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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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響徹天際, 一直持續了一整晚。這夜晏決在床上不得安眠,他的眉毛擰成了一團,臉色蒼白, 嘴裏一直斷斷續續的說著夢話。時不時的張開嘴急促的呼吸, 像是一只瀕臨渴死的魚,在幹燥的地面不停的拍打, 可是, 他想的那人卻一直未來救他。

待到雨勢漸漸變小的時候, 已經接近第二日的清晨。春雨帶著一陣疾風而來, 吹開了沈睡在土裏的萬物。那些喝飽了雨水的植物開始蘇醒, 等待著大好春光的天氣開始萌芽。

在這樣的天氣中,晏決疲憊的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睛有些幹澀,神色一片平靜,整個人都躺在了床上,擡眼看著頭頂上的床幔頂,眼珠子向上看去的同時,露出了一片眼白。他像是一個死物,偶人之間間或轉動的一輪眼珠, 才表明他還有生氣。

可是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多久, 他的手便在被子下面開始摸索了起來, 仿佛在尋找什麽東西。終於, 他捏到了那物什,手指一點點的縮進,連帶著神色也變得發狠了起來, 眼眶四周開始泛紅,被衾下方的手指變白,力度刺激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起來。

半晌過後,他的嘴唇開始顫抖,情緒似乎是要崩潰,晏決擡起了手,那只手上面狠狠捏著的東西竟然是他一直帶在身上的木雕兔子。他看著那兔子,不知想到了什麽,沈默了一會兒,情緒極快的變化,用手指遮住了自己的雙眼,隨後,竟然就這麽放聲笑了起來。

“真是傻!”他罵自己。

上輩子她陪在自己身邊十幾年,最後竟然被燒死了,這次上天給他一個這麽好的機會,他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這世上,終究還是有天命一說的。否則為何孟連城會遇見了宴清歌,否則又為何不早不遲,晏決在這一刻將什麽都記起。

孟婆在奈何橋上煮的湯,縱然能讓人忘記前塵往事,可這世間有太多的癡男怨女,執念太深,往往並不好。正如晏決,心性強大者,又有執念。他喜歡宴清歌,或者說,是愛他的清清,這種愛滲透到了骨髓,這種愛迫使他在以往的日子中會時不時記起那些真實存在卻又被他遺忘的事,同樣,這種愛也讓他在受到極大的刺激時,將前程往事一並想了起來。

晏決如此,存在世間中一切生靈都是如此。

你以為平淡日夜中你曾做過的稀奇古怪找不到緣由的夢真的是你臆想的?

不,不是。

它們是你曾經真實經歷過,可是你卻未找到契機全盤記起來的。這些往事,磨礪了太多年月,但卻刻進了你的骨子中,佛家亦常將其稱之為“前世”。

晏決的上輩子也重覆著這一世的命運,他被眾人欺侮,進偏院,靠著宮婢偶爾的善心過日子。他處處小心,時時在意,卻並未救紀修。

他前半生受盡苦楚,沒有紀修的幫助,前路走得坎坷淒迷。可是無論他再怎麽淒慘,他的殿內總會時不時出現宮外的各色吃食以及小玩意兒。

貪玩是小孩子的天性。縱然經過一些事情,讓晏決將這些天性放在了心底,可是那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一次兩次,他以為是宮婢的善心。

每每想詢問宮婢,向其表示謝意之際,便會被他們在暗自的冷嘲熱諷給刺得遍體無完膚。

久而久之,他便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些東西,不再刻意的去尋找那幫助他的人究竟是誰。

直至有一年的冬日,那一年冬日比以往時節都要冷。天寒地凍,恐怕連出來覓食的兔子都會被直接凍死。大雪覆蓋了整個燕北國,下了三天三夜。在這冷宮之中,晏決緊靠著那幾層薄薄的棉被度日,連個過冬的炭火都沒有。

他雙手生滿了凍瘡,宮婢記起有他之時,才會送一頓飯給他。可是那些菜湯,還未下腹,便起了一層薄冰。

晏決生病了。

他病得極其厲害,無人照看他。恍惚中,他只覺得自己要死去了,死在這四下無人之地,再也不用承受這些苦痛了。他嗓子幹疼,頭上一片滾燙,想起死來,心裏竟然多了一份解脫。

在迷迷糊糊中,他又好似看見了一個身影。真奇怪啊,十歲的晏決想,這麽冷的冬天,怎麽還穿一件薄薄的春衫呢?

