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瘟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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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建業那位老夫人，近來她一向的態度如何？”這天，先生又找來我進行小談。他赤足立於田埂，彎下腰將一點黑土捏在手心，仔細端詳著。
我哼了聲：“要我評價，‘人嫌棄鬼憎’四個字算作褒義，一旦面對著江東那些官兒，簡直換了個人似的，軟硬兼施的手段一個不少，可厲害著吶。說到底她幫的是孫家基業。”
他調侃我：“哎，婆婆如此的難伺候？”
我鼓起腮幫，一會兒說：“我可聽先生家三郎講來，您二姐和龐家夫人之間，一貫熱鬧如同沸油。”
先生流下一滴汗：“這個……分明是龐家二郎沒能處理好問題。”
瑯琊人素來就是高屋建瓴的氣勢，龐家老夫人亦是直來直去的北方人脾氣性兒，兩個一向水火不容，想來龐二郎官場上再圓滑，回家也是搞不定的咯。
晚飯後蔡五兒偷偷來尋我，他和我說：“蘭姐你不要在師父面前提二表姐家裏的事，上個月二表姐三歲的伢兒夭折了，師父他們都很傷心的。”
我語塞，過了好久，郁悶地說：“我又不懂。”
“今天咱們到湖陽挖田土，就是因為這裏的土不幹凈，好多人得大肚病。小弟弟也是大肚病發高燒去了的。先生上一次和季常哥哥說，要弄那個什麽藥來著。”
大肚病，土不幹凈……是水的問題吧，多半表現為腹腔水腫的癥狀。疫病對於這個時代的人，有時比戰爭更加駭人。
我咬了咬下唇：我才不會告訴小朋友，這十幾天每天夜裏我都和顧成刨墳掘屍體，挖出來燒化。
前幾年江陵地震就發過一次瘟疫，本來都好了的，不知怎的今年年初居然又一次傳起疫癥來，而且來勢洶洶，有時屍骨來不及就地掩埋，餓狼拖了人腿啃的滿地，屍塊反覆汙染水源，情況簡直一團亂。
我發狠地和顧成捉幾次小鬼，不過後來證實真沒小鬼什麽事兒，這一次，還就應了那句“時乎運乎”。
先生親自去了一趟武陵，他拒絕透露他拜會的是哪一位友人。總之，之後疫病的情況逐漸得到平息。
他出門的那段時間我給顧成打了個招呼，跑回我便宜爹爹家裏照顧病人。便宜爹爹五十歲開外的人了，因為染上疫病，憔悴到形銷骨立，看得我直皺眉。
蘇家本就是倒賣藥材起家，人參鹿茸吃起來好比普通人家吃鹹菜蘿蔔幹。
我執著藥盞，柔聲勸到：“爹爹再不肯用藥，咱們只好派人北上，把大哥二哥都喊回來給您侍疾。”
我是如此的自來熟，以至於在蘇家宅子呆不到兩個時辰便占據了床榻前顯眼的位置，搞得一眾人敢怒不敢言。不過我並無半分的不好意思，自認沒有任何其他人能夠像我自若周全地照顧身患疫病之人。
過了兩三日先生派人傳我回去，信使捎來一小卷祈福經卷，內容不外乎禁辟惡鬼、疫氣、虎狼山精、五毒百邪之類，燒用之後居然真的令蘇垞大為好轉，搞的我一頭霧水。看來，如今我是越發的在神棍之路上走的順暢起來。
回去後把蘇家情況一五一十給先生稟報清楚：諸如大妻與小妻、嫡子與庶子之間的暗潮洶湧，外華內虛的財務狀況等等八卦。
他緩緩點了點頭，在紙上勾一筆：“那麽，看這一家，暫時沒有問題。”
瞥見他手下那張便簽紙質均勻有光澤，還泛著淡淡金色，我不禁笑了：“用上‘染潢紙’了，看來皇叔最近日子好過的很吶。”
