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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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晃就到了爆竹聲不斷的除夕之夜, 張彥瑾站在閣樓上望著長安大街上的儺舞, 街道上的舞者們帶著濃妝艷抹的面具, 身穿色彩鮮艷的衣服,腳踩著高挑鞋, 在長街上的跳動著。

儺舞者有些扮演者白娘子, 有些扮演著孟姜女,有些則是扮演著哪咤……有神話中的人物,也有歷史上的人物, 這些角色組成了中國的龐大的儺神體系,源遠流長。

半大的少年們跟在儺舞舞者後面跑著, 灑下一連串的歡聲笑語。

家家戶戶大門口都掛著紅燈籠,與現代不同的是紅燈籠裏面不是電燈, 而是有小孩手臂粗的紅蠟燭, 只有這樣粗的紅蠟燭才能燃一夜不滅,給新的一年帶來好兆頭。

張彥瑾望著熙熙攘攘的長安長街,感慨萬千。他來到這裏一晃已經有小半年功夫了,也漸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既然他已經來了,那就只能好好走下去了, 可問題是, 他不想好好走下去, 也不行不是?

張博文被張仲謙帶入宮中去觀看宮廷中的“大儺”去了,張修武和張彥瑾留在家中看家,二人陪著張老夫人一起吃過餃子之後,張修武便回房換衣服去了, 準備在長安街上溜達溜達,湊湊熱鬧。

可等到他回來,卻不見張彥瑾了,等到他問了家仆,才知道張彥瑾已經回了他自己的小院。

“二哥,你咋就睡下了?”張修武望著合衣躺在床上的張彥瑾,粗粗眉毛下的眼睛瞪得溜圓。除夕都講究守歲,他這個二哥往年還知道要守歲,怎麽今年連守歲都不準備遵守了?可真是放浪不羈啊。

張彥瑾打了個哈欠,在現代的時候已經很少有人還是一家人守歲到初一天明了,從現代過來的他自然也是如此。

他困倦地看著張修武道:“我只是在床上躺一躺,不會睡的。”

張修武不解道:“驅儺大會一年只有一次,你不準備出去看了?”

張彥瑾慵懶地擺擺手道:“你去湊熱鬧吧,我給咱們看家。”

張修武被張彥瑾這離經叛道的行為弄得是分外不解,可他卻找不出理由來反駁,驅儺大會也沒有規定每個人都要參加的不是?

就這樣,張修武約著平日裏玩得好的朋友就去參加驅儺大會了,而張彥瑾則在張修武走後,就翻身睡大覺去了。

一直到初一天明,張彥瑾才悠悠轉醒,在小蘭困倦又驚奇的註視下,張彥瑾神清氣爽地洗漱換衣,準備和張仲謙一起進宮給皇上拜年。

大年初一,作為大魏頂尖的大臣們都進宮給皇上拜年,每一個臣子都會拿出自己的拜年禮物,如此一來,便有了一個高低上下的比較。

家中除了張仲謙是寧國公在朝廷任職外,便是皇上親冊的輜重錄事張彥瑾在朝廷任職,故而初一這日張仲謙給皇上進宮拜年便會帶著張彥瑾一起。

張仲謙看著張彥瑾手中的盒子,不解地看著一旁的管家道:“我不是讓你把給皇上準備的新年賀禮給二郎送過去了嗎?”

管家趕緊站出來解釋道:“確實是送過去了,可是二郎他說要拿自己給皇上準備的禮物。”

張仲謙一頓,目光再次落在了張彥瑾手中的盒子上。

“伯父,這新年賀禮是侄兒讓人從西州大同帶回來的。”張彥瑾打開盒子給張仲謙看。

“這是磚?”張仲謙額頭上的擡頭紋都因為驚訝深了一些。

兩只手就能捧起來的盒子裏一點裝飾都沒有,只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有些粉質的,有點像粉色,又有點像橘色的東西,正是紅磚。

“二弟,你這東西送給陛下,這不是明擺著讓陛下生氣呢嗎?”張博文又氣又無奈地看著張彥瑾,盒子裏的磚頭和別人的新奇珍寶比起來,簡直不是一點寒顫啊!