可是暈沈的感覺襲來,晏決看不起那人的面容,只依稀的記得,那是一個漂亮的女子,她生的有一雙好看的秋瞳,那瞳孔裏似乎有一潭湖水,看著他時,溫柔之際又純粹,像是有幾條錦鯉在裏面游過,用尾巴帶起了一陣漣漪。在宮內,他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雙眼。

那人走到了自己的床榻面前,一陣暖暖的氣流朝著自己的掌心內輸送,太舒服了,讓他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晏決這一睡,就睡了兩天。

待到他醒來之時,腦子裏昏沈的感覺也不覆存在了。他從未如此的清醒,想到自己遇見的那個女子,他便開始到處尋了起來。

從殿內到殿外,直到又將床榻上的被子全部掀起,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可是,直到瞧見自己那層被子上出現的一根白中帶灰顏色的毛,他才開始確信了起來。

他知道,他有一個妖怪朋友 。

比起心理上找不到被人需要的感覺,晏決在這一刻卻無比的堅定。他要活下去,他要站得比誰都高。

這種信念一直支撐到他從冷宮走出去,一直支撐著他打完了與華北的戰事,一直支撐到他登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他從未見過他的妖怪朋友,可是他也知道,她是存在的。

她一直都在自己的身邊。

她會是自己深夜批改奏章時已經研好的墨水、她會是他寢宮內突然出現了的一截丁香花、她會是自己桌面上出現的民間小吃……他的朋友,永遠陪在他身邊,這樣多好啊!

只是,這燕北國的底子早就被晏廷與晏容一手毀壞了。貪官汙吏叢生,官官相護,他即使想改革舊制度,確立新規,也難以執行。

他在朝中缺少後盾,為了盡快的拉攏朝中的新貴勢力,晏決娶了鎮遠大將軍的女兒,蘇悅卿。看,他終究還是走上了和晏廷一樣的路,他成了自己最曾經最厭惡的人。

為了登上這個位置,他早就沒有了感情,更不用說喜歡一個人。

每每表現出來的恩愛,只是為了讓鎮遠將軍站在他這一派。朝中鎮遠將軍與內閣文臣,一文一武,分庭抗禮,他的新政在武力的執行下,一層層的推進。

晏決曾經想過,若是按照如今的進度,再過個三五年,朝廷那些利大於弊的舊制度必定會被一一廢除 。

他想的很好,可是現實往往來得很殘酷,特別是涉及到變革。古往今來的變革往往都有利於朝廷的穩固,可是推行變法之人卻無一例外落得個慘痛的下場,因為這些變法牽動了一些人的利益。

燕和三十六年,天下大旱。

朝廷剝下的三千兩賑災白銀,在被運送至受災嚴重的地區途中,經過層層剝削,待到到達災民手中之時,已經所剩無幾。

一個男人是否愛你,其實女人是感受得到的。盡管晏決後宮只有自己的一個女人,可是蘇悅卿知道,這男人不愛自己。

毫無疑問,冷漠又強大,偶爾因做戲露出的絲絲柔情的男人,她是喜歡的。為了這層喜歡,她不禁想要得到更多。想要這個男人的寵愛,不是因為其父兄的權利,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

她用過懷柔的方法,無論如何都打動不了這個男人的心。

最後走投無路,聽說民間有種術士,會一種道法,凡是被施法者,便會白首不離。

蘇悅卿遣人偷偷將術師請進了宮,卻被術師告知,自己的丈夫身邊有一只妖怪。正是這妖怪迷惑了皇帝的心,讓他看不見自己。

蘇悅卿氣憤至極,將此事告知了自己的父兄,並認為皇帝從不與行周公之禮的原因便是這妖怪。

清歌的存在觸及了鎮遠將軍一族的利益。這群人為了自己的私欲,不管術師說的究竟是真還是假,便謊稱有妖作亂,才使得天災降臨。

晏決不知,他們指的妖怪是自己的朋友,便欣然應允。直至最後,他偶然聽見太監們談論,在宮內抓住一只兔子妖,那妖怪身上是灰白相間的毛,他才突然間想到,那會不會是自己的朋友呢?

