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又死了一個。”

神殿深處的一座毫無特色的房間裏, 頭發花白的老者語氣毫無起伏地說。

他坐在一張老舊的石質桌案前,前方是一片混混沌沌的虛空,虛空之中漂浮著無數玉牌,它們在黑暗中瑩瑩地發著光,閃爍如滿天星鬥。每一枚玉牌上都附著一道靈識,而每一道靈識都牽系著一個神殿之中的修士,在那名滿頭白發的老者說出話來的瞬間, 恰有一枚玉牌“啪”地一聲,碎裂成了細細的粉塵。

同樣的粉塵在地上已經積起了小小一攤。

老者翻開面前的簿冊,似乎完全不需要思考般, 直接便翻到了其中一頁。

“混亂之地,主殿修士萬和,死。”

隨著他說完這句話,萬和的名字上便緩緩現出了一道血紅色的橫, 萬和生前所有屬於他的資源,在這一橫出現後瞬間變成無主狀態。

很顯然, 萬和的任務失敗了。

老者盯著地上的那攤粉塵看了一會兒,神色好像有了一瞬間的波動,卻又很快恢覆平靜。

片刻後,又是一道玉牌破碎。

這一回老者僅僅簡單地念道:“混亂之地, 分殿駐殿修士趙天一,死。”隨後便任憑滿地碎粉飄落。

趙天一這個層次的死訊,連看也不值得讓他多看一眼。

他什麽話都沒有說,也什麽事都沒有做, 只是繼續坐在桌案後,泥塑木雕般地沈默著。老者的眼睛始終是睜著的,瞳仁裏卻完全是渾濁一片,就像是前方的虛空那般混沌,裏面甚至透不進一絲光。

時間一分一秒毫不停歇地流逝著,老者端坐的姿勢卻再沒有任何改變,連眼睛也不曾眨動一下。久而久之,便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這老者是從亙古之前就坐在這條桌案後的,也將會在這裏一直坐到亙古之後。

許久,老者的身體才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擡起頭,難得地皺起眉頭,看向面前滿室漂浮著的玉牌,驚詫地“咦”了一聲。

隨著他這一聲發出,虛空中的玉牌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隨後“劈劈啪啪”一陣連響,竟是接連爆裂了十數塊!

老者自桌案前猛然站起!

“是誰殺我神殿如此多人?!”他大喝一聲,重重一拍桌案,桌上平放著的簿冊嘩啦啦無風自動起來,它的書頁如波浪般迅速翻過,很快就停在老者面前,老者看了兩眼,沈聲念道:“混亂之地,分殿駐殿修士李奇,死。”

“混亂之地,分殿駐殿修士周塢山,死。”

“混亂之地,分殿駐殿修士魯河,死。”

……

隨著一道道血紅色的橫線劃過,一個個修士的名字被塗成刺目的血紅,老者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待到名字終於讀完,他迅速伸手拿起書籍,前後翻閱了片刻後按捺不住,將手裏無辜的簿冊狠狠地摔在了桌案上。

“我神殿派往混亂之地的修士居然十不存一!”他恨聲道,幾乎就要勃然大怒,說完卻又重新拿起簿冊,生怕自己看錯了般仔細看了幾眼,手腕微微地顫抖了起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殿中派往混亂之地的諸多修士裏,只剩下了張偉吳巴兩人——”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虛空中卻又傳來“啪”、“啪”兩聲。

老者完全僵立在了原地。

他不受控制地張開嘴,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著:“混亂之地,分殿駐殿修士張偉,死。”

“混亂之地,分殿駐殿修士吳巴,死。”

兩道橫線重重地劃在了他們的名字上,好像是因為劃得太急,幾滴墨水被灑在了書頁的兩邊,粗粗看去,就好像是滴落的鮮血一般,刺眼無比。

神殿在混亂之地中碩果僅存的二人,居然就在下一刻同時死於非命!

“何方鼠輩膽敢如此欺我!”老者直勾勾地死盯著那書頁,就好像那書頁就是殺死他們的兇手一樣,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扭曲著,哪裏還有之前穩坐泰山的風範氣度。

多少年了!

多少年來,神殿再沒有過這樣大的損失!