他這個二弟怎麽就不能正常一點?怎麽每件事情都讓他操心?今天是初一,不宜發火,他也只能把湧起來的火壓下去。

就連平日裏神經有些粗獷的張修武都嚴肅道:“二哥,今天可是初一,不管是皇上的臣子,還是皇子皇孫們都會給皇上送上賀禮,你送給皇上的禮物,可不是只代表著你自己,你代表的是咱們寧國府!”

張彥瑾淡淡笑著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給皇上送一個特別的禮物,給咱們寧國府爭光。”

“二郎,你沒有聽見三郎說嗎?今天是初一,咱們還是按規矩來吧,別在初一惹得皇上不愉快。”張仲謙還是比較謹慎,他雖然不讚同張彥瑾的想法,可是對於張彥瑾,從小他就縱容一些,說不讚同的話也委婉許多。

“伯父,現在到咱們去宮中還有一些時間,你們且聽我解釋。”張彥瑾知道張仲謙並不是一個專斷的家長,便耐心解釋道。

張仲謙沈默了一會兒,終究點了點頭道:“好,那你說說,你給陛下送的磚頭是什麽用意。”

張彥瑾把手中的板磚舉高了一些道:“我給皇上送的東西叫做紅磚,這種東西堅硬無比,若是用這種東西來蓋房子,則房子堅固不易腐朽,可以保持原狀長達數年,不僅省下了木料,也不用每年都費心思維修。”

他沈吟了一下道:“更重要的是,用紅磚和鐵構建起的房子,可以蓋兩層,三層,乃至數層,都不容易倒塌。”

大魏朝目前的房子不管是殿宇還是老百姓所用的房子都是一層,至於客棧、驛站之類的最多也是兩層,而這些的兩層都是用各種各樣的木榫連接起來的,雖說不會倒塌,可到底經受不住時間的侵蝕,和紅磚房子比起來,很容易就會倒塌。

張仲謙只覺腦袋一突一突的,瞪著張彥瑾說道:“青磚也一樣。”

張彥瑾不慌不忙,笑道:“那如果我說,紅磚的燒制比青磚便宜十倍呢?”

張仲謙楞了!

青磚燒制稀少,因為難度大,基本都是貴人和宮殿偶爾使用。在大魏,大部分還是土木和一些石頭建造的房子。張仲謙做了這麽多年的官,有關民生豈會不懂?磚頭房對黎民百姓的好處,就如同清水對魚來說一樣。

他額頭上的擡頭紋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他驚訝地看著張彥瑾道:“二郎,你說這話可當真?”

“自然當真。”

張彥瑾笑著道:“不瞞伯父,我在大同已經開始蓋這樣的房子了,年後三月份應該就會有一棟房子竣工,到時候還請伯父前去小住幾日,這塊紅磚也是我讓人從大同帶過來的。”

隨後他頓了頓:“就這短短時間,我那倉庫的紅磚已經堆積了三個倉庫,我招募的人手,甚至比蓋房子的人還要少。”

張仲謙一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木盒子裏面的紅磚,又捏了捏才道:“確實和青磚一樣堅固啊…… ”

張修武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使勁捏了捏道:“二哥,這紅磚燒制真那麽簡單?那方法是你弄出來的?”

而張博文還是有些不相信張彥瑾能想出來,畢竟這離他們的生活太遠,這麽多匠人燒制青磚沒想出這樣的方法,二弟一個紈絝,天天吃喝,哪懂去?

張彥瑾看了張博文一眼,聳聳肩膀笑著道:“機緣巧合而已。”他知道在張博文心裏,他一直是不成器的代表,若是他不把真正蓋好的房子擺在張博文面前,張博文是不會相信他的,不過他也不在意,畢竟這件事張博文到底相不相信,根本不重要。

“伯父,紅磚侄兒就算是今天不進獻給陛下,改日也會進獻給陛下的,伯父若是擔心這紅磚惹得皇上不高興,遲早也是會這樣,不如今天就讓侄兒把這紅磚進獻給皇上,侄兒有自信給皇上展示這紅磚的好處,為咱們寧國府爭光。”張彥瑾目光如炬,語氣篤定。

張仲謙凝視著張彥瑾,似乎被張彥瑾眸子中堅定的神色給打動了,也頗有些兒大不由父的觸動。

張彥瑾雖說不是他的親兒子,可他卻是一直把張彥瑾當做自己親兒子看待的。

再加上前幾次張彥瑾發明的東西都很被皇上看好,也很實用,尤其是那暖爐和瑞炭之類的東西,簡直是風靡整個長安城,他也確實應該放手讓他這個侄兒張彥瑾去試試了,不能總把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下面不是?

