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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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況下, 陣靈還有其他選擇嗎?

他沒有。

盡管內心十分痛苦,十分掙紮,十分地唾棄屈服在強者威壓面前的自己,但陣靈終究還是無可奈何地閉上了眼睛。

算了吧,都算了吧,反正自己也已經掙紮過了……是因為對方太強無力抵擋才不得已做出這種選擇的!這種事並不是自己心甘情願的!

陣靈這麽想著, 正打算認命地開口說話,卻忽然聽見陣法中更遼遠處傳來了一陣猛烈的爆炸聲。

——準確來說, 是一連串的爆炸聲。先是一聲堪稱驚天動地的“轟隆”巨響,緊接著是接二連三的稍小些的爆炸,然後爆炸聲越來越密集, 範圍越來越廣大, 簡直像是有一百萬顆附帶彈珠的地雷, 在一百萬個巨人的腳下被不斷踩裂爆炸……爆炸聲響得幾乎能夠震破天際, 而誕生於這座陣法中的陣靈, 本該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為了拯救自己的生命而多少做出一些舉動的陣靈,卻在這陣連綿不斷的爆炸聲中陷入了呆滯。

他可能是被這種突如其來的猛烈爆炸嚇呆了吧,而在另一個方面來說,陣法中的爆炸並不會因為他的呆滯而暫時停止:陣靈本來凝實得近乎實體的身體,正在這種爆炸之中逐漸不斷地變得越來越透明。

很顯然,如果任由這種爆炸繼續下去,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憑空消散了。

顧清玄往爆炸聲最初響起的方向遙遙望去。

本來可以清晰看見的星球陣法,現在已經完全被淹沒在了一種乳白色的靈霧中:這種霧氣完全是充滿靈氣的材料和花草在巨大的爆炸下產生的。很顯然,在這種程度的爆炸之下, 所有的事物都被還原成了最本質的狀態,那些堅度不夠的東西在爆炸發生的瞬間就破碎了,而剩餘的部分——主要是靈氣——則被爆炸產生的壓力排出了爆炸中心,這些靈氣之多,甚至形成了這片掩蓋了整座大陣的白霧。

神殿還真是挺有錢。

這個念頭短暫地掠過顧清玄的腦海。

他朝著旁邊轉過頭,不出意料地發現那只陣靈正一動不動地呆在原地,張口結舌地仿佛一塊木頭。因為棲身的陣法已經被爆炸破壞了大半,這塊“木頭”此時已經變成了接近玻璃的形態,顧清玄甚至可以透過他看見後方蔓延洶湧著肆虐陣法的白霧……

那片白霧的前方好像有一線細細的白線在拼命往前逃竄著,看形狀有點像是那條搖頭擺尾的寒螭。

以它的速度來看大概能活著……

顧清玄只看了它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準備好了?”他問陣靈,後者呆滯了片刻,正要遲鈍地張嘴答上一聲尾調拉高略帶疑惑的“啊”,卻驟然感覺自己身體一重,緊接著周圍的景物以一種飛躍般的速度接連不斷地往後急速退去。

“……啊?”

“啊!”

“啊啊啊啊啊——”

一道艷紅色的火光在空中飛掠,它身後的乳白色靈霧盡數被憑空蒸發。遼闊的宇宙空間裏回蕩著陣靈的慘叫,他拼命抱著顧清玄的手,用自己最大的嗓門竭盡全力地喊著:“我要被吹散了啊啊啊啊——風太大了會死人的啊啊啊啊——”

“能不能尊重一下陣靈的生命安全啊啊啊啊啊——”

“閉嘴。”

顧清玄毫不憐憫地用屬於妮娜的藍色靈質糊住了這個陣靈的嘴。

陣靈被迫安靜下來後,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形體已經不再那麽透明了。

仔細一觀察,似乎,好像,貌似是抓住自己的這個煞星,用靈氣暫時維持住了自己的存在……

“恩人!”