晏決急忙的趕赴刑場,可終究是遲了。滔天的大火燒灼了整個刑場,滾滾火氣模糊了那綁在架子上的身影。不需要多想,晏決知道,那人就是一直陪著自己的妖精。他陪了自己十幾年,可是最終他卻一手要了她的命。

他晏決是無情無義,但也絕不是恩將仇報之人。

他忍著一口氣,繼續革新新政。

新政的推行十分的順利,因凡是敢阻攔之人,皆被他斬首示眾。

貪官之風一時之間也得到了遏制,竟然開創了燕和盛世。

百姓們紛紛歌頌燕和帝的功德,可是只有晏決知道,他在下一盤大旗。

燕和四十九年,華北來犯。

這次晏決派遣鎮遠大將軍鎮敵,鎮遠軍走得那天,晏決站在城墻上,看著那一列列的軍隊,他嘴角勾起了一個笑意,輕聲說道:“永別了!”

隨後,鎮遠軍大敗長遠城。鎮遠將軍被俘虜,鎮遠一族徹底被滅。

蘇悅卿在後宮哭哭啼啼,他卻只覺得可笑。

最初的最初,他是想當個好皇帝。

可是這些人又給了他什麽?

把陪伴了他這麽多年的人,就這麽輕易的殺掉了。

他又究竟是憑什麽要給這些人榮譽呢?

他沒有絕對的是非觀,善惡觀,他心裏有自己的一個底線,凡是傷他晏決愛護者,他晏決亙久必報之。

燕和五十九年,華北三皇子孟連城率兵入境,燕北國徹底覆滅,燕和帝死於燕都,享年五十三歲。

晏決閉上了眼睛,想起這段往事,又想到如今的局面,他低聲笑了起來。

上輩子,他把這只兔子當成了朋友,從未對其動過男女之情。可是這輩子,竟然就這麽栽到了她的手裏,不僅是喜歡上了,更是想將整個江山當做聘禮送至其手裏。嗯,就是不知,他的清清究竟會不會收呢?

他和她是有緣分的,晏決想。

可是隨後,他又想到,上輩子清清為何會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呢?

結合這輩子的形勢來看,她……是不是進宮也是為了晏容?跟在自己身邊,只是將自己當成了晏容?

想到了這裏,他頓時心裏堵得慌。

不,他不能急。

這兔子還是沒有喜歡上自己的,他須得慢慢來,讓她知曉自己的心思。

這輩子不會再那樣短了,會很長、很長。

饒是晏決想的再如何是好,他都不會想到,他所有的一切美好,都是她人捏造的幻境。她本是為報覆而來,即使他再打算待她如何之好,這些種種,都不會讓這人動心。

她冷漠、她無情,她是待他最好,亦是將他打入深淵的罪魁禍首。

晏決待在殿內,想讓宴清歌回來,可是又擔心發覺自己一直都被當做了晏容。若是,若是她發現了自己頂替了晏容,她想陪在晏容的身邊,那他該如何是好?

晏決不止一次的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是真的讓她待在晏容的身邊 ?

不,他根本無法做到。

晏決只覺得自己身處於一扇門的面前,他想推開看個究竟,卻又害怕推開看了個究竟。

他糾結,他掙紮,他種種情緒的癥結全部來自一個人。

若是,若是她真的下定決心要陪伴著晏容的話,那麽他、那麽他……他能如何呢?他又能怎麽辦呢?

晏決又是一天未進食。紀修在一旁,勸也勸不動,只得心裏期盼著宴清歌早些回來。

終於,在星辰覆滿整個天空之時,宴清歌回來了。

顛覆了晏決所有預設的場景,宴清歌慢吞吞的走到了自己的身邊,從袖子中拿出了幾株藥草,遞給了晏決,輕聲細語的問道:“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晏決垂下的眼簾接過了藥草,所有的心思在腦中閃過,可是對上了那雙眼睛,他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晦澀莫名:“你……”

此話還未說完,宴清歌一下子就抱住了晏決的腰:“我下回再也不私自救人了,只是我走至半路,才發覺還有些東西未帶,故回來拿。但是卻迷了道,發覺那井內有人,他的眼睛極像你,我便、便……”

宴清歌抱晏決抱的極緊,晏決幾日未進食,胃痛襲來,低聲嘶叫了一下。宴清歌急忙的松開了自己的雙手,看向了晏決:“你這是怎麽了?”