“行,那就試試吧。”張仲謙沈思一會兒,終於點頭答應,不過他話鋒一轉道:“不過得換一個更精致的盒子,你這盒子也太單調了。”

張彥瑾也妥協了,任由管家給他換了一個精致的雕花盒子,不僅盒子外表雕刻著精致的花紋,盒子裏面也雕刻著朵朵紅梅,聞起來還有一股暗香,而紅磚則放在一塊紅色的絲綢當中。

張彥瑾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他還是第一次見如此包裝板磚的。

管家拉著馬車過來後,張彥瑾和張仲謙便一起上了馬車往宮中趕去。

兩人到了皇宮外,就從馬車上下來了。大魏的皇宮對於馬車也是有規定的,皇子、公主、王爺的馬車都可以從大門進去,……臣子們馬車都只能在皇宮門口停下,然後步行進宮。

張彥瑾跟在張仲謙身側一路穿過丹鳳門,沿著宮中的正軸線來到了含元殿。

等到眾人都將朝賀的禮物交給總管大太監後,便都紛紛按照上朝時站立的次序站立,等著給皇上說賀詞。

每到這個時候,總管大太監都會站在皇上的下首,卻又比文武百官們高一些的地方接過一旁小太監遞過來的賀禮,一邊念一邊將禮物展示給皇上看,這時候皇上會說一些話或者點一下頭,這對於前來朝賀的文武百官是一種認可,利用這個機會也可以將禮物充分展示給皇上。

瑞國公周勤作為文官之首,首先站出來給皇上進獻新年賀詞:“微臣恭賀皇上福如東海,萬壽無疆,吾皇文韜武略,我大魏鐵騎定能踏平關外!”

總管大太監也接過小太監遞過來的合理,唱和道:“瑞國公周勤進獻《丹珠爾》大藏經一卷——”

伴隨著大魏朝經濟的繁榮昌盛,國力強盛,大魏朝的文化也有了滋潤的土壤,開始枝繁葉茂。佛教的昌盛便是大魏朝文化大樹上的一顆鮮艷的果實。

張彥瑾往上面看去,發現這卷《丹珠爾》大藏經雖然看起來像是一個黃布包裹,可是打開一看,卻發現裏面大有文章。

先是上下兩塊紅木鑲金木板,上面雕刻著金色的文字和圖案,花紋繁覆,富麗堂皇。

等到總管大太監小心翼翼地拿開上下兩塊紅木板,裏面藏藍色的內經板便呈現在了大家面前,不得不說,鑲嵌的金色花紋的藏藍色內經板上典雅又精致。

隨著靛藍色的內經板也被挪開,裏面繡著佛經的五色織繡經簾就如同一副美輪美奐的天書一般展現在了眾人面前,讓大家移不開眼睛。

皇上顯然對這本《丹珠爾》大藏經十分滿意,連連點頭道:“愛卿有心了。”

一般在這種情況下,由於要看的賀禮太多,再加上皇上也是見過種種珍奇異寶的人,所以在下面的人呈現上禮物的時候,皇上只會微笑著點點頭,此時皇上專門說了一句話,這可以說是對周勤最大的褒獎。

周勤又恭祝兩句,這才回到自己位置上站下。

趙國公褚持恭看到周勤下來,便走上前去給皇上說新年賀詞。

等到輪到張彥瑾的時候,都快要接近晌午了,張彥瑾站到後面等得幾乎都要打呵欠了。

一來是他的官實在是太小,他只能站在後面,二來是像他這種大小的官,根本就沒有資格進宮,他能進宮是沾了他伯父寧國公張仲謙的光。

張彥瑾對於自己是靠關系進來的十分清楚,很識趣地站在了後面,反正不管是站在前面,還是站在後面,都不能提前離開,張彥瑾索性就站在了後面。

總管大太監接過一旁太監遞過來的錦盒後,並沒有意識到小太監驚訝的神色,照常唱和道:“輜重後營輜重錄事張彥瑾進獻一塊……”

