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芙蓉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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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舅府的婚禮並不伸張，只是在門口掛了紅布，門上粘了喜字。人來來往往，守衛都集中在大門，西邊後院周圍的士兵不多，守衛也很松懈，她背著弓箭趁士兵打瞌睡爬上墻，站在西邊墻頭將整個國舅府的整體布局一眼望盡，她跳下墻，往人聲鼎沸的大堂前去。
大堂裏全是前來拜賀的賓客，她躲在窗下的灌木中，無意聽到了國舅肖眉古與一群酒醉賓客的談話。
官員：聽說國舅爺今天娶的可是公主啊！
肖眉古：什麽公主！晉國都被我們契丹滅了，她算哪門子公主，（他突然摟住前來上酒的丫頭）和這丫頭有什麽區別啊！
妍真握緊雙拳，恨得咬牙切齒。
官員：雖說是亡國公主，可姿色定是一等一的好吧！我聽人說壽安王去汴梁還跟她有過‘數面之緣’呢！
聽到‘壽安王’三個字，妍真咬住雙唇。
肖眉古得意地笑了：姿色那是肯定的，中原的女子向來比我們契丹女子長得秀氣。
丫頭：那國舅爺還不放手？
肖眉古笑了出來：瞧，這丫頭居然還給我來氣！
在旁的人都齊聲賠笑。
一群抱著喜布，喜果，喜酒的侍女從大堂走過，以前在中原嫁娶時，這些東西都是要送到新房的，她想到這裏見周遭無人便急忙跟了去。
隨著耀眼紅燈籠傳來的燈火，她找到了新房。侍女打開房門將東西放下，便關門離去。她在紙糊的窗上捅了一個小洞一眼便認出了屋內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穿著那件嫁衣的阿亞。心裏擔心的事好像發生了，她內疚不已，希望是自己猜錯。
她四處張望見沒有人，便輕輕推開門悄悄走了進去。慢慢靠近，越靠近越心碎，看著阿亞淩亂的妝容，被扯爛的衣服，還有她絕望而空洞的目光，她像被箭狠狠刺中！
阿亞承受了本該她承受的痛苦。她緩緩走過去靠在阿亞身旁，阿亞看到眼前身著男裝的她，一時間以為是陌生的男子，拼命掙紮大叫。
她立即捂住阿亞的嘴，心疼地向她說道，“阿亞，是我啊！我是石妍真啊！長樂公主啊！”
她搖晃著阿亞的身體，將她緊緊摟在懷中：“記得長樂宮，芙蓉花嗎？阿亞是真心喜歡芙蓉花的，阿亞也是最膽小的，最怕黑夜的，阿亞！你還最討厭煮大雁的！你怎麽連我都不記得？”
‘對於阿亞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回想昨晚此時阿亞還與她坐在北角柴房外的大樹下看月亮，今天她就變成了這副癡癡呆呆的模樣，她懊悔當初輕易讓阿亞代嫁。
“公主？”
一聽到阿亞莫名的笑聲，妍真擦幹淚松開懷抱，抓住阿亞的肩膀望著她。
阿亞舉起手輕輕撫摸著妍真的臉龐，“公主？你是公主？”
妍真含淚用力點頭。
阿亞的眼神忽然散出一絲奇特的光芒，她恍恍惚惚之間將身著男裝的妍真與延煦混淆，“不！原來是大皇子來了！”
聽著阿亞突然冒出的話，妍真驚得瞪大雙眼，面如死灰。
阿亞忽然起身，跪在在床上對她行叩拜大禮，“參見大皇子！”她微笑地擡起下巴，嫵媚地盯著她，“大皇子，阿亞終於見到你了，阿亞終於醒了，阿亞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啊！”
“阿亞！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誰！”
阿亞嬌羞地咬住雙唇，臉龐微紅，將頭倚在妍真肩上，“大皇子，為什麽這麽看著我？大皇子是來接阿亞的嗎？阿亞等大皇子好久好久了——”
妍真盯著嬌羞的阿亞，像被雷擊中一般覺得不可思議。
“那公主就將我留在宮中吧！”
“阿亞的心已經離不開皇宮了！”
“阿亞從來就沒有愛過誰，不像你與劉將軍那樣山盟海誓過！”
“阿亞不懂什麽是愛情，對於阿亞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阿亞，你曾經有過喜歡的人嗎？就是心上人！”