他道：“他哪裏在意這個，是我得閑，讓工匠們加些木芙蓉皮進去，統共也只造了七八刀，你要便送你一刀。”
二人閑聊不片刻，回廊下有人躬身垂手立著，他眼角餘光瞟見，說到：“進來。”
那人夾著肩膀在先生耳畔說了句什麽，他臉色不變，目光掃過我，嘴角微動：“等我回去處理。”
“軍師……”那人還想說什麽，他一擡手：“你去罷。”
“屬下告退。”
倒是我，因著幾日來與先生又混熟了，調侃到：“您真是說一不二的主呢，我得好好收斂收斂。”
他很是敷衍地彎彎嘴角：“廣蘭又在淘氣？最近難得我們郡主夫人安份幾日，你別再帶壞她。”
聞言我頓時洩了氣：“先生神通明鑒，我一句話還沒出口，您什麽都知曉啦。”
他利落收拾了散落在地的幾個書卷，站起身時一頓，說：“也罷，到底吳主知你此，不探望她反而說不過去。你便好好休息幾日吧，等我這邊消息。”
我垂首一旁恭送他出門，然後打一個響指，興致勃勃地嚷到：“趙煦！”
穿著居家深衣的趙公子不知打哪個角落冒出來，嘴巴裏含著一個大大哈欠。之前我向先生要求一男一女的助手，一個直接點名趙煦，另外一個講等我到北邊再碰面。
我不客氣地說：“趙煦，給你一盞茶時間備馬，我要出門。”
於路半日我皆默然，這讓習慣了我素日聒噪做派的趙煦很是不解，眼看孫郡主府宅近在眼前了，他上前問到：“小姐可有顧慮？”
“我沒事。”
他無不揶揄：“您誤會了，小人乃是想提醒您，預備怎麽進去這江東郡主的宅邸呢？”
我擡頭細看孫尚香的住處，一時有些傻眼。
威風凜凜的深宅大院，軍營式樣的柵欄有一人半高，執戟的侍衛在門□□錯巡邏，胸.脯高高的女兵渾身充滿殺氣。
這一位，好大的排場呀。我苦瓜著臉。
他悄聲說：“小姐難道不知江東郡主的部下在這荊州城內怎樣橫行？若無這些排場，誰去畏懼她。”
此事我自然有所耳聞，早在建業就聽說了郡主驕矜橫行的大名。按照男人心思論說起來，近來劉皇叔不待見小妻子算是事出有因的。泰半男子反感將成日舞刀弄劍的女子作為親密伴侶（尤其事實上她比他更厲害），一次二次或可視為情趣，久之不由失去厭舊的男人們的歡心——當女人顯現出勝於伴侶的強勢，他們的臉面該何處尋找呢？
“去叫門。”我指使趙煦：“聽我說，那位巾幗姐姐身材火辣，身材火辣的妞喜歡長得帥的男人，你去肯定好使。”
趙煦不能違抗我，他慢慢地走向宅邸大門，仿佛預備把自己送進某種怪物的血盆大口，表情凜然如赴死。
我閉眼扭頭，不敢直視即將發生的慘狀。
“勞閣下通稟，我家主人前來拜會郡主夫人。”這是趙煦的開場白，咿，還不錯？
又聽一個嬌越的聲音問：“你家主人是誰？”
“這……容先通稟，只待夫人見了便知。”下頭趙煦彬彬有禮的話語被 “啪”一聲脆響打斷。
女侍衛嬌聲到：“自以為是的浪徒子，還不滾蛋！”
我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趙煦頭側到一邊，臉上綻開了五指紅色花。
我“撲哧”笑了出來，繼而走過去客客氣氣說：“你就和香香說，江東來人了，我來看她的匈奴馬。”
那女兵狐疑打量我一番，聽說是江東來人，到底不敢怠慢，叉手抱拳一禮：“二位稍候。”
一炷香的功夫後就聽內裏響起雜沓腳步聲，衣冠不整的孫尚香只穿著單鞋沖到了門口，高興地撲來拉起我的手：“阿蘭最厲害最有辦法了！你果真來看我啦，快進來。”
我給趙煦使眼色，他果斷跟在我身後。