陣靈滿眼淚水地望著顧清玄,用全副的意志力試圖用自己的目光向他傳達出這兩個字。

顧清玄回給了他一個充滿嫌棄的眼神。

“別發呆,感受一下,原本的生死殿到底是不是在這個地方。”

顧清玄扯了扯陣靈的胳膊,這時候陣靈才意識到他們已經停下來了,現在一人一陣靈正懸浮在一片靜謐的白霧上方。遠處的爆炸還在不斷地蔓延著,翻滾出的氣浪通天接地,而他們立足的虛空之下卻極安靜,乳白色的靈霧像澄靜的湖面一樣安逸地流淌著,四下裏一點生靈的聲響也沒有,好像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被融化在了那片白霧裏,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一片朦朧。

陣靈被顧清玄捏著胳膊,戰戰兢兢地回憶起了神殿地圖原本的構造。

“生死殿的話,還要再往前去一點……對,就是這裏,差不多就是這裏。”他指點著下方那片靜靜湧動著的乳白霧氣。顧清玄低頭看了那霧氣片刻,嘗試著分辨霧氣下方朦朦朧朧的形狀,過了一會兒,他問:“生死殿從上方看起來是不是長得很像一頭怪獸?”

“啊?不是啊。生死殿那邊的構造我記得應該是挺正常的……”

陣靈十分茫然地回答,說到一半時卻頓了頓,臉色一點一點變得難看起來。

“等等,你的意思是……”他的眼角抽搐著,下意識地想要往下方看,但卻又害怕真的看到什麽,眼皮好像是在抽筋似的一跳一跳。顧清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再度看了眼下方的白霧:“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有麻煩了。”他說著,扳住陣靈的右肩,猛地將他往後方帶去。

陣靈抖了一下擡起眼睛,看見有一道如山岳般的巨影隨著風聲猛然竄起。

“我的面前長出了一座山?”

陣靈下意識地想,但隨後又意識到那不是山,而是某種極其龐大的生物……的一部分。

在顧清玄帶著他飛退的過程裏,那個東西正在不斷地長大。

在它最初破開雲層的瞬間,顧清玄發誓它最多只有鯨魚大小,但時間越往後面推移,它所展露出來的部分就越大,現在它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座從霧海中拔升而起的金字塔——表面上繃著層黑漆漆的厚皮,從裏到外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腥氣。那腥氣真的是難聞極了,是一種像是魚腥又像是獸腥的混雜在一起發酵過的、直沖腦門的可怕氣味,而在這令人作嘔的氣味中間,黑色的“金字塔”還在不斷生長蔓延。

“這東西究竟有多大……”

顧清玄仰頭向上看去,但就算窮盡他的目力極限,也無法看到那個生物的頭頸。它立在他們的面前,就像是一堵幾千裏寬的黑色墻壁,從左到右,橫亙過他的全部視野。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它也同樣高,從雲海下方冒出來的短短時間裏,它變成了一堵結結實實的長城。

不,不是長城,而是幾千堵層層累高起來的長墻。即使是長城和它比起來也太矮了,最高的烽火臺也挨不到它可能存在的趾尖。

有什麽模糊的黑影在從上方的虛空裏探下來。

那形狀看起來有些眼熟……

顧清玄不太想得起來是在哪裏見過類似的形狀了,但被他抓在手裏的陣靈很快尖叫起來,難得一次地,他先於顧清玄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它出來了!”

陣靈滿面驚恐地扯著嗓子:“那些布置沒用——它出來了!這個怪物——”

從他雜亂無章、斷斷續續的叫嚷聲裏,顧清玄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詞兒。

“出來……”

從哪出來?

為什麽會出來?

這兩個問題幾乎不用怎麽思考,本!能就立刻給出了答案。

“是那個生死殿裏的東西。”

顧清玄停下了飛退的步子,他瞇起眼,看見上方有什麽模糊的東西在虛虛地懸浮著,顏色很深而邊緣模糊,有些像是一個被模糊化的黑洞……

顧清玄的臉色突然變了。

不,那東西並不是什麽黑洞!

這是那個怪物大張的嘴巴!

在這一刻,顧清玄忽然意識到自己錯了。

他本來以為蘭瑟是被那名長老騙去了封印處,成為了維持封印的獻祭,但現在他突然發現,自己原本以為是獻祭術法的東西,根本就只是一個巨大怪物的一張嘴。

從神殿長老的識海中搜刮出來的記憶還沒有冷透,蘭瑟死時的場景歷歷在目。他作為新晉弟子被派去了生死殿的後頭,端著一盆獸肉準備給封印裏的東西餵食,本以為盡量小心就可以保證安全,卻不知道自己才是被準備好的食物。

不,甚至都不一定是食物。如果那怪物一直都是這麽大的話,給它一個蘭瑟連塞牙縫也不夠,它可能只是打了個哈欠,甚至只是張了張嘴,蘭瑟就這麽被吸進去了……

那個有趣的、悟性高得可怕的、如果換在修真界說不定能打開一片天地的靈魂,就這麽出師未捷身先死地,被那個怪物隨隨便便張開嘴巴吸了進去。

它甚至可能都沒有什麽感覺呢!

