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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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廳別樣安靜、死氣沈沈, 所有下人都被傅楚一聲喝令退下了。

江沅、傅楚還有傅琴那對準未婚夫婦靜站在大廳內,眉眼沈默, 表情覆雜奇怪。

傅楚也總算讓弟弟好生站著回話,之前又囑咐兩丫頭給他簡單拾掇一番,有兩個丫頭給傅家七爺收拾幹凈了,又洗了臉, 換了身幹凈衣服, 丫頭們趕緊著出去,傅楚越看眼前這兄弟,越發青筋在額角蹦起, 恨不得一拳怒揮過去, 他心中暴跳如雷,想問他, 到底死哪去了哪裏?這麽些日子,又跑哪去幹混賬事了?為什麽派那麽多人找都找不著,為什麽要逃離軍營……

最後,還是江沅直向傅楚搖頭眼神示意:“等等,你聽他怎樣說吧,看他這模樣情形,好像不對勁——”

“死了!……她死了!死了!……”

傅容卻還是一味自顧自地,沈浸於絕望痛嚎, 肩膀劇抖起來,搖頭晃腦,一會兒雙手捧臉, 眼睛裏如同潮水般湧出大把大把淚。

就這樣,也不知一味沈寂多久,眾人全都默不出聲,過了好半晌,他才終於仰臉,深吸一口氣:“她到死都不肯原諒我,她到死都不肯多看我一眼,你們可知道,可知道——她當時的眼神,對,她的那種表情,我就坐在那裏,就坐在她的身邊——她是真的,真的怎麽也不願意看我!就仿佛我是一只蛆,一只常年陰溝裏蠕行的臭蟲——”

“天吶!老天爺!她怎麽能這樣對我!她是我妻子,我是她丈夫!是她的丈夫啊!”

“……”

江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問:“你口裏的她,是誰?”

傅容猛一擡頭,兩眼血紅,盯著江沅:“是啊!是誰?她是誰?除了是我的妻子!該死的,她,她——”

差點一口氣不來,說到這裏,傅容直覺喉頭一股血腥湧沖上來,他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向江沅,雙手不停搖著江沅肩膀道:“她是桑榆!她是我的妻子!這輩子,你們誰都瞧不起我,誰都輕視我,在你們眼裏,我是一個怪物!是殘疾!可是,只有她把我當男子漢大丈夫看!是啊!她是誰!她究竟是誰?!”

傅楚憤怒,差點一拳又揮過去:“你給我放開她!她是我的妻子,我不準你碰她!”

傅容呵呵:“是啊大哥!她是你的妻子,眼前這女人是你妻子——可是,我的妻子呢!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爺突然給了開了一窗門之後,又立馬給它關起來!”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就仿佛這雙手已經殘廢,再也握不住人世間最最美好他想要的東西。江沅輕聲地,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可以給我們細說說嗎?””“……”只聽一陣幽長地、沈痛地,如同獸般的嘶聲長嚎,傅容口裏發出“啊”一聲,他雙膝一軟,跪倒下來,軟軟趴在地:“你們誰能救我!求求你們,誰能救我!!”“……”然後,便暈厥過去了。

江沅和傅楚等全都一驚,嚇了好一跳。面面相覷中,之後,傅楚命令自己冷靜半刻,將頹倒暈厥在地的男人一拽,緊揪他的衣領拖起來,往上一提,“起來!你這個混賬!廢物!有什麽不能好好說,在這裏要死要活,像什麽樣子?!”“……”傅容這才把眼睛半闔半開,雙瞳呆滯,對著哥哥傅楚說:“你把我打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打死了我,正好,我就可以不用做現在的這個傅容了!”

“投胎到下一世,做豬也好,變成狗也好,總之,我就再不是他媽的傅容了!”

然後,仰頭哈哈狂笑了兩笑。

***

原來,那個叫桑榆的農家女子,她人已經死了。

在那段誰也不知曉、發生在傅容身上的往事——自從被江沅建議讓自己哥哥親手送去了軍營,他經歷人世間一重又一重黑暗煉獄,在那段看不見一絲光亮的歲月裏,誰也不曾想,有個女子會出現在他的生命裏——那女孩兒,勤勞,善良,淳樸,仿佛山野中最最清新恬靜的一抹新綠。兩個人終於成親了。他們朝夕相處,日夜相伴,美好甜蜜的時光溫馨又簡單,日子雖是過得平凡,甚至粗茶淡飯、少衣短食,但是,就在那段如夢幻天堂般時光裏,傅容仿佛獲得重生。

他不是從前的那個傅容了!