大殿裏一片寂靜,大家都註視著突然就啞了聲的總管大太監。

總管大太監跟在陛下身邊十幾年了,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茬子,他望著錦盒裏這塊綾羅包圍著的紅不紅,橘不橘的長方形物體,組織了半天語言,卻依舊找不出一個詞來。

並非是他詞窮,而是他實在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麽東西啊!是磚頭嘛,顏色又不是青色的。

大家的視線紛紛都落在了總管大太監的身上,總管大太監一張白凈的面皮漲得通紅,訥訥地看著皇上,就在他要下去下跪請求皇上饒茹的時候,卻聽見張彥瑾道:“紅磚。”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張彥瑾的身上,朝堂上甚至竊竊私語起來。

“紅磚?”皇上眉頭微微蹙起,他直覺紅磚這個詞有些奇怪。畢竟,大家的意識裏,磚是青色的,或者灰色的。

張彥瑾雙手微微一拱道:“回稟皇上,微臣送給皇上的新年賀禮便是這經過烈火淬煉變得堅硬無比的紅磚,恭祝我大魏朝固若金湯!”

皇上又瞅了瞅那錦盒當中長方形的物體,面上喜怒不定。

“張彥瑾,今年是大年初一,你給皇上送一塊紅磚,還說是烈火淬煉變得堅固無比,你是何居心?是想要威脅皇上嗎?!”言官劉延時站出來怒懟道。

從上一次在輜重後營那件事之後,他就一直緊盯著張彥瑾,王儉庭從西州大同上折子後,他就在其中不斷推波助瀾,卻沒有想到皇上把張彥瑾訓了一頓就完事了。

事後,劉延時只覺得皇上是看著張仲謙的面子上才沒有和張彥瑾這個紈絝子弟計較,於是乎,他心中對張彥瑾的怨恨更深了,更是沒由來的記恨上了張家。他就不信,他若是把寧國公張仲謙扳倒了,這個依附著大樹生存的吸血蟲張彥瑾還能繼續囂張!

可張仲謙謹言慎行,劉延時盯了許久,也沒有找到一個錯來。

今天大年初一,他本來就望著錦衣華服的張彥瑾不順眼,再加上張彥瑾送了這麽一個奇怪的紅磚,又說了奇怪的話,他就越發覺得不對勁。

再加上據他的了解,張彥瑾平日裏就不怎麽正經,還不學無術,紈絝不堪,他便更覺得這一次是弄倒張彥瑾的好機會,也不顧場合,直接站出來怒懟張彥瑾。

張彥瑾看了一眼劉延時,望著他那剛直不阿的目光,心中便是一陣煩躁。

他從小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表面優秀,覺得自己什麽都對,別人一點價值觀和他不同,就不分青紅皂白覺得別人是錯的人,這種人並非是看不清楚事實,而是看不起人,覺得這種不如他的人怎麽可能比自己厲害,心思狹隘,刻薄又自大。

上一次劉延時不分青紅皂白就惹他,他沒有計較,這家夥還上癮了?這一次又來這麽一出?既然這家夥自己要找事,那就不要怪他不給他面子!

這個劉延時不是言官嗎?言官講究的就是能說會道,他今天偏偏就要說得他劉延時啞口無言!

張彥瑾一拱手,緩緩道:“回稟皇上,臣有話想說。”

劉延時可以說是皇上最為頭疼的言官,他不能出一點格,一旦出格,必定會被劉延時揪住不放。

一個剛正不阿的言官,一個向來做事不按章法的無賴張彥瑾,兩人針鋒相對會是什麽樣一個情況?皇上忽然有些興趣,他望著張彥瑾,輕微點了一下頭:“但說無妨。”

“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參禪悟道,講究見心見性,有佛性的人看什麽都是佛,心生邪念的人看什麽都帶著汙穢,同樣,同一件東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淫者見淫。”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送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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