“沒有！”
“沒有？”
“我愛慕的人或許不再這個世上吧！”
‘原來阿亞愛的人的延煦，是哥哥！阿亞騙了我！阿亞騙了我！’
妍真看著呆呆傻笑的阿亞，內心在顫抖，內疚的情緒吞噬著她的身體。
‘你怎麽能騙我？你喜歡大哥，你怎麽能騙我？阿亞，你這樣騙我，叫我怎麽活，怎麽活——’
她握緊雙拳，決心要殺了那個男人為阿亞報仇雪恨，可是如今要怎麽把阿亞帶出去才是關鍵。她正想辦法時，一個的男子的腳步聲傳來，她利索地縮到了床下。
“小美人兒！”他打開門搖搖晃晃地向阿亞走去，看樣子是喝醉了酒，“我的小公主啊！看我不吃了你！汪——汪——”
好色的男人，竟然一點沒有察覺阿亞不是真正的石妍真。
妍真強忍著他的汙言穢語，她知道如果現在就沖出去的話，她和阿亞都有危險。可是當這個男子慢慢靠近，妍真的耳朵傳來阿亞恐懼的叫聲時，她實在忍不住了，她沖了出去。
‘我受不了，受不了！我在這裏怎麽能還讓阿亞經歷這樣的痛苦？我要殺了他！’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她拿著箭從他後背用力刺下去。他發現自己受傷瞬間清醒，妍真舉箭正要刺去，他慌忙之中倒地閃過，他急忙沖出內屋向外大喊，“來人啊！有刺客，救命啊！”
妍真看他逃過，側身看著一動不動縮在床角目瞪口呆的阿亞，不想在浪費時間，她轉身回去背起阿亞迅速離開。
因為是夜晚，國舅府的人大都回了自己的房，守衛也沒有那麽嚴，妍真拖著阿亞逃走途中所遇大都是丫頭女眷，見她拿著帶血的利箭又不敢制止，她們便還有幾十米就到國舅府的大門了。
“阿亞堅持，就到門口了！”
“公主！別管我，快走！”
阿亞身體奄奄一息，忽然意識變得清醒。
“阿亞你記起我了？”
“阿亞不是想起了公主，而是在公主用箭刺向那個人的時候，記起了大皇子已死的事實！”
“公主啊，我一直都深深愛著大皇子！”阿亞臉色蒼白，陷入回憶中，
長樂宮外芙蓉花下，無數次擦肩而過。
“參見大皇子！”
“起吧！”
“石延煦！”這三個字十幾年來她的心裏叫過無數遍，她遇見他依舊只能埋下頭，自稱奴婢給他叩首，身份是她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如果他只是顯貴她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能成為他的女人就好，名分又算得了什麽？她又怎麽敢奢望？
可是他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做他的女人，她永遠都做不起！
在皇宮中如何度過每一個冰冷的日夜？每一個寒風吹進心裏的夜晚？長樂宮到長信宮之間的距離，看似近在咫尺，可在阿亞眼中卻仿若一個是天之涯，一個是地之角。
長樂宮的芙蓉樹是大皇子為公主從南方精心選來移植的，可是他不知道芙蓉花卻是阿亞心頭的最愛。
延煦：真兒，等明年花開，大哥就與你就坐在這花下賞月！
站在一旁的阿亞看著如此溫柔，儒雅翩翩的大皇子，心裏好是羨慕，‘如果，如果阿亞能有這樣的哥哥該有多好，即使不是皇子，只要能偶爾這麽溫柔地對我輕輕一笑，那我便該有多幸福！’
長樂宮，她站在公主身旁，大皇子冷不防看到了她問了一句。
“你叫什麽名字？”
“回大皇子，奴婢叫李亞蘭，別人都叫我阿亞！”
“為什麽不叫你阿蘭？”
看著他對自己笑，她也心花怒放，“回大皇子，我進宮時宮裏恰巧有個宮女叫阿蘭，為了好記，所有人都稱我為‘阿亞’！”
“是嗎？”
回想著大皇子謙和翩翩的風度，阿亞笑了。
“不許看，不許看！都不許看！”
“好妹妹啊！自古以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哥哥就看看也不行嗎？”
“不可以，阿亞是我的！你們不許看！都不許看！”
‘我好想在一個晴朗的天裏，頭戴一朵最美的芙蓉，然後與你相遇···
或許現在死對我來說是最好的解脫，公主背負得太多，而我已經生無可戀！’
回想起大皇子身重數箭倒下的畫面，她又不禁蹙起蛾眉。