晏決擺了擺手:“身子不舒服,可能是這幾日未進食。”

宴清歌一聽,急急忙忙的站起來,要讓暗衛去給他送點食物進來,可是還未起身,便被晏決又拉著覆坐了下去。

晏決看著她的臉,伸出手指摸了上去,細細的描繪著。上輩子他從未見過她的相貌,只在十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才得以瞥見一角。這次相見跨越了太長的時間,是晏決的兩生兩輩子,他想一一的補回來。

“這是你的眉……”

“這是你的眼……”

“你的鼻子……”

“還有……我的清清。”

宴清歌睜大了雙眼,似乎不明白晏決為何要摸自己。

可是也不由得她不明白了,晏決一把拉住了宴清歌,將她拽進了自己的懷裏,良久不說話。

宴清歌將腦袋靠在了晏決的胸膛上,過了一會兒,她便開始動了起來。

“不要動,清清……讓我再靠一會兒。”

宴清歌老老實實的不動了。

只是這安分未到一刻鐘,她便又開始動了起來,晏決將她抱的更緊,聲音竟帶上了祈求:“一會兒,就一會兒……”

“為何?”

晏決不回答,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的開口道:“我怕你一動,就不見了。”聲音有些飄渺,像是飛入天上的雲,讓人抓不到。

“可是你還未曾用膳……”宴清歌擡頭,只看見他的下頜處,“那我承諾與你,我不走,你看是否能行?”

晏決不再做聲,可是手卻慢慢松開了:“這可是你答應的。”

宴清歌點頭:“我應允的。”

她從晏決的懷中離開,隨後伸出了手指,火苗從她的手指冒出,宴清歌又使了個法術,袖中飛出來一直已經拔了毛的生雞,那雞飛到了半空,就著宴清歌手上的漸大的火勢,開始極速的旋轉,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又從火中飛過去,再一會兒又穿過來,不會兒油汁冒了出來,香味溢滿了整個宮殿。

宴清歌將雞肉分成了一片片,然後遞給了晏決:“將就一下,明日再給你找一些好吃的。”

晏決眼睛裏帶著笑意,吃了兩口雞肉便足以果腹。

他用完了之後,宴清歌又將那剩餘的都拿出去分給了暗衛,這一出去,才發現漫天的星辰都懸於天空,黑夜像是一塊幕布,那些星辰與皎月便是點綴。皓大的月亮離他們很近很近,似是掛在屋頂上方,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蟲叫聲,更是讓這個春夜泛著層層的春.意。

晏決瞧見宴清歌站在外面很長時間不曾進來,他便走了出去。

一出去,擡頭望天,又瞧見他的清清似乎很開心的模樣,伏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可是喜歡這漫天星辰與流雲?”

宴清歌擡眼看向晏決,點了點頭:“我想帶你去那裏看。”說罷,她指了指屋頂。

晏決卻道:“錯了。”

“哪裏錯了?”

晏決一下子就摟住了宴清歌的腰,回道:“應是我帶你去看的。”

說罷,使用內力,一下子就騰空而起,帶著宴清歌飛到了屋頂。

晏決與宴清歌兩人並排坐在屋頂上,皓白的月亮掛在他們前面,離他們無限近,似伸手可抓,又離他們無限遠,站起身子也夠不著。

“很早就想這麽做的。”晏決一旁輕聲說道。

兩人的背後是一片星辰,夜晚的春風特別溫柔,吹落了不遠處樹上的碎白花。

“嗯?”宴清歌擡頭,眼睛裏掛著疑惑。

晏決溫柔的笑了一下,隨後耐心的解釋道:“很早之前,就想抱著你飛一次了。要知道,其實我也不是總比的你差的。”晏決頓了頓,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偶爾,我也想幫著你懲罰那些欺侮你之人,偶爾,我也想帶著你……來屋頂觀星。”

“那也沒人敢欺負我啊……”宴清歌小聲的嘟囔道。

晏決垂下眼簾,以前是沒有,可是上輩子那些人,他倒是不打算放過了。

因果,因果,有因有果。縱使那個清清他是不愛的,可是欠她的,終究是虧欠的。

月亮的下方,一顆飛星擦過,一瞬間就墜落。這顆星起了個頭,緊隨在其後,一顆、兩顆……一群都跑了出來,那些星星走得幾塊,身後拖出了長尾巴,漫天星辰就像是火樹銀花一般,竟然炸了開來,但是無聲又靜謐 。