顧清玄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他仰頭看著那片模糊的黑影,它正在不斷地越擴越大,現在已經變得清晰很多了。雖然中心的部分依舊是個深不可測的黑洞,但因為距離的緣故,倒還可以看清楚上下兩排白森森的牙。

“我其實已經不太記得蘭瑟了。”

顧清玄低聲說,周圍的爆炸聲此時還在持續著,不斷的爆裂聲音震耳欲聾。但在他開口說話的時候,這爆裂聲仿佛剎那間遠去了,他的話音極輕卻又極清晰,像是一滴蓋過了暴風雨聲的水滴悄然滑落。

“我承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怎麽註意過他,相比這整個新奇的世界,蘭瑟實在是太不顯眼了。他的性格太平平無奇,長相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好不容易抓到機會準備逆襲,稍微引人註目了一點之後,神殿就直接來把他帶走了。我和他相處的日子一只手就可以數得過來,坦白來說,我對銀輝星上風景的印象都要比對他更深刻。”

“現在想想,只依稀記得他在講臺上震懾學生的一幕。我記住它的原因並不是那震懾本身有什麽可取之處,而僅僅是因為蘭瑟表現出來的樣子和他以前的樣子大相徑庭……而且糟糕的是,我根本記不清他以前到底是個什麽樣子了。”

顧清玄輕輕笑了笑。

“從這個方面來說,我實在是對不起我的老師。”

“雖然他沒有教我什麽……但我的的確確叫過他一聲老師。在我知道他被神殿帶走的時候,我甚至還曾經為他感到高興過,我以為他終於可以一展所長了……”

“但結果,他就被你這樣毫不在意地吃掉了。”

“和吃掉最普通的空氣一樣。”

顧清玄凝視著越來越接近的“黑洞”中心。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這麽隨隨便便吃人吃了多少年了。不過我想我可以趁這個機會教教你,有些東西,是不可以隨便亂吃的。”

他擡頭對著不遠處的陣靈比了個手勢。

現在,馬上,給我消失。

陣靈遲疑了一瞬,有些想要留下來幫他的沖動,但很快想起對面那人是團滅了神殿的罪魁禍首。

“祝你好運。”他猶豫片刻後,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憑空消失在了蔓延開來的白霧中。

顧清玄看著腳下的白霧。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乳白色的霧氣已經變得濃厚了很多。是的——濃厚,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厚。

顧清玄開始時是站在霧海上方的,但現在霧氣已經淹沒到了他的腳踝。霧氣另一頭的景物現在更加看不清楚了,甚至頭頂上方的位置也開始有霧氣浮動起來,但那只黑漆漆的嘴巴倒並沒有變模糊,反而更大更清晰了……這是因為它在不斷接近的緣故。

隨著它的越接越近,越來越大,那張龐碩無朋的森森巨口光是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心生寒意。這倒無關於註視者本身的膽量大小與否,單單是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就足夠他們對那張能夠吞雲吐日的巨大嘴巴心生敬畏。

然而此時註視著它的顧清玄,心緒卻已經沒有了半分波動。

前一刻還存在於他心中的憤怒與悲傷交雜釀出的覆雜情緒,那些在他的心底深處湧動起伏著的種種情感,在這一刻兀地停滯住了。所有那些湧動著的波浪,在顧清玄擡起眼的瞬間便凝凍成冰,隨後便被悄無聲息地碾碎鋪平,鋪成了一片平靜無波的冰海。

顧清玄擡起手,一點熾紅的火星自他的指尖上燃燒起來。

他安靜地凝視著這點火焰,仿佛那一點火焰便是這整個天地的中心,是唯一的真實,而除此之外的一切皆為虛幻。龐大的巨口此時就距他百米不到,森森的利齒正懸在他的頭頂之上閃光,從巨口深處湧出的腥風吹得顧清玄的發絲衣袂都飄拂起來,腥風中夾雜著的、那種可怕的令人作嘔的氣息甚至被顧清玄指尖的火焰點燃,憑空冒出了一縷縷灰白的霧線。

吼!