以前在皇宮覺得夜冰冷得刺骨，可大皇子不在了，才發現夜連冰冷的刺骨也沒有了，每天活著，就宛如行屍走肉一般。
“大皇子慘死的那刻，我的心也跟著死了，我這輩子不會再愛上其他人，如今能守護你，我知道下去見大皇子，也能心安理得了！”阿亞的聲音變得好虛弱。
“阿亞，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到現在，才告訴我！”
“他是皇子，我怎麽能配得上？別人知道會嘲，嘲笑我，看不起我！”
“不會的！”
“真的嗎？”
“我絕對不會，我一定會讓大哥娶你！一定會！”
阿亞看著她心裏滿是感激，可是卻笑不出來，因為人已經不在了，她也已非完璧了。
“不管怎樣，大皇子已經不在了！”淚滑落，阿亞繼續說道，“想起過去，我最幸福的時候就是看你和大皇子拌嘴，他嘴上雖然總說討厭你，可是我知道，他最疼惜的是你，最關懷的是你，最愛的也是你！呆在你身邊，我最開心的就是能常常見到他，你是他最疼惜的妹妹，而我雖然不能做他的女人，可我一直和他一樣愛你！”
“別說了！別說了！是我對不起你，阿亞！”妍真回想著這幾年阿亞的日子，她盡心照顧自己還要將對大哥的思念隱藏在心底，是何其孤單，她心痛如絞。
“我連清白也沒有了，我活不下去了！只有拋掉這具令我厭惡的骯臟軀殼，我，我才能有臉，去見大皇子，你走吧！”
妍真怎麽能拋下她，眼淚滴到了阿亞身上，阿亞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門口忽然齊聚的守衛。
門外從四周來的弓箭手迅速將大門團團圍住，正當帶頭的命令所有人射箭時，阿亞用盡全身的力氣擋在妍真身前。
此情此景和延煦死去的場景何其相似，妍真心裏的痛楚無法言表。命運再一次讓她體會到了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
“既然做好事沒用，那我就做壞事，就讓上天來懲罰我吧！讓痛苦來得更猛烈，更深刻，最後跌入無法自拔的深淵死去！”
她張大嘴，想說什麽，可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上天啊，你是有多無情啊，延煦不夠！阿亞不夠，非要我死才夠嗎！’
妍真眼看著阿亞被一根根利箭射中，她的鮮血濺到她臉上。
“走啊！走！”
阿亞憑著最後一口氣推開妍真，外面已重重圍住，只有往回走借助國舅府的地形保命。妍真最後看了阿亞一眼，轉身沿著沒人的地方奮力跑。
“哥哥，阿亞，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身後阿亞看著妍真逃走，笑著重重倒地。
“大皇子，我終於可以去你的世界了！”
身後的士兵窮追不舍，妍真跳進國舅府內連著城外太子河的湖水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裏。
國子監。
承訓：學生認為，與契丹作戰，水戰對於晉國是極有優勢的，畢竟契丹為內陸，多為游牧民族，契丹人會游水的畢竟在少數，而且···
水中回想起在國子監承訓起身回答老師的畫面。
妍真：承訓哥哥，你會游水嗎？
承訓：你說呢？
妍真：太好了，你教教我好不好？
承訓從頭到腳打量著她，昂起頭道：不好吧！
妍真扯著他的衣角：求你了！
承訓將嘴湊到她耳邊，扯回衣角說道：叫你大哥教你吧！
承訓說完，拿著書瀟灑轉過身急忙離去。
妍真心想，明明知道我大哥政務繁忙，還要這麽說，真是可惡：哼！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自己就能學會。
承訓轉過身對她做鬼臉，挑釁道：好啊，我記得下月在城郊就有游水比賽，你如果學會了，有本事就來啊！
芙蓉池。
阿亞看著公主不好好泡澡，反而在池中張牙舞爪，甚是不解：公主你這是在幹什麽？
妍真吐出口中的水：我在練習游水啊！
阿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妍真停下來，很生氣地看著她：你笑什麽啊！
阿亞收住笑容：公主切莫誤會，只不過這池水是暖的，怕是公主在這裏學會了游水，也是下不去水的！