完全就不需要過多的思考,老者很快就想到了今天死去之人的共通之處:他們都是在混亂之地死於非命的。

而混亂之地裏有什麽?有什麽可以殺死這些人?

……那些今天崛起明天滅亡的亂七八糟的勢力?

不,這些勢力神殿根本看不上眼不說,他們也完全不可能有殺死這些修士的實力。要是死去的修士只有一個兩個,或許可以還通過偷襲這類陰私的手段達成,但既然殺死了這麽多,就不是什麽普通凡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只有銀河帝國有殺死這樣水平修士的前科。

再結合玉牌破裂的順序一看,出手的無疑是銀河帝國:死的先是萬和這類參與追殺的修士,然後是配合行動的趙天一,接下來是更遠處的不曾參與追殺的駐殿修士們……老者萬萬沒有想到,區區一個凡人國家居然真的敢如此膽大妄為,不僅膽敢反抗殺死神殿使者,還生了一副包天的膽子,反過來殺了駐守在混亂之地的分殿修士!

這根本就是在狠狠地打神殿的臉啊!

老者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他砰地一聲拍碎桌案,一步踏入虛空中,正要放出神識趕往混亂之地給那些大膽狂徒一個教訓,卻不料神識剛剛離體之際,他就感應到了一股令人心神俱醉的縹緲仙氣。

“這……這是……”老者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本來的目的。

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望向混亂之地的方向,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定格在無可抑制的狂喜上。

“是仙器啊!真的是仙器!”老者激動地自言自語著。那些修士們死亡後留下的玉牌粉末此刻還堆積在地上,被門外吹進來的風一撥,便淺淺地鋪了一地,看上去白慘慘的一片,在漫天玉牌的光影下顯得淒涼悲哀極了,只是此時再也無人註意。

神殿高層們的心思已經完全被仙器的消息占據了。

僅僅半日過去,顧清玄隱藏的位置就不得不往後移動了數百米的距離,因為前方那數百米的範圍中,已經全數站滿了來自神殿的修士。

“已經差不多了。”

估算著人數快到這個陷阱能容納的上限時,顧清玄果斷地調動起了大殿上刻印的第一重陣法,只聽得轟隆隆悶雷般的聲音響起,耀眼無比的火光自神殿深處飛出,煙花般四散炸裂開來,在神殿修士們的驚呼聲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光罩,將大殿牢牢籠罩在了其中。

來得晚的修士們被光罩阻隔在了外面,他們望著裏面的人,紛紛捶胸頓足起來。

已經進入光罩內部的修士們便得意洋洋地笑了。

“古兄弟!等我在此中得到機緣,回到神殿裏定然會提攜於你的!”有人朝著光罩外喊著,那個“古兄”正是被攔在外面的一人。他的臉上陣紅陣白,在光罩中人憐憫嘲笑的目光下,他一跺腳,不管不顧地吼道:“誰知道這裏面究竟是不是機緣?這個大殿神殿之中可是從未有過記載!說不定裏面藏著什麽星空異獸,等你們進去,就統統被那異獸當做了自己的食物!”

“放肆!”光罩內的修士們紛紛大怒,幾道劍光向著光罩外沖去,顯然是打算給“古兄”一個教訓。“古兄”的臉上先是一白,待到看清劍光統統被光罩焚化後,他的神色才恢覆了正常狀況下的淡然。

“看見了嗎,你們現在已經出不來了!還說這不是陷阱?”

他大聲道,卻未曾發覺別人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什麽傻子。

“只有有意挑選傳承者的地方,才會像這樣限制進入者的數量。”旁邊有人慢慢道:“假如這真的是個陷阱,進入的人越多,不才更加能夠達到陷阱的目的嗎?”

“這……”這話一出,“古兄”便白了臉,他望向光罩之中,露出了又羨又妒的神色。

恰在此時,大殿之上忽然有藍光一閃,一道純粹由靈氣鑄成的碑文忽然憑空出現,浮動在眾人面前。

這一下再無人註意光罩外的人了,他們全都一窩蜂地湧向靈碑處,想要看看碑上寫了一些什麽。

“一個時辰內,天火將降,不入殿內者,生死由命。

此為第一關,初煉。”

一名離得近的修士高聲念誦著碑文上的話,旁邊有人聽見了他念,好奇地伸頭湊過來看,待看清碑文後卻驚道:“這什麽鬼字啊!我怎麽一個也認不得?你……你是怎麽讀出來的?!”

