的臉上,呀呀地喊著媽媽。蘇婧文笑了笑,捏了下他肉嘟嘟的臉,繼續不厭其煩地對著相片教他:爸爸。

夢裏斷斷續續的,沒等到他喊一聲爸爸,夢境一轉,他已經學會了走路。

路上黑漆漆的,他看到一個小小的寧浮思,跌跌撞撞往前跑,口中直喊著媽媽。順著稚童吶喊的方向望去,寧浮思看到身著旗袍的蘇婧文,踩著細高跟。那時候的她美極了,以至於他情不自禁跟著那個追逐的稚童往前跑。

跨出兩步,寧浮思驀然停住腳步。但那個搖搖晃晃奔跑的稚童還在執著地追趕。他越過稚童,遙望蘇婧文的背影,還有她正追隨的寧國安。

就像他追不上蘇婧文的腳步,蘇婧文同樣趕不上寧國安的步伐。他們都急切地喊著最重要的人,卻怎麽都夠不著。

寧浮思又往前走了幾步,拉住稚童的手腕,他想說:別追了。但是那個小人兒還沒等他開口,看到媽媽的身影不見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雖然知道身處夢中,看到眼下哭成淚花的人他也跟著無措起來,想去將他抱起,但手才剛伸出,夢又斷了。

夢境轉換,是他的臥房,門被鎖著,他看到那個小人兒拍打著門,想出去,出不去。踮起腳尖夠不著門把手,把他急壞了。寧浮思走到門後,搭上門把手,想幫他打開門。但任他怎麽搗鼓,門還是鎖得緊緊的。他聽到一門之隔的地方傳來啜泣,隱忍的啜泣聲中伴隨著物品落地的聲音。

啪的一聲響,聲音突然變了調,是鞭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響。冷眼看著那個被雙手吊起的人,他記得那時候五六歲了吧。

“學不學!”寧國安一鞭落下,沈聲問。

“不學!我才不要像你一樣變成大壞蛋!”像沙袋一樣被掛著的人倔強地回嘴。他齜牙咧嘴不願意露出半分怯,搖搖晃晃的,遠遠看去,就像屋檐下的晴天娃娃,被風吹著搖擺不休。

“再給老子犟一句試試?”寧國安又舉起手。

“大壞蛋!最討厭的壞蛋!”衣服破了,聲音變了調,他還是不肯妥協。

這次寧浮思沒有上前,而是遠遠觀看。但沒容他多留一分,走馬觀花般的夢境再次轉換。

他望著躺在床上的蘇婧文,問:值得嗎?對方沒說話,但是同樣倔強的眼神告訴了他答案。

直到現在,在這個夢裏,他還是不明白。蘇婧文到底在堅持什麽?他盯著那張美麗的面孔,想去讀懂她的內心,但突然間一陣鉆心的痛襲來,伴隨著讓他上癮的嗓音: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

夢裏的世界猝然間崩塌,地動山搖,斷瓦殘垣飛掠而來,在他的腳下,是一片廢墟。四周鬧哄哄的,卻又死氣沈沈。在廢墟中,他抱著劉毅,止不住顫抖。

“為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一句問詢,是他自己的聲音。

寧浮思緩緩轉過身。

“我已經出戲了。”回答他的是一個美麗女孩,那張臉他都快忘記了,算來相識前後還不到半年。

“原來只是出戲了。”寧浮思釋然低嘆。“出戲了也好。”

伴隨那張臉的消逝他回過身,回身後廢墟不再,卻有一方院落,一口井,一棵桂樹,沐在清冷的月光中。

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披著月華。那人弓著腰身摩挲著井沿,輕柔又珍重,像在摩挲愛人的臉龐。

“我知道你在。”那個人低低地說。

這次,寧浮思沒辨出那人的聲音,就連那人的臉他都看不清。擡步欲上前,步子方落下,耳邊驟然傳來輕悄悄的叩門聲。

熟悉的叩門聲,輕輕的兩下,硬生生將他拉回到這個房間。

他來了。

這聲響,還有這個人時不時闖進他的夢,寧浮思早已習以為常。習以為常而養成的習慣,兩聲敲門聲後,為對方打開房門,就算在夢裏,他也自然而然這麽做著,無從拒絕。

秦潛叩了兩下門,便停了手。快十二點了,他不確定寧浮思是否已經睡下。下了飛機匆匆趕回酒店,在這人的門前躊躇了一會最後還是壓下內心的急切,先回去迅速沖了個澡,沖去一身的疲倦。

門被人從裏面打開,現出他朝思暮想的臉。不料一聲寧浮思卡在心口處,沸騰了全身。視線之中的畫面著實太突然了,遠在他所有的預想之外。

秦潛怔著,直直鎖住對面的人,半天沒回神,更沒敢上前,他懷疑自己正處夢中。

打開門後,寧浮思連寒暄都省了,確定來人是秦潛後他便回身往裏走。至始至終他半闔著眼,自是看不到秦潛此時變幻莫測的雙眼。

約莫是今天的夢太混亂,以致於現在身處夢中的他都清晰感覺到疲倦和乏力。夢裏的身體總是不受控制,這感覺他也熟悉。

只想好好睡一覺,這時候,他誰都不想搭理,包括夢裏的熟客,身後的秦潛。

不理他,過一會他就該走了吧,他走了,夢就走了。

都走了,他方能安眠。

門外的秦潛終於回過神來,趕忙看了下左右,再看了眼身後。好在過道上沒人,好在這門的對面也沒有裝攝像頭。這人可真敢!萬一門外不是他而是別人呢?

他深吸了口氣,連忙閃進房中再疾手關上門。

視線之中,那個一絲不掛的人,這下已經躲進了被窩,儼然拿他當空氣對待了。

房裏鋪著地毯,和赤著腳的寧浮思一般,秦潛走在上面亦悄無聲息。

他在寧浮思的床邊駐足。

房中只有一盞落地臺燈散發著光,暖光燈光攏住床上和床邊上的人。

秦潛的影子落在寧浮思的臉上,寧浮思側著頭,眼睛只打開一條縫,餘光中的秦潛靜靜地站著,同之前那些夢並無兩樣。寧浮思納悶地眨了下眼,總覺得似乎有哪裏不一樣。

他使了力氣扭頭去看,然而現在處在夢裏的他全身乏力,脖子剛一擡起覆又落下。索性不去掙紮了,他繼續眼皮一耷一耷地趴著。

站著的人眸中含笑,他向前一步貼著床沿坐了下來,這一動身陰影便從寧浮思的臉上移開,使得對方的眼又眨了兩下。

“寧浮思。”秦潛終於喚出口,低沈,暗啞,卻含著笑。

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趴著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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