妍真摸著腦袋：是嗎？
阿亞：對啊！如果公主要學游水，等到了來年夏天就可以去北苑後堂的池裏！
“好啊，我記得下月在城郊就有游水比賽，你如果學會了，有本事就來啊！”
妍真搖搖頭：不行，下個月之前我一定要學會游水！
阿亞：可是天這麽冷！
妍真趴在池邊敲了敲阿亞的腦袋，信心滿滿地說道：笨啊你，穿厚點不就行啦！
阿亞看著公主，驚得張大嘴巴：公主，游水是要脫光衣服的！
妍真聽了阿亞的話吃驚得瞪大雙眼，‘好啊，劉承訓敢耍我！’
國子監。
妍真：劉承訓你給我站住！
承訓快步前往，妍真緊追不舍：你老跟著我幹嘛啊！
妍真氣喘籲籲，雙手插在腰間：好啊你，居然敢騙我，你告訴我，游水是不是要，要脫光衣服！
承訓停止向前，妍真撞在他身上，承訓看著周遭無人，笑了出來：公主大人，你連國子監都能來，難不成游個水就難到你了？
妍真氣急敗壞指著他：放肆你！
承訓被她生氣的樣子逗樂了：怎麽我就放肆了，你難不成要去告訴你父皇，我在國子監欺負你了！
妍真怎麽敢將自己來國子監的事情告訴父皇，那不是找死嗎？她對他怒斥道：你給我記著，劉承訓！我一定要在游水比賽勝過你！
承訓故作嚴肅，雙手合十作揖說道：那我就靜候公主你能安然出宮，然後來和脫光衣服的一大群□□裸的男子比賽游水吧！
妍真蹬著腳，看著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劉承訓你！你！你！你給我記著，你以為我不敢嗎！我偏要！
勤政殿。
妍真：父皇，臣兒最近從宮人那裏聽說汴梁城郊將會舉行冬游盛會，臣兒想這盛會是極好的！只不過，臣兒覺得這參加比賽的男子都要脫光上衣，實在有傷風化，再說汴梁可是晉國的都城！所以臣兒有個提議，望父皇下一道指令讓此次參加盛會的男子都必須著衣參加，這樣無損盛會，也不傷風化，那就是再好不過了。
皇帝：準了！
城郊，如期舉行的游水比賽。
此次參加的男子因為皇上的旨意，都著裝參加，承訓看著石妍真穿著男裝，站在一群男子身邊的瘦弱身影，實在覺得匪夷所思。妍真得意地瞪了眼他，承訓嘆口氣裝作不認識她。
可是當比賽開始游到半途，妍真的腳被水草纏住，身體也開始抽筋，聽到站在岸邊身著男裝的阿亞的呼救聲。游在前頭的承訓停止前進，轉過身，看見妍真的頭剛沈到了水中，他急忙游過去，扯斷水草，單手抱起她往近處的河岸游去。
承訓生氣道：餵，你是個女子，幹嘛總是幹男子幹的事？
妍真口中吐出一口河水，掙紮讓他松手：我就是不想聽你說這種話，男子怎樣，女子怎樣？我就是喜歡不行嗎！我就不想讓你看不起，不行嗎！
承訓：你是公主，我怎麽敢看不起你？
妍真：我不要聽你說這種話，什麽公主，你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你放開我，我自己會游回去！
承訓松開手，看著她艱難地游回出發地的背影，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真兒啊，我也想這麽叫你的，可是你是公主啊，我不是看不起你，而是在你面前我怕你看不起我！所以才總是那樣希望你能仰望我！’
快到岸邊，承訓加快速度，游過妍真的身旁，像箭一樣沖向岸邊，從阿亞手中拿過毛毯，妍真一上岸，便立馬披在她身上。
承訓小心的湊到她耳邊說道：你衣服都濕透了，若你再不聽話，讓別人發現你是女子就不好了！
妍真漲紅臉拉緊毛毯埋下頭不敢看承訓。
承訓愛憐地撫摸著她額前的碎發：看你游水的樣子，真是像極了一條小魚兒。
妍真：魚？
承訓打趣道：就和魚一樣任性！
妍真：討厭！
“十五年的榮華，過眼雲煙。如今，生，還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間！”
“活著！”
她隱約看到眼前一只金色的魚，猛地一下浮出水面。
妍真：哥哥，如果有下輩子，你想變成什麽？
延煦：我想變成一只鳥。
妍真：真兒不想做鳥，天天飛著多累啊，哥哥變成魚好不好？
延煦：好，好！哥哥就和真兒一樣，變成一條小魚兒！