突然,那大得不可名狀的巨口中發出了巨大的咆哮,那聲音太大了,震動得整個大陣都在隨著聲波搖晃起伏。離得較近的幾個星球隨著這聲波發出了嘎拉拉的碎裂聲,十幾道、幾十道不等的裂縫劈裏啪啦地從那些星球之上冒了出來,一些星球顫抖著碎裂了,巨大的碎塊無聲無息地被漫延開來的乳白霧氣吞沒。

吼!!

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如果說原本的霧海平靜得仿佛一塊巨大的凝固奶油,那這聲吼聲就像是開到了最大馬力的熱風槍,那些纏纏綿綿地仿佛能懸浮到時間盡頭的霧氣在這可怕的吼聲面前毫無懸念地破碎了。厚重的雲霧、星球的殘骸、再加上一些漂浮在半空中的可能是陣法殘餘的東西……這片虛空中一切有形有質的實物都在這聲咆哮的面前退卻了、屈服了,它們爭先恐後地打著滾兒順著吼聲的去向翻走,不過短短的一眨眼功夫,巨口前方便已經被清出了一個方圓數裏的空檔。

……不,那裏還不能完全算是空檔。

這一刻,龐大到綿延數個星系的神殿大陣裏處處都翻湧滾動著磅礴霧氣,只有那張巨口前的一小塊方圓是幹幹凈凈的,而這一小塊方圓中幾乎寸草不存,只有一個相比那巨口而言十分渺小的身影立在其間。那身影並不大,不要說與那通天接地的巨口相比,他甚至還沒有巨口上的任意一顆利齒高。在那些被吼聲直接排開的事物中,綿延的霧氣可以瞬間將他淹沒,巨大的星球碎塊可以輕易將他砸成齏粉,然而它們在那張巨口的面前都像是巨浪面前的螻蟻一般被簡簡單單地拍開了,唯有那個身影還站在原地,甚至連他指尖之上浮著的小小一點火星,都未曾在那龐大的氣浪之下晃動分毫。

這點火星是多麽地細小啊,它甚至還沒有顧清玄的一個指甲蓋大,與前方那張滔天的巨口相比,更只不過是泰山之上的一粒細土罷了。它身上的光芒又是這麽微弱,在龐大深邃的幾近於黑洞的巨口面前,它不啻於夜空之下的一只螢火蟲。火星與巨口兩者之間的對比是這樣明顯,明顯到根本不會有人懷疑二者對峙的最終結局:毫無疑問地,那點火星會在巨口的面前沒有一點懸念地被吹滅。

然而此刻它卻依然存在於那張巨口的面前,在顧清玄的指尖之上,毫無動搖、堅定不移地無聲無息燃燒著。

這張巨口蘇醒之初連續兩聲的怒吼,自以為連天地都可以掀翻,卻居然未能掀翻這一道小小的身影,甚至不能吹滅那身影指上的一點火星。而這道身影又離得它如此近,這不禁令巨口感到了微微的困惑,但困惑之後,隨即浮上的便是惱怒。

這世上居然還存在著敢於挑釁自己威嚴的螻蟻?!這些渺小的、毫無力量的、據說叫做什麽修真者的生物,不是應該如以往的慣例般拜服在自己面前,戰戰兢兢地為自己獻上祭品,稱頌自己的偉力,並且懇求著希圖獲得自己的力量麽?為什麽眼前的這個螻蟻這樣平靜,他面前沒有祭品,也不曾拜服在它的身前,甚至在它展現出自己的威勢之後,他依然平靜得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螻蟻無疑是在蔑視自己的威儀!

忽地,兩輪黯淡蒼白的巨大月輪突然出現在巨口上方,那巨口的怪物用它許多年未曾睜開過的眼睛努力地、仔細地觀察著下方的身影,一時間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眼前浮著的什麽微蟲,但隨即它放棄了仔細研究,轉而深深吸氣,打算再來第三次的怒吼。

顯而易見,巨口已經被眼前這個渺小的“螻蟻”惹得頗為不快,它認為自己仁慈的展現出的威儀大約是折服不了他了。而既然折服不了,巨口的怪物便也不打算再給對方什麽機會,它只想用一次最強大、最可怖的颶風,將前方這螻蟻連身軀帶靈魂一道給撕扯得粉碎!