她難掩喜悅之情：“你來前沒使人先告訴我，不然便派船接你了，路上還好吧？”
我點頭，估摸著她的喜好編了幾句胡話：“沒事，我跟隨這次出使的隊伍一道來的，於路都有人照應。你哥哥與你母親皆讓我問你的好呢。”
“母親她身子可還好？怨我當時意氣用事同玄德私逃，怕是令母親傷懷不已。”聽到我提及高堂，她神色迅速黯淡下去。
我笑到：“哪兒呢，郡主也知國太最疼你，出嫁從夫，她若不體諒你，怎會允我來探望你呢。”
“道理是這樣了……”尚香引我入中廳吃茶，絮絮地講述我們分別之後的生活，她神色雖是一種歡愉，言談間難掩深閨寂寞。
我有些心酸：“別太委屈自己，你只須再忍耐些時日，待到劉皇叔他拿下西川，成為蜀中的主人，你便同他一道入蜀，過些快活的日子。”
她楞楞地，幾乎迷陷到為她描繪的美好藍圖中，末了，抿唇一笑：“會嗎，會過上那樣的生活嗎？”
我拍拍她手背：“你若信，自然會。”
於是她展開笑顏：“你遠道而來，怎能只叫你吃些寡淡茶水呢，晚間我設宴好好招待你。你可是住的館驛？把行李都取來我處，我要好好同你講話。”
我傳喚守在一旁的趙煦：“去和管事的說一聲，我今日就在夫人這裏宿下了，要他把東西收拾好送過來。”
趙煦深深望我一眼，躬身退走。
尚香極是疑惑地打量他的背影，問我：“阿蘭，你的侍女都去了哪裏，怎的換一個陌生侍衛跟在身邊呢？”
我敷衍地笑笑：“最近又在打仗，外頭亂的很，那個侍衛武功好，你哥哥命他不要離開我左右。”
尚香歡笑出聲：“哥哥有心。不過這一回阿蘭可放寬心吧，我這宅子銅墻鐵壁，誰也沒本事闖進來的。”
孫尚香是孫家五個兄弟裏唯一的女孩，自小嬌生慣養，可以說從沒吃過苦頭，吃穿用度皆是頂尖的，恐怕如今鄴城的公主都不如她的排場大哩！她雖未把“洗塵宴”弄得人盡皆知，但也很是豐盛，只看席面上那只烤的松脆焦黃的肥羊便可窺一般。
宴會開始之前，尚香拉我到角落小聲說：“旁的人我也沒請，只有一個留營司馬趙將軍不好不捎帶的……你不會介意吧？”
我當即搖頭。
所謂“留營司馬”，顧名思義，擺明是看家顧宅的官職，孫顧忌他是常理。
因非是正式宴飲，這一回出席趙雲著了常服。他腰挎青虹劍，穿月白色衫子，身量挺拔舉止得度，真心光彩奪目。好半晌我眼睛粘在他袖口精致的花紋下不來。
☆、八十三章 天災
這邊廂還不知怎麽收拾那狗畜生，一名侍衛匆匆跑到後廳門口，“啟稟將軍，南苑走水。”他一面回話一面打量那只怪獸，不禁嚇得頓了一頓。
“什麽？！“孫權面色鐵青，“快派人滅火，加強戒備，沈慮，多加一輪護衛。”
我腦袋“嗡”的一下：“南苑？外婆不是住的南苑的敏山園子裏嗎？快說，我外婆怎麽樣？”
“回，回夫人，起火的正是敏山園……”
我又氣又急，“快帶我過去！快去快去，你們怎麽還戳在這兒，還不去救火！”
那侍衛遲疑地看來孫權一眼，孫權拉起我：“我和你一道。”
這時那怪物停止了低聲嚎叫，忽然擡起頭，幾個眼睛一道看著我，發出駭人的厲聲尖叫，如同戒靈的坐騎發出的哀號。它原地打了個圈，沒等眾人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張開醜陋的翅膀起飛，一下便沖出了人群，回到開著的窗口，瞬間沖入黑暗中不見了。
我再無心等待，提起裙裾沖了出去，一口氣跑過四五重院落，到得南苑已見火光沖天，每靠近一步，臉頰上就痛的火辣辣地痛。