“妹妹，帶著我那份活下去吧！除了晉國，世上還有很多很美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香腮雪·青衣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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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裏全是前來拜賀的賓客，她躲在窗下的灌木中，無意聽到了國舅肖眉古與一群酒醉賓客的談話。
官員：聽說國舅爺今天娶的可是公主啊！
肖眉古：什麽公主！晉國都被我們契丹滅了，她算哪門子公主，（他突然摟住前來上酒的丫頭）和這丫頭有什麽區別啊！
妍真握緊雙拳，恨得咬牙切齒。
官員：雖說是亡國公主，可姿色定是一等一的好吧！我聽人說壽安王去汴梁還跟她有過‘數面之緣’呢！
聽到‘壽安王’三個字，妍真咬住雙唇。
肖眉古得意地笑了：姿色那是肯定的，中原的女子向來比我們契丹女子長得秀氣。
丫頭：那國舅爺還不放手？
肖眉古笑了出來：瞧，這丫頭居然還給我來氣！
在旁的人都齊聲賠笑。
一群抱著喜布，喜果，喜酒的侍女從大堂走過，以前在中原嫁娶時，這些東西都是要送到新房的，她想到這裏見周遭無人便急忙跟了去。
隨著耀眼紅燈籠傳來的燈火，她找到了新房。侍女打開房門將東西放下，便關門離去。她在紙糊的窗上捅了一個小洞一眼便認出了屋內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穿著那件嫁衣的阿亞。心裏擔心的事好像發生了，她內疚不已，希望是自己猜錯。
她四處張望見沒有人，便輕輕推開門悄悄走了進去。慢慢靠近，越靠近越心碎，看著阿亞淩亂的妝容，被扯爛的衣服，還有她絕望而空洞的目光，她像被箭狠狠刺中！
阿亞承受了本該她承受的痛苦。她緩緩走過去靠在阿亞身旁，阿亞看到眼前身著男裝的她，一時間以為是陌生的男子，拼命掙紮大叫。
她立即捂住阿亞的嘴，心疼地向她說道，“阿亞，是我啊！我是石妍真啊！長樂公主啊！”
她搖晃著阿亞的身體，將她緊緊摟在懷中：“記得長樂宮，芙蓉花嗎？阿亞是真心喜歡芙蓉花的，阿亞也是最膽小的，最怕黑夜的，阿亞！你還最討厭煮大雁的！你怎麽連我都不記得？”
‘對於阿亞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回想昨晚此時阿亞還與她坐在北角柴房外的大樹下看月亮，今天她就變成了這副癡癡呆呆的模樣，她懊悔當初輕易讓阿亞代嫁。
“公主？”
一聽到阿亞莫名的笑聲，妍真擦幹淚松開懷抱，抓住阿亞的肩膀望著她。
阿亞舉起手輕輕撫摸著妍真的臉龐，“公主？你是公主？”
妍真含淚用力點頭。
阿亞的眼神忽然散出一絲奇特的光芒，她恍恍惚惚之間將身著男裝的妍真與延煦混淆，“不！原來是大皇子來了！”
聽著阿亞突然冒出的話，妍真驚得瞪大雙眼，面如死灰。
阿亞忽然起身，跪在在床上對她行叩拜大禮，“參見大皇子！”她微笑地擡起下巴，嫵媚地盯著她，“大皇子，阿亞終於見到你了，阿亞終於醒了，阿亞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啊！”
“阿亞！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誰！”
阿亞嬌羞地咬住雙唇，臉龐微紅，將頭倚在妍真肩上，“大皇子，為什麽這麽看著我？大皇子是來接阿亞的嗎？阿亞等大皇子好久好久了——”
妍真盯著嬌羞的阿亞，像被雷擊中一般覺得不可思議。
“那公主就將我留在宮中吧！”
“阿亞的心已經離不開皇宮了！”
“阿亞從來就沒有愛過誰，不像你與劉將軍那樣山盟海誓過！”
“阿亞不懂什麽是愛情，對於阿亞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阿亞，你曾經有過喜歡的人嗎？就是心上人！”
“沒有！”
“沒有？”
“我愛慕的人或許不再這個世上吧！”
‘原來阿亞愛的人的延煦，是哥哥！阿亞騙了我！阿亞騙了我！’
妍真看著呆呆傻笑的阿亞，內心在顫抖，內疚的情緒吞噬著她的身體。