“呼啦啦——”

天地間風聲猛響,之前被狂暴地吹開的事物,此刻又被吹開它們的巨口硬生生吸回,無數夾雜著雜物的霧氣漫天亂舞,被巨口如同長鯨吸水般地吸入口中,眼看著那巨口怪物轉眼便要開胸吐氣,給面前的這一個渺小的令人掃興的螻蟻,一個他最開始便就本應該有的結果……

然而在它即將張口吐氣的前一刻,顧清玄揚頭望著前方的巨口,緩緩舉起手中燃燒的那點火星,輕巧地彈了出去。

那是一點渺小到幾乎不能被巨口怪物大如月輪的眼睛看見的火星。

那是一點微弱到似乎隨便來個人輕輕地吹一口氣就會熄滅的火星。

它漂浮在無垠的虛空中,就像是初生的蜉蝣漂浮在大海,又小、又虛弱,似乎並不能構成任何威脅。但那個龐大的、可怕的、被神殿上下供奉了無數時光的怪物,卻在那一點火星被顧清玄遙遙彈出的那刻,感到了一種久違的、令它從骨子裏往外瑟瑟發抖的如浸冰水般的恐懼。

那是——獨屬於死亡的恐懼!

“轟——”

不過是短短一個瞬間,原本不超過指尖大小的火星便驟然地膨脹了——它飛快地收縮,爆炸,在轟隆隆的巨響中把自己膨脹成一片巨大的星雲,這“星雲”純粹是赤紅色的,其上的溫度卻詭異地高,幾乎在被這“星雲”觸碰到的剎那,巨口怪物便淒厲而猛烈地嘶吼起來。它的聲音難聽極了,聽起來就像是有人把淩遲一只雞時發出的慘叫放大了一千萬倍,之前被吸入的霧氣隨著這嘶吼聲從它的口鼻間絲絲縷縷地溢出來,卻又在轉瞬間被高溫的“星雲”蒸發,外圍的霧氣和高溫的“星雲”相撞,發出劇烈的嘶嘶聲,顧清玄就在這片全然的混亂中,輕輕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生得非常漂亮,五指纖長而白皙,這是一雙屬於文人墨客的手,任誰第一眼看見都會這麽說。似乎上天註定讓它的主人去舞文弄墨、吹簫撫琴,高高在上地遠離那些凡塵俗世的緲緲煙火,但是此時此刻,這只手卻撫在一把劍上。

一把銳利的、血腥的、用來殺人的劍。

與人們想象裏那種寒光閃閃的利劍不同,這把劍的顏色沈郁而黯淡,如果是在光線微弱的情況下,甚至會被誤認為是全黑的。但此刻四下裏全被赤紅如火的高溫星雲籠罩,大半個星球大陣都在地獄般的可怖溫度下熊熊燃燒,無數個星球仿佛無數個巨大的火把般將整片天地照得透徹,這把劍的顏色也就一覽無餘地被暴露在光明之下……

這是一把純粹的、血紅色的劍。

是的,它是血紅色的,卻不是一般情況下血液慣有的那種鮮紅,而是如同凝固的血液那般,帶著一點烏沈沈的紫。

顧清玄用那只白皙而纖長的手握緊了它,用一種雲淡風輕的很不熟練的姿勢,他握著劍的樣子就像是握緊了一管笛子或者一支毛筆,那樣的衣袂飄飄,那樣的風姿卓然,好像下一刻他就要開始用那把劍去刻出一整套的《天問》、《九章》,然而下一刻,從他的身上迸發而出的,卻是強烈的、可怖的、無可置疑的殺氣。

——那是屠殺過大半個修真界的仙門後,才凝練而出的真正煞星般的殺氣!