宴清歌急忙的拉了拉晏決的手,示意他看過去。

晏決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隨即又微微低下了頭,看向了宴清歌的下巴上方,也就是她的嘴唇。他曾經無數次觀察過她的嘴巴,她的嘴唇總是微紅色的,像極了早夏之時占了水珠的桃花,那桃花蕊露了出來,水珠在上靜趟著,他輕輕的一吻,便將蘸了蜜的水珠啜飲進了嘴裏。

晏決看著她的嘴唇,宴清歌絲毫沒發覺,她依舊用著雙手撐住了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天上的星辰。

晏決的喉嚨在此刻竟然有些發幹,他心裏的欲.望不斷的升起,隨後,他服從了自己。他扯了扯宴清歌的手,對上她的雙眼,詢問道:“清清……”

他喊“清清”的時候,故意讀成了“親親”兩個字,加上偽裝成委屈的眼神,明擺著在撒嬌。

平日裏總是帶著微笑,遇見再大的事,也能在手心裏解決,總是“雲淡風輕”的人突然間用一種可憐的眼神看著你,試問誰能拒絕。

果不其然,宴清歌楞了一下,隨後有些不自然的結巴道:“怎……怎麽了?”

晏決心道“果然如此”,知道他的清清上鉤了,立馬可憐的提出了要求:“我可以親你麽?”

他邊說邊註意著宴清歌的反應,瞧見她並未露出反感的情緒,晏決的心裏頓時松。了一口氣。可是隨後,他又瞧見他的清清不自然的撇過眼神 ,立馬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更結巴的說道:“但、但是……親不了啊!”聲音充滿了無奈。

晏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他從自己的袖子裏抽出了一方薄紗絲帕,那方絲帕被他一扔就直接飛向了上方。宴清歌一擡頭,薄紗絲帕恰好輕柔的蓋在了她的臉上。她剛想伸出手將絲帕扯下,邊聽到了晏決的聲音:“不要動,清清。”

宴清歌的手停頓住了。

隨後,她的嘴唇傳來一陣觸感,輕柔又帶著點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個陶瓷兔。

兩人的呼吸隔著一陣薄紗都可以感受到,一陣春.風吹過,薄紗揚起了片甲,卻始終不曾掉落。

兩人的身後,漫天星辰竟然也開始了放揚,開始是幾顆開走,如今竟然成片的從天際劃過。皓大的月亮中間有著模糊的碎影,他們隔著一層薄紗親吻,春風和煦,柔了幾寸地。不遠處的碎花簌簌的掉落著,一切安靜又美好,純粹又靜謐。

此時此刻,一切都仿佛是假的,只有他們是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晏決松了開來。他平日裏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神此刻裏頭還帶著亮彩,他呼吸有些急促,顯然人很緊張。晏決看著宴清歌,輕聲說道:“你之前問我,凡人之間為何要交.配?我以前不知如何告訴你,但是今日,我知道了。”

宴清歌呆呆的順著晏決的話問道:“為何?”

晏決牽過了宴清歌的手,放置到了自己的胸膛處:“這裏告訴你,它砰砰的跳著,我亦控制不住。它告訴我,你是我命中的那人。它也告訴我,這是我們凡人,行周公之禮的緣由。”

宴清歌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明白沒有。但晏決卻有些慌了,他想讓她明白自己的感情,他迫切的想要她明白。

於是他道:“清清,我知道你是妖精,有很長的壽命。或許我努力活、努力生存……到最後也只能陪你那麽一小段路。”

“對你而言,我的這一生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段。我喜歡你,想擁有你,想你無時無刻不在我身邊。你或許是不喜歡我,但是我想,你能不能陪完我這一生呢?”

“我為人自私又自利,可是我也願意,從此以後,將這些東西統統放在你手上。我可以給你你喜歡的任何一切吃食,你想去人間,我會陪著你四處一起,我不要權勢,不求來世……甚至……甚至不求你愛我,只想你陪著我,直到我死去……哪怕在我死後,你有了喜歡的人,你和那人在一起,我不在這世間,想必也是不會嫉妒的。”

宴清歌聽著晏決的話,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

可是晏決卻不停,他知道,他自己這輩子也是只能喜歡這一個人。

“清清,你願不願意……願不願陪完我這一生呢?”

宴清歌抱住了他,將薄紗塞進了自己的袖口裏,哭悶的說道:“我不要你死。你總說我不懂喜歡,你曾今也說過想要教會與我。可是晏容,每每你不開心,我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處,哽咽了一下,“我這裏就十分疼痛。你開心時,我邊歡喜十分。看見你生病,我便著急,甚至想用修為來醫治你。我只要想到,你會以後一人就埋葬在土中,便恨不得與你一同躺下去……這是不是就是你們人所說的喜歡呢?”