‘你怎麽能騙我？你喜歡大哥，你怎麽能騙我？阿亞，你這樣騙我，叫我怎麽活，怎麽活——’
她握緊雙拳，決心要殺了那個男人為阿亞報仇雪恨，可是如今要怎麽把阿亞帶出去才是關鍵。她正想辦法時，一個的男子的腳步聲傳來，她利索地縮到了床下。
“小美人兒！”他打開門搖搖晃晃地向阿亞走去，看樣子是喝醉了酒，“我的小公主啊！看我不吃了你！汪——汪——”
好色的男人，竟然一點沒有察覺阿亞不是真正的石妍真。
妍真強忍著他的汙言穢語，她知道如果現在就沖出去的話，她和阿亞都有危險。可是當這個男子慢慢靠近，妍真的耳朵傳來阿亞恐懼的叫聲時，她實在忍不住了，她沖了出去。
‘我受不了，受不了！我在這裏怎麽能還讓阿亞經歷這樣的痛苦？我要殺了他！’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她拿著箭從他後背用力刺下去。他發現自己受傷瞬間清醒，妍真舉箭正要刺去，他慌忙之中倒地閃過，他急忙沖出內屋向外大喊，“來人啊！有刺客，救命啊！”
妍真看他逃過，側身看著一動不動縮在床角目瞪口呆的阿亞，不想在浪費時間，她轉身回去背起阿亞迅速離開。
因為是夜晚，國舅府的人大都回了自己的房，守衛也沒有那麽嚴，妍真拖著阿亞逃走途中所遇大都是丫頭女眷，見她拿著帶血的利箭又不敢制止，她們便還有幾十米就到國舅府的大門了。
“阿亞堅持，就到門口了！”
“公主！別管我，快走！”
阿亞身體奄奄一息，忽然意識變得清醒。
“阿亞你記起我了？”
“阿亞不是想起了公主，而是在公主用箭刺向那個人的時候，記起了大皇子已死的事實！”
“公主啊，我一直都深深愛著大皇子！”阿亞臉色蒼白，陷入回憶中，
長樂宮外芙蓉花下，無數次擦肩而過。
“參見大皇子！”
“起吧！”
“石延煦！”這三個字十幾年來她的心裏叫過無數遍，她遇見他依舊只能埋下頭，自稱奴婢給他叩首，身份是她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如果他只是顯貴她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能成為他的女人就好，名分又算得了什麽？她又怎麽敢奢望？
可是他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做他的女人，她永遠都做不起！
在皇宮中如何度過每一個冰冷的日夜？每一個寒風吹進心裏的夜晚？長樂宮到長信宮之間的距離，看似近在咫尺，可在阿亞眼中卻仿若一個是天之涯，一個是地之角。
長樂宮的芙蓉樹是大皇子為公主從南方精心選來移植的，可是他不知道芙蓉花卻是阿亞心頭的最愛。
延煦：真兒，等明年花開，大哥就與你就坐在這花下賞月！
站在一旁的阿亞看著如此溫柔，儒雅翩翩的大皇子，心裏好是羨慕，‘如果，如果阿亞能有這樣的哥哥該有多好，即使不是皇子，只要能偶爾這麽溫柔地對我輕輕一笑，那我便該有多幸福！’
長樂宮，她站在公主身旁，大皇子冷不防看到了她問了一句。
“你叫什麽名字？”
“回大皇子，奴婢叫李亞蘭，別人都叫我阿亞！”
“為什麽不叫你阿蘭？”
看著他對自己笑，她也心花怒放，“回大皇子，我進宮時宮裏恰巧有個宮女叫阿蘭，為了好記，所有人都稱我為‘阿亞’！”
“是嗎？”
回想著大皇子謙和翩翩的風度，阿亞笑了。
“不許看，不許看！都不許看！”
“好妹妹啊！自古以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哥哥就看看也不行嗎？”
“不可以，阿亞是我的！你們不許看！都不許看！”
‘我好想在一個晴朗的天裏，頭戴一朵最美的芙蓉，然後與你相遇···
或許現在死對我來說是最好的解脫，公主背負得太多，而我已經生無可戀！’
回想起大皇子身重數箭倒下的畫面，她又不禁蹙起蛾眉。
以前在皇宮覺得夜冰冷得刺骨，可大皇子不在了，才發現夜連冰冷的刺骨也沒有了，每天活著，就宛如行屍走肉一般。
“大皇子慘死的那刻，我的心也跟著死了，我這輩子不會再愛上其他人，如今能守護你，我知道下去見大皇子，也能心安理得了！”阿亞的聲音變得好虛弱。