面對著在高溫中嘶吼咆哮的巨口怪物,顧清玄持劍,揮劍,輕斬而出。

依舊是那樣不熟練的姿勢,像是挽了半個劍花那樣輕飄飄的一斬,動作輕柔而緩慢,甚至都不能驚飛劍尖上落著的蚊蟲。

怪物充滿痛苦的驚天動地的哀嚎,卻在這輕柔而緩慢的簡單一斬下停止了。

天地之間,一片寂靜,空曠安靜的幾乎讓人有些不知所措,顧清玄收回劍,將它揮散在虛空中,四下裏只能聽見他細細的呼吸聲,整個星球陣法龐大如斯,此刻卻唯有他的呼吸聲清晰地在這數個星系大小的龐大範圍中安靜的起伏。

前方的巨口怪物還維持著張開大嘴的姿勢,它鋒利的牙齒在火光下顯得閃閃發亮。有隱約的煙霧從它的齒縫間散逸出來,就像是巨口怪物還在朝著外面嘶聲咆哮那樣,但它巨大的肺部已經凝滯住了,同樣巨大的胸口也已經停止了起伏,在維持了四五秒的寂靜後,在一種詭異的可怖響聲中,那巨口怪物的整個半片腦袋,隨著潑灑而出的大量血液腦漿從半空裏直直地滑落下來。

以那張巨口的上下頜之間為分界,巨口怪物的整個腦袋被顧清玄平平地削成了兩半!

虛空中轟隆隆的震動起來,巨口怪物剩下的半截腦袋連同軀體順著重力無力地滑落下去,重重地跌向了黑暗深處——那個神殿上下圈養了它不知幾千萬年的地方。原本星光瑩瑩的大陣隨著巨口怪物的死亡剎那間黯淡下去,張牙舞爪地擴散著的霧氣也悄悄消弭了,顧清玄伸手召回那片赤紅的星雲,將它重新化作了一點小小的火星。

隨後他拈著那點火星,用它小心地點燃了一把普普通通的線香。

顧清玄站在那攤腦漿與血液的混合物前,找了個比較幹凈的地方,將那把線香輕輕地插進了泥土中。

然後他閉目,拜了三拜。

“抱歉了,蘭瑟,我此時已經找不到你的屍骨了。來時倉促,也沒帶什麽東西,唯有頭顱半片,線香一把,權以祭奠,望你勿嫌簡陋。”

“神殿已經不存在了,我想以後你若是再度轉世投胎,也不會再發生類似的情況——我其實不知道在這邊輪回轉世的情形究竟有沒有,不過我希望是有的,這樣日月輪轉之後,我們也許還能有再見面的機會。”

顧清玄忽然笑了笑。

“不過等到下次輪回轉世的時候,你大約是沒機會再做我的老師了,來做我的徒弟還差不多……你的運氣其實還真不太好,我這輩子叫過老師的人沒幾個,包括你在內,已經全死了。”

他頓了一下,神色覆雜地補充道:“還都是死得連魂魄也不剩下。”

當年曾被顧清玄叫過老師的人共有三個,前兩個和他全家上下一起死了,第三個就死在顧清玄手下,蘭瑟這個不能算是老師的老師,卻是顧清玄本沒想到會有的第四個。

他搖搖頭,佇立在那柱孤零零的香前站了一會兒,細細的煙霧無聲地向著天空盤旋而上,顧清玄看著那煙柱,努力回憶著當初與蘭瑟初見時的情形,卻發覺記憶中只有一個在講臺上慷慨陳詞的模糊身影,唯剩下顧淵找給他看的蘭瑟照片是清晰的。

顧清玄暗暗嘆了口氣,重又把個人終端打開,調出之前顧淵發給他的蘭瑟照片,將它放到最大後珍而重之地放在了香後。但當白色的煙霧漸漸彌散籠罩開時,就連顧淵發來的這張照片,似乎也變得模糊了。

又在那站了片刻後,顧清玄對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蘭瑟照片說:“我走了。”

他微笑了一下,將燃盡的香與個人終端全都留在了原地。

在顧清玄轉身的瞬間,他忽然聽到一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聲音,焦急地在自己背後喊了一句:“等等!”

顧清玄的腳步停住了,他緩慢地轉回身。

蒼白的、半透明的蘭瑟正懸浮在那柱香的餘燼上方,局促又不好意思地朝著顧清玄笑了笑,但他又很快低下頭來。

“我之前一直被關在它的肚子裏……輪回應該是有的,我感覺我很快就要去輪回了,謝謝你,我是說,你殺了它我才能有輪回的機會,我……”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半晌後停住了,沈默了很久,才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沒想過我還能見到你。”

顧清玄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蘭瑟仿佛從這目光中得到了某種鼓勵般,斷斷續續地接著往下說道:“……我沒想到過我還能見你,更沒想到來解救我的會是你。我其實、其實有想過這種事,只是我以為它是沒有可能發生的……我是說,它這樣神奇,簡直、簡直就像是……”