這世界上,竟會有一個女子,並且,那麽善解人意、簡單、純真、可愛的不嫌棄他,陪伴、包容、體貼他。

她甚至不會嫌棄他是個殘疾,壓根不能人道,不能和她發生夫妻之實……

是啊,想他傅容竟有天也會遇上這樣的女子。

他如重生,如再造,他要開啟全新的生活,並且,他發誓,要和那女孩兒好好共度一生,白頭偕老,不離不棄。

在很多閑暇時光裏,沒事一坐下來,他只一想到自己今後餘生,都會心中飄飄然,臉上的快樂幸福止不住往嘴角邊上綻放。

他和他大哥傅楚原來其實也是一樣的,都有愛與被愛的權利資格。

他和全天下普普通通的男人也其實都一樣的……

可是,老天爺終究不善待他,好景不長,他的夢才開始,就不得不被逼著急醒過來。

江沅後來才慢慢了解——從傅容那近乎神志不清、瀕臨著崩潰瘋狂的斷續只言片語中——桑榆,是服毒自盡的。

因為,女孩子有個親姐姐,叫桑柔。

桑柔……

姓桑名柔……

江沅心肝猛地一顫,她記起來了!

“天吶!”

江沅猛然擡頭,沖夫婿傅楚輕輕吶喊了一聲。

她自然回想起那名為桑柔的女孩兒是誰。

傅容這時又從那半昏迷、半瘋癲崩潰狀態中,緊盯著江沅,哂笑了笑:“是啊!就是她!你也想起來?——報應!報應啊!”

他像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笑得東倒西歪,一邊右手搖著指頭,對諸人說道:“我也是太得意忘形了!都說,樂極生悲,呵……大哥,你知道嗎?在那段時間裏,我仿佛全身都飄起來,整個人都如罩在雲端,我想,你有嫂嫂,你活該得意!你遇見了你的愛情,你也活該在我眼前驕傲——可是我呢!我傅容呢!”

他不停猛拍自己的胸窩子:“呵!我傅容,也會像你一樣!娶妻!除了不能生孩子!”

“……”

“大哥,你還知道嗎?在那段時間,我天天都在想,我到底該怎麽向你炫耀,怎麽向你表達證明我那時所夢想擁有的東西——我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因為你,我少了男人身上最最重要的物件兒!我苦啊!我從小到大,一直活在別人輕視嘲笑的目光中,如今,我也娶妻了,有人會像嫂嫂一樣來愛護我,照顧我,關心我,對我不離不棄——”

“所以,我後來就寫了一封信給你,我想,通過那信,來告訴你,你不要我,好,沒關系,我自會有人要的,我也不稀罕你的收留!從此以後,我向你發誓,我離了你,日子照樣會過得好!我也決意再不回來了!”

“可是,偏偏……老天爺啊!她為什麽偏有個姐姐叫桑柔!為什麽?!桑柔!桑柔!該死的桑柔!為什麽桑柔會是她姐姐!老天爺啊,你太殘忍了!太不公平了!為什麽要這樣來對我!為什麽?!”

“……”

江沅忽然打斷了他,問:“桑榆?桑柔?她們原來是兩姐妹?你的妻子,名叫桑榆,是嗎?她人很好……可是,她又是怎麽死的?是不是,她後來發現了什麽?發現了姐姐的死因,對不對?是因為你,她的姐姐才——”

傅容道:“對!”