“阿亞，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到現在，才告訴我！”
“他是皇子，我怎麽能配得上？別人知道會嘲，嘲笑我，看不起我！”
“不會的！”
“真的嗎？”
“我絕對不會，我一定會讓大哥娶你！一定會！”
阿亞看著她心裏滿是感激，可是卻笑不出來，因為人已經不在了，她也已非完璧了。
“不管怎樣，大皇子已經不在了！”淚滑落，阿亞繼續說道，“想起過去，我最幸福的時候就是看你和大皇子拌嘴，他嘴上雖然總說討厭你，可是我知道，他最疼惜的是你，最關懷的是你，最愛的也是你！呆在你身邊，我最開心的就是能常常見到他，你是他最疼惜的妹妹，而我雖然不能做他的女人，可我一直和他一樣愛你！”
“別說了！別說了！是我對不起你，阿亞！”妍真回想著這幾年阿亞的日子，她盡心照顧自己還要將對大哥的思念隱藏在心底，是何其孤單，她心痛如絞。
“我連清白也沒有了，我活不下去了！只有拋掉這具令我厭惡的骯臟軀殼，我，我才能有臉，去見大皇子，你走吧！”
妍真怎麽能拋下她，眼淚滴到了阿亞身上，阿亞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門口忽然齊聚的守衛。
門外從四周來的弓箭手迅速將大門團團圍住，正當帶頭的命令所有人射箭時，阿亞用盡全身的力氣擋在妍真身前。
此情此景和延煦死去的場景何其相似，妍真心裏的痛楚無法言表。命運再一次讓她體會到了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
“既然做好事沒用，那我就做壞事，就讓上天來懲罰我吧！讓痛苦來得更猛烈，更深刻，最後跌入無法自拔的深淵死去！”
她張大嘴，想說什麽，可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上天啊，你是有多無情啊，延煦不夠！阿亞不夠，非要我死才夠嗎！’
妍真眼看著阿亞被一根根利箭射中，她的鮮血濺到她臉上。
“走啊！走！”
阿亞憑著最後一口氣推開妍真，外面已重重圍住，只有往回走借助國舅府的地形保命。妍真最後看了阿亞一眼，轉身沿著沒人的地方奮力跑。
“哥哥，阿亞，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身後阿亞看著妍真逃走，笑著重重倒地。
“大皇子，我終於可以去你的世界了！”
身後的士兵窮追不舍，妍真跳進國舅府內連著城外太子河的湖水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裏。
國子監。
承訓：學生認為，與契丹作戰，水戰對於晉國是極有優勢的，畢竟契丹為內陸，多為游牧民族，契丹人會游水的畢竟在少數，而且···
水中回想起在國子監承訓起身回答老師的畫面。
妍真：承訓哥哥，你會游水嗎？
承訓：你說呢？
妍真：太好了，你教教我好不好？
承訓從頭到腳打量著她，昂起頭道：不好吧！
妍真扯著他的衣角：求你了！
承訓將嘴湊到她耳邊，扯回衣角說道：叫你大哥教你吧！
承訓說完，拿著書瀟灑轉過身急忙離去。
妍真心想，明明知道我大哥政務繁忙，還要這麽說，真是可惡：哼！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自己就能學會。
承訓轉過身對她做鬼臉，挑釁道：好啊，我記得下月在城郊就有游水比賽，你如果學會了，有本事就來啊！
芙蓉池。
阿亞看著公主不好好泡澡，反而在池中張牙舞爪，甚是不解：公主你這是在幹什麽？
妍真吐出口中的水：我在練習游水啊！
阿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妍真停下來，很生氣地看著她：你笑什麽啊！
阿亞收住笑容：公主切莫誤會，只不過這池水是暖的，怕是公主在這裏學會了游水，也是下不去水的！
妍真摸著腦袋：是嗎？
阿亞：對啊！如果公主要學游水，等到了來年夏天就可以去北苑後堂的池裏！
“好啊，我記得下月在城郊就有游水比賽，你如果學會了，有本事就來啊！”
妍真搖搖頭：不行，下個月之前我一定要學會游水！
阿亞：可是天這麽冷！