“就像是王子拯救了公主一樣。”

蘭瑟在心裏這麽說著,嘴巴上用出的那個詞卻是“奇跡”。

“謝謝你。”蒼白而半透明的蘭瑟鄭重地說,他鼓足勇氣看著顧清玄的眼睛:“我覺得我的運氣非常好,真的,非常、非常好,因為能夠遇見你,我想我的運氣一定是很不錯的。”

他的目光澄澈、幹凈、充滿篤定,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愫。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下,顧清玄少見地有些慌亂,甚至垂下眼,避開了蘭瑟註視他的目光:

“你有什麽話想要我帶給別人嗎?”

他輕聲地問,蘭瑟深深地註視著他,半晌之後才笑笑道:“其實沒有什麽的,我是個孤兒,當初離開了銀輝也沒想著還能回去,所以該道別的、該完成的,我都早已經完成過了。”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話想要問的……”

“我其實想要問問你,我當初給你做的那些東西,好吃嗎?”

……東西?

什麽東西?

什麽好吃?!

顧清玄的腦海中有一瞬間的茫然,但他看著蘭瑟清澈的、滿懷期冀的眼神,絲毫沒有思考便鬼使神差地回答:“好吃,很好吃。”

說完之後卻又停住了,他想了半天,好容易才想到了那次蘭瑟給他做的喬遷宴,於是才松了一口氣:“你的手藝真的很不錯,吃起來給人的感覺……很溫暖。”

蘭瑟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笑。

“是這樣的嗎……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為了我的心情說謊。

蘭瑟知道顧清玄其實從沒有吃下過那次所謂喬遷宴。

那天他所做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在事後被他發現出現在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把它們扔到垃圾桶裏的家夥是誰呢?蘭瑟相信那個人並不是顧清玄,其實只要那個人不是顧清玄,究竟是誰也就沒有什麽所謂了。

所以他只是微笑著,好像真的為顧清玄的評價所開心般,帶著喜悅的笑容說:“你喜歡那就很好了。”

很好、很好了……

當顧清玄走出陣法時,整座大陣都已經徹底地黯淡了下來。一些看似虛空的地方崩塌了,陸陸續續有各種各樣的星空異獸探頭探腦地從其中跑出來,它們不敢去惹顧清玄,顧清玄也懶得理它們,他獨自站在無邊無垠的虛空裏,一時間居然有些茫然。

自己究竟該往哪裏去呢?接下來應該要該做些什麽呢?好像有許許多多可以去做的事,可又好像全都沒有什麽動力去做……

正在他這麽想著的時候,接近視線盡頭的遠方卻忽然出現了一個黑點。

說是黑點,但其實也不能算是黑點,因為那個黑點本身並沒有顏色,只是所有的光都在經過的時候被它吸入了進去,看起來才似乎是黑的。顧清玄疑惑地盯著它,腦中不期然地浮現出了之前曾看見過科普的“黑洞”。

莫非自己親眼見證了一個嶄新黑洞的誕生?說起來黑洞似乎會吸走周圍的一切事物吧,那自己會不會也被吸進去?在修真界裏好像從未見過這玩意兒,自己這個渡劫修士要是真的被吸進去了,那會不會死呢……

顧清玄正警惕地打算離它遠點,忽見那黑點猛地收縮了一下——就像是那只巨口怪物準備開胸吐氣時的動作——然後隨著一陣連續的噴氣聲,一艘銀白色的小型星艦從黑點中流暢地滑了出來。

“不是和顧淵說過這附近不能有飛船之類的嗎?”

顧清玄不太高興地想,顧淵這次沒有完成自己交給他的任務。但隨著前方那艘星艦的轉身,顧清玄從它的艦身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覆雜而華貴的紋章。

那是和他眉心印記一模一樣的、屬於銀河帝國皇室的薔薇紋章!

幾乎是立刻,關於顧淵的些許不快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銀河帝國皇室——一個能夠讓明面上身份是普通孤兒的偽太子上位的皇室,其中能夠有幾個人用得起這樣尊貴的紋章?來的人究竟會是誰?會不會是——會不會是奧利維亞——媽媽?

顧清玄想都不想,立刻朝著那星艦趕了過去,可當那艘繪制著皇室紋章的星艦停頓下來、懸浮在空中時,顧清玄才看清坐在那艘星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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