他急切得又要到處找酒喝,傅楚本欲大怒,想想,未免聽到這裏也猝然傷感,心有不忍,遂又令外面的丫頭再去拿酒來給這兄弟。傅容把酒接了猛灌了一口又一口,袖子擦嘴,唾淚俱下,眼淚鼻涕橫飛。也不知究竟把酒灌了多少,把手中的酒瓶子往地一摜,砸得個稀爛。“呵,要不然,怎麽都說是樂極生悲呢!……人啊,真是不能太得意,一旦得意,老天爺就會氣不過,就會收回去!”“我說呢!我說我傅容這輩子竟會被他這樣恩待!它就那樣讓我遇見了妻子桑榆……該死!我真的該死極了!我為什麽要給你們寫信!為什麽想著急於炫耀?!”“若是沒有那封信,我做一個簡簡單單村婦的漢子,在她的心目中,我永永遠遠都是個好人,是她的好丈夫……我為什麽要給你們寫信!天吶!老天爺!”

“……”

江沅聽到這裏,也忍不住沈沈從胸口深吸了一氣。

傅容是徹底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癱倒在地上,昏得不省人事。

眾人面面相看中,誰也沒有再去驚動他,就連傅楚,也沒再去拉他揍他的意思,終究強忍了心頭的那股怒火,由怒其不爭,轉向了哀其不幸。

這個人,居然他還活著……居然還活著!活得像一具軀殼,一個沒有靈魂的僵屍……江沅猜想,在諸多真相被發現揭開了以後,他後面和妻子桑榆的最後相處——桑榆應是鐵了心要尋死,覺得再也無顏茍活於世——她愛上了這個世上最最可恨、最最卑鄙拙劣的男人。她怎麽會愛上這樣的人!還是個不共戴天的仇人!桑榆臨死前到底給傅容說了些什麽,江沅也無從得知——但是江沅大概能猜楚:“你這個畜生!你想尋死嗎?你想和我一起死嗎?呸!你覺得你配嗎!你去照照鏡子!別臟了我的身!別臟了我死後的靈魂!”

——他應該就連想和桑榆一起死,都沒有資格。

***

佛說,“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佛家講究果,講究現世報……

卻說,傅琴的婚禮依舊隆重熱鬧打算如期舉行,不會因傅容的驟然這一出現而改變。行屍走肉有行屍走肉的活法,這遭了世間因果現世報的男人,自從回府後,除了喝酒,還是酗酒。他哥哥傅楚本來想攆他,想命人給他好生收拾一頓打醒,江沅到底有憐憫之心,便對夫君傅楚勸道:“算了,他現在也很痛苦,應該是生不如死!我想,經歷了這些事兒,他今後一定會有所改變的,一定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我會命人好生把他看著,不讓他再鬧事!”

傅楚覺得疲憊,“我這個兄弟,哎……自從那日他在船上對你那樣一番後,我就發過誓了,我今生,所欠他的也都全部還了,我絕對不會再縱容他……他要是膽敢有對你半分不利,我絕不饒!倒是虧你,大人不及小人過,這麽寬厚,我聽很多老媽媽們說,這幾天,誰都怕他,誰都不想理他,是你,還細心周到地命人好好看著,噓寒問暖,好吃好喝地將他供著,娘子,我這個弟弟,好多時候讓我不恥!他從前那樣對過你……”

江沅道:“他是你弟弟,從血緣上,你縱容想撇清,也是不能夠的,對不對?再說,我看他現在也經歷了這樣的打擊,他應該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糊塗混賬了……你放心吧!我會拿捏好分寸的!”傅楚感激得越發點頭:“謝謝你,娘子,就算,他現在一時糊塗,之後,你這樣不計前嫌去寬厚他,他若是還如從前那樣混,我第一個不饒!——打死他,也絕不能饒!”說完,又重重補一句。

江沅笑笑說:“現目前,咱們還是得把琴兒的婚事先辦了要緊,你說呢!”

傅楚緊緊摟抱住妻子江沅:“是是是!不過,千萬可別動了胎氣!你現在是個有孕的人,別把自己搞得太累了!那樣,為夫我會心疼死的!”

江沅說:“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我!我會懂得分寸!更不會讓自己給累著的!”

兩人便又在房屋裏說笑一陣、甜蜜一陣兒、鬧一陣兒。

氣氛無盡的甜蜜祥和,透著花好月圓。

江沅,可是打死也沒有想到——有人在高樓,有人在地獄。

有的在白天,有人在黑夜。

她和傅楚的這番花好月圓、甜蜜祥和,會不會刺痛到另一個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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