妍真趴在池邊敲了敲阿亞的腦袋，信心滿滿地說道：笨啊你，穿厚點不就行啦！
阿亞看著公主，驚得張大嘴巴：公主，游水是要脫光衣服的！
妍真聽了阿亞的話吃驚得瞪大雙眼，‘好啊，劉承訓敢耍我！’
國子監。
妍真：劉承訓你給我站住！
承訓快步前往，妍真緊追不舍：你老跟著我幹嘛啊！
妍真氣喘籲籲，雙手插在腰間：好啊你，居然敢騙我，你告訴我，游水是不是要，要脫光衣服！
承訓停止向前，妍真撞在他身上，承訓看著周遭無人，笑了出來：公主大人，你連國子監都能來，難不成游個水就難到你了？
妍真氣急敗壞指著他：放肆你！
承訓被她生氣的樣子逗樂了：怎麽我就放肆了，你難不成要去告訴你父皇，我在國子監欺負你了！
妍真怎麽敢將自己來國子監的事情告訴父皇，那不是找死嗎？她對他怒斥道：你給我記著，劉承訓！我一定要在游水比賽勝過你！
承訓故作嚴肅，雙手合十作揖說道：那我就靜候公主你能安然出宮，然後來和脫光衣服的一大群□□裸的男子比賽游水吧！
妍真蹬著腳，看著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劉承訓你！你！你！你給我記著，你以為我不敢嗎！我偏要！
勤政殿。
妍真：父皇，臣兒最近從宮人那裏聽說汴梁城郊將會舉行冬游盛會，臣兒想這盛會是極好的！只不過，臣兒覺得這參加比賽的男子都要脫光上衣，實在有傷風化，再說汴梁可是晉國的都城！所以臣兒有個提議，望父皇下一道指令讓此次參加盛會的男子都必須著衣參加，這樣無損盛會，也不傷風化，那就是再好不過了。
皇帝：準了！
城郊，如期舉行的游水比賽。
此次參加的男子因為皇上的旨意，都著裝參加，承訓看著石妍真穿著男裝，站在一群男子身邊的瘦弱身影，實在覺得匪夷所思。妍真得意地瞪了眼他，承訓嘆口氣裝作不認識她。
可是當比賽開始游到半途，妍真的腳被水草纏住，身體也開始抽筋，聽到站在岸邊身著男裝的阿亞的呼救聲。游在前頭的承訓停止前進，轉過身，看見妍真的頭剛沈到了水中，他急忙游過去，扯斷水草，單手抱起她往近處的河岸游去。
承訓生氣道：餵，你是個女子，幹嘛總是幹男子幹的事？
妍真口中吐出一口河水，掙紮讓他松手：我就是不想聽你說這種話，男子怎樣，女子怎樣？我就是喜歡不行嗎！我就不想讓你看不起，不行嗎！
承訓：你是公主，我怎麽敢看不起你？
妍真：我不要聽你說這種話，什麽公主，你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你放開我，我自己會游回去！
承訓松開手，看著她艱難地游回出發地的背影，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真兒啊，我也想這麽叫你的，可是你是公主啊，我不是看不起你，而是在你面前我怕你看不起我！所以才總是那樣希望你能仰望我！’
快到岸邊，承訓加快速度，游過妍真的身旁，像箭一樣沖向岸邊，從阿亞手中拿過毛毯，妍真一上岸，便立馬披在她身上。
承訓小心的湊到她耳邊說道：你衣服都濕透了，若你再不聽話，讓別人發現你是女子就不好了！
妍真漲紅臉拉緊毛毯埋下頭不敢看承訓。
承訓愛憐地撫摸著她額前的碎發：看你游水的樣子，真是像極了一條小魚兒。
妍真：魚？
承訓打趣道：就和魚一樣任性！
妍真：討厭！
“十五年的榮華，過眼雲煙。如今，生，還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間！”
“活著！”
她隱約看到眼前一只金色的魚，猛地一下浮出水面。
妍真：哥哥，如果有下輩子，你想變成什麽？
延煦：我想變成一只鳥。
妍真：真兒不想做鳥，天天飛著多累啊，哥哥變成魚好不好？
延煦：好，好！哥哥就和真兒一樣，變成一條小魚兒！
“妹妹，帶著我那份活下去吧！除了晉國，世上還有很多很美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香腮雪·青衣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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