自來了建業，外婆身子便沒怎麽好過，又擔憂我和孫權的關系，精神總是不好。今天外婆本來是要參加宴會的，臨了她說頭痛難忍，實在起不了床，我只得命醫士照顧著她,沒曾想這竟令她陷入險境之中。
我不顧一切地沖到院門口，侍衛長張褚攔住了我：“夫人請留步。”
我劈面給了他一巴掌，狂怒地吼：“我外婆在哪？”他單膝跪地：“請夫人保重身體，太夫人她尚未脫離險境……”
孫權趕上前來扯住我的手，厲聲說：“瞧你像個什麽樣子！張褚，再帶人去救太夫人，找不到她，你們這些人統統提頭來見。”
一路狂奔又吸入煙塵，我嗆得咳嗽不止。孫權使出練武的人的蠻力，強行將我拖出火場，解下他自己的披風裹住我狼狽散亂的模樣。他說：“你是阿慮的母親，就算不為自己，也要替他思量，這眾目睽睽之下失態，實在令我失望。”
我咳了一陣，怪笑著回答：“那不是你的外婆，你自然不擔心。”話剛出口，我就覺得說重了，兀自犟著不肯向他道歉。
他沒有說話，只是撒開手，淡淡看著我，然後轉身離去。
幾分鐘後外婆終於被人從火中帶了出來，我沖過去檢查她的傷勢。她面頰上有灼傷，口鼻處都是灰霾，陷入了昏迷。我探了她的脈搏還算正常，急忙讓醫士將她安頓到火勢並未波及的北苑去。
負責營救她的五名侍衛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燒傷，侍衛隊長張褚的傷勢尤其嚴重，我向他們深深鞠躬：“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到了午夜，這場來勢洶洶的大火終於被撲滅了。整個南苑都被燒毀，好在獨立的院落結構阻隔了火勢的進一步蔓延。
“為什麽最為潮濕的南苑會有這樣猛烈的火勢？”我陪在外婆的病床前，忍不住開口詢問身邊的侍女。
“南苑移栽的草木最多，都被大火烤幹了，無形中助長了火勢。”不知什麽時候孫權進得屋子來。
“將軍？”我驚訝地站起來向他行禮，同時覺得有些尷尬：“你怎麽來了，外面……都怎麽樣？”
“一切都安頓好了，別擔心。我來看看太夫人。”
我扭頭看向外婆：“袁醫士說她的情況不容樂觀。阿婆老了，在這裏又水土不服，身子本來就不好……現在……”我幾乎哽咽，擡起頭看著孫權：“我真不該同意讓她來這裏。”
孫權的臉上有一絲惱火：“你……罷了。”他走近看了看外婆，衣袍的下擺擦過我的腳背。然後他站定，從肢體語言上猜測他似乎是要親吻我，但隨即他便轉身，邁著軍人特有的步伐急匆匆離開了房間。
我又困又怒，夾雜著擔心與焦慮，胸口氣血翻湧。強捺住身體的不適，我招來袁醫士和他討論外婆的病情。
袁醫士說：“太夫人她的確十分虛弱，但老朽必須要等到早晨才能下定論。”
太一神在上！我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叫他在我兒子的周歲慶典上傷了我外婆。該死的，就不能只罰我一個人嗎？！我在內心憤恨地咒罵著，臉上卻平靜得看不出喜怒，只讓他繼續守著外婆。
午間外婆轉醒，那時我正在外間的美人榻上睡得很沈，但侍女剛走近我又驚醒了。
“夫人？”那侍女是孫權新給我換的貼身侍女，長著乖巧的臉和明亮的大眼睛，但在我剛睡醒的眼裏變得十分可憎。夢中的黑暗水蛭般糾纏著我，我抹去額頭的汗，對她說：“你先過去。”
“諾，奴婢告退。”
外婆病的很嚴重。她的燒傷使她的病情看起來更嚴重了，原本渾濁的眼珠變作了昏黃，幾乎不再能夠轉動。她緊緊握著我的手，機械地重覆著：“紹興……去紹興……”