晏決聽完了宴清歌的話,心一子就像是被一個好消息砸中。不對,不,以往所有的好消息,都是在他的預料之中,世上哪裏有那麽多的好消息,有的只不過是經過了特意設計達到了目的的意料之中的消息。在他做過那麽多事之中,只有這一件,讓他無比的歡喜,他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重覆的念著:“清清……我的清清……”

兩人坐在屋頂上,直至流星全部散去,方才下了屋頂。

晏決心中既歡喜又是擔憂害怕。害怕自己瞞住了宴清歌一件事,越是珍重,越是小心,卻容易當局者亂。他越發的害怕自己冒充晏容的事會被發覺。

晏容自從落水之後,受了幾番驚懼,生病了個幾日。本是應該躺在病床上好好休養,可是卻發生了一件讓他病中驚起的大事——晏廷駕崩了。

太醫診斷,死於心疾。

本來依照傳統,應是太子即位。可是晏廷在死之前,卻下了一道聖旨,要求恢覆六皇子的地位,遷出偏院,賜居尚華殿 。

這一件事可謂是讓朝中大臣十分不解。晏容甚至偷偷的驗過晏廷的字跡,發覺真的是父皇寫的。

他心裏猜測,難不成父皇是在臨死前想改變主意,讓晏決與自己爭奪皇位不成。

可是此種念想還未顯露,太監又拿出了皇帝的第二道聖旨。

“朕自居功以來,心謀天下,求和得仁,奈何年事已高,天不尤念,自覺去日無多。太子晏容,自十二歲為儲君,為君期日,天資聰瑞,然品行不正,毫無大志,無功無過,實為平庸之輩。燕北十六年,平□□之事,甚傷朕心。皇天後土,祖輩明上,皇權交付於其手,但由左丞相以及鎮遠將軍撫之……”

此詔書一出,滿座嘩然。

誰不知,這話明擺著是不相信晏容的能力啊!

晏容心裏將晏廷罵了幾百遍,隨後不甘不願的接過聖旨,立馬回到了自己的東宮,找麗妃商議。

“母後……母後,您說這父皇到底什麽意思?”

麗妃也剛聽了聖旨一事,沒想到平日裏晏廷這麽的寵愛自己,如今卻竟然還交由鎮遠將軍那一派撫照自己的兒子。

其實晏廷是只老狐貍,他的死確實是晏決送了一把,可是這聖旨也是他早早就擬定下來的。晏廷早就知道晏容不適合當皇帝,目光不長遠,但是他寵愛的只有這一個兒子。

為了讓晏容知道自己的局勢,經過近身太監劉福生的提醒,才想起來自己在冷院裏還有個兒子,故才將晏決從偏遠中放了出來,賜予他上朝之權 。人都有權欲之心,他曾經見過晏決一面,那滿眼都是不肯屈服的野心。這樣的人,若是用好了,便可以讓晏容知道所處之境,讓他懂得審時度勢,讓他能夠懂點局勢做出正確的判斷。

晏廷將晏決當成了一個棋子,一個為自己的親生兒子做馬踏的棋子。

可惜他到死也料不到,那個被他當做預備棋子的人,早就將他控制在手。

近身太監?

不存在。

詔書一出,晏決也離開了自己的昔日的冷殿 。他走的時候,將冷殿裏的花盆,以及平日裏宴清歌喜歡玩的一些小玩意兒全部帶勁了尚華殿 。

宴清歌牢牢的跟在他的身邊,可是狹路相逢,晏容剛好帶人堵在了前方。

“這、這……不是我的皇弟麽?怎麽了,從冷院裏出來了!”晏容嗤笑道。

晏決不回答,筆直站在一旁,身後的宴清歌將頭露了出來,看了看晏容。

“哦,本殿……朕忘了,這皇宮如今變化大,不知皇帝是否還記得路?需要朕派遣兩個太監帶你過去麽?”

晏決不鹹不淡的回道:“臣弟謝過皇兄的好意,但是臣弟自己是知曉路的,畢竟是臣弟的家。”

晏容被這句話咽的一句話沒說出來,甩了甩袖子,從他旁邊經過,身後跟著一群太監。

經過晏決身邊的時候,恰巧瞥見了晏決身後的宴清歌,頓時眼睛瞇了一下,卻也不停留。

晏決將宴清歌牽至自己的身邊,關心問道:“可是嚇到我的清清了?”