“這可是失傳多年的古代修真者用的文字!”有懂行的人看了便道:“就算是我們神殿之中,能認得這種文字的高人也是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修為到了金丹期、元嬰期之後的老前輩了。像是裴兄這樣,尚在築基便識得文字的人,那可真是天縱英才啊。”

“沒有沒有,我只是僥幸認得那麽一二個文字罷了。”那讀出碑文的“裴兄”臉上帶上了些洋洋得意的神色,眼裏卻閃過了一絲陰暗的光。

自己既然能認得古代文字,對於那些不曾涉獵過雜學的神殿中人便有了充分的利用價值,想來很快就會有人找上他,帶著他進入大殿之中。

能夠進入洞府遺跡之中的機會,他這輩子可能只有這麽一次,絕對、絕對不能夠放過!

他堅定地想著,手緊緊地攥成了拳。

這位“裴兄”的大名叫做裴安遠,是神殿內部某長老的嫡系子孫,小時候很是受了一番精英教育,人參靈芝不要錢般往肚子裏吞,十幾歲時便築基成功,可謂是人中之龍、同輩中的天才人物,當時過得可著實是意氣風發啊。只可惜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在某一次神殿內部的權力傾軋中,他家的那位長老站錯了隊,在和自己的幾個子嗣出任務的時候不幸遇到黑洞,掙紮無果,死於非命。

裴家是個沒什麽出息的家族,後代子孫基本都不成器,就靠著一個老祖在上面支撐。老祖一倒,又連著帶走了包括裴安遠父親在內的僅有幾個優秀子孫,裴家很快就以不可逆轉的速度飛快敗落了下去。

裴安遠的天資並不算如何優秀,能夠少年築基全靠著老祖給開的小竈,老祖隕落後,他的地位就跟著裴家一塊兒一落千丈,如今已經淪落到神殿最底層了。當年裴安遠也是被眾星拱月地捧著長大的,如今這樣境況又如何能忍,無時無刻,他都在想著翻身。

翻身!如何翻身!

神殿的競爭如斯殘酷,已經被抽去了脊梁的裴家,如何能夠再一次站起來!

只能依靠機緣。

只有依靠機緣!

裴安遠默默地想著,自己應該如何進入大殿,如何取得信任,如何抓住機會得到一兩件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寶物……

他不曾察覺到,一個隱藏起來的身影已經悄悄地靠近了他。

靈碑周圍的虛空忽然速度極快地波動了一下。

“怎麽了……我好像看見有什麽人過去了?”

有感覺敏銳的修士左顧右盼起來,顧清玄微微一笑,淡然道:“大約是你看錯了吧,我並沒發現有什麽人經過。”

“是嗎。”那修士皺了皺眉,仔細查驗了一會兒,卻終究什麽都沒察覺出來,只得嘆著氣說:“那大概真的是我看錯了。”

他轉過頭,笑意盈盈地望向顧清玄:“對了,裴兄,按規矩等會進入大殿後,神殿的人需要分作不同小隊,你可願加入我的小隊中?我師父汝陽真人,待會兒會在大殿入口引領著我們一同進入的!”

顧清玄的身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在其餘的修士眼裏看來,他完完全全就是那個裴安遠的模樣。

“裴安遠”稍稍思索片刻,果斷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哈哈哈哈哈,裴兄不愧是博學多才啊,說起話來都文縐縐的!”那修士哈哈笑起來,扯著顧清玄要去給他介紹自己的小隊成員,顧清玄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跟著他一同走了過去。

真正的裴安遠此時正倒在原地,昏迷不醒地被隱匿蹤跡的法寶籠罩著,明明周圍站滿了神殿修士,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一個人往他倒下的地方多看一眼。

“來,裴兄,這是我們小隊中的其餘成員。”

那名修士熱情地對顧清玄介紹著,顧清玄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地在半空中虛點了幾下。

籠罩著大殿外圍的光罩,緩慢地縮小了幾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