宴清歌皺了皺眉,搖頭:“並未。只是剛才那人,瞧著眼睛熟悉,像是第一次時我見你的模樣。”

晏決嘴邊的笑意微微的收斂:“是麽?”

宴清歌點頭,認真道:“但是我喜歡你啊,你是你,他是他,再像也不是的。”

晏決輕笑了一聲,這笑聲裏面帶著點苦澀:“走吧,看看我們的新宮殿。”

晏決帶著宴清歌到了尚華殿裏頭,這宮殿可比冷院大多了。

可是宴清歌卻待在外面不肯進來,晏決走到他身邊之時,她說道:“我總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晏決笑道:“我是一樣的,我的清清是一樣的。”

他摟住宴清歌入懷的時候,輕嘆了一口氣。

是的,是這天氣不一樣了。

晏決正式入朝,其實這各方傳來的奏折,他早就了如指掌。只是如他所料,朝廷上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內閣大臣之間互相爭鬥,統一起來,又針對武將。可是這武將,鎮遠將軍蘇廣漠手裏又握有四十萬的精兵,是整個燕北國的一半,內閣大臣又不敢明面上要求其歸還軍權。

以左丞相,也就是晏容的叔父一為首的一派系,將晏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立即拔出。

剛好,順遂他們的機會來了。

華北軍以華北三皇子孟連城為首,正在進宮燕北的邊境,邊境軍隊不敵,已趨戰敗,亟需朝廷派兵遣將去支援。

孟連城此番進攻卻並非偶然,他自四年前從燕北離開,回國之後,便開始推測宴清歌究竟在何處。

晏容當時的神情不像作假?他其實更不願意承認的是宴清歌走眼 ,看上了無所作為的晏容。

清歌又不會欺騙自己,她什麽都不懂。

那麽唯一欺騙自己的便是,便是……只有帶走清歌的人,那人欺騙她說自己叫做晏容。

可是這人會是誰呢?

孟連城一方面開始在華北國尋找能人異士,特別是擅長蔔卦,能夠以卦象找人的。另一方面,他的目標定在了居住在冷宮的“晏決”以及燕北的另一個皇子晏禩的身上。

他派遣不少人潛入燕北皇宮調查,最終那些人卻都不曾回來過。

孟連城一時之間恨不得自己親自跑出去,可是國內又有軍事纏身,竟然無法得空。好在不久前,他網羅的一批江湖術士之中,有人會蔔卦之術。

算出了自己要找的人,並非人類,而是妖精。

那人此時正在燕北皇宮,一人名為“晏決”的人身邊。

孟連城聽到這裏,這才算是明白晏決並非是等閑之輩了。欺騙清歌這麽多年,囚禁在冷院如今竟然還能出來。

他可不相信這是巧合。

剛好,華北與燕北近年來,邊境時有紛爭。他想,索性就這一件事解決了晏決帶回清歌,又攻下燕北的邊境 。以毫無遠見的晏容看來,晏決的存在是他的威脅,他必定想要鏟除晏決,故如今邊境大亂派遣晏決來是最為合適不過的了。

孟連城猜的沒錯,晏容此時正在和左丞相商議,要讓晏決入邊境。

左丞相強烈反對:“晏決剛從冷院出來,對邊境之事並不了解,況且,他並不會行兵布陣,若是輸了,華北必定攻下了邊境,對我燕北百害而無一利 。”

晏容擺擺手:“叔父想的朕早已早過。朕會下旨讓蘇廣漠派兵十萬給晏決,讓他去邊境送死。待到過了十幾日之後,再讓蘇廣漠去營救。十幾天,晏決必定是撐不住的。到那時,華北攻不下邊境。若是晏決趁亂跑了,能活下來。但是蘇廣漠的兵折損在了邊境,從此以後,必定與晏決針鋒相對。”

左丞相一想,倒也確實如此。他做了個揖:“皇上真是深謀遠慮。”

不日之後,晏決接到聖旨,帶兵去了邊境連同著宴清歌一起。

宴清歌走在晏決的旁邊,給了他一個微笑。

日落的黃沙,深夜的篝火,士兵小卒門操練的聲音、晏決進入帳篷後與眾人商討的聲音……宴清歌一一的停在耳中,然後一一的又散去……

差不多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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