“阿婆，你覺得怎麽樣了？”我跪下貼著她的耳朵問，但她只是遲鈍地、機械地重覆著：“紹興，去紹興……”
我忍住眼淚扭頭問袁醫士：“外婆到底怎麽了，只是燒傷的話不會讓她失去神志的！”
“太夫人她的喉嚨裏有大塊的水腫，您或許能借由她的眼睛看出狀況……”
“什麽？”我失聲道。難道是呼吸道並發癥嗎……
侍女前來告訴我，孫權站在外廳沒有走進來。我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扶著侍女的手走到門口。我啞著嗓子問孫權：“兒子呢？”
“正睡著。等他醒來，我會派人送他去城北宅子裏住幾天，先避開這些雜事。”
“那也好。”我點點頭，“只是外婆她需要更多醫士，袁醫士說他無能為力。”
“一會兒我就讓幾名醫士都來給太夫人瞧瞧。”
傍晚幾名醫士會診後，個個將外婆的病情描述得兇險異常。我只得哭著求孫權：“去把董源放出來，他是最會瞧病。”
“這怎麽能行！”孫權面色不豫，“他是重犯，意圖謀反，還挾持過你，萬不能讓他出來。”
我跪到他面前：“將軍，我求你了，放他出來吧，不然阿蘭就要失去外婆了。外婆身子這樣弱，拖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險……”
他拉了我起來，嘆口氣：“我是拿你沒有辦法的。沈慮。”
沈慮進到房內，“小人在。”
孫權道：“取我的手令，到典獄提董袁出來。撥二十個侍衛，你帶著，路上給我看好他，不許有閃失。”
“小人遵命。”
我送孫權到廊下，他並沒急著走，站在窗格處和侍衛討論著什麽，我只隱隱聽到“圍捕”、“東冶賊人呂合”幾個零星的詞句。
孫權回過頭看見我還在廊下，提高了一點音量說：“你去休息吧，董源提出來以後會派人告訴你的。”
我點點頭，竟似在夢中遇見過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對話，連孫權背後的那一片天空，都有著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晚霞。
殘陽如血。不久的將來，會有一場殺戮。我很清楚將要發生的事情，但無力、也沒有資格將未來宣諸與口。六年來的第一次，我感到無法戰勝的疲憊。
☆、八十四章 人禍
已經是三月份，南方的天氣有了潮濕的暖意，牢獄中的董源似乎將自己的時間停在了冬天，破爛的棉絮裹住他欣長的軀體，新生的頭發淩亂如衰草，一副落魄淒慘的模樣。
他對著我微笑，布滿汙垢的臉上只剩眼睛還留有一塊白：“周夫人竟然想起我來，草民感動得難以名狀。”
“你的生命力真是驚人呀。”我並不在意他身上難聞的氣味，走近他：“你看起來還好……比起當初你將我囚禁時的情景，神醫怎麽說還有一片布裹身，不若我，那時可是狼狽得連一塊遮羞布也沒有呢。”
他的笑容死氣沈沈：“這棟宅子充滿了病痛的腐朽氣息，草民鬥膽揣測，您是要我醫治什麽人嗎？”
“你說的對。”我猛然站起來，“我外婆病重垂危，這世上除了被曹丞相請去的華佗和老邁的張機（註1），恐怕無人能救我外婆了——當然，還有你。”
跪在地上的董源聞言緩緩擡頭註視著我：“我就快是個死人了，憑什麽救你外婆呢？”
“救她，我保你妻兒老母無虞。”
他哈哈大笑：“周夫人是在愚弄我嗎？草民家中老小的生死，並非由你說了算。”
我走到書案旁拿起剛剛向孫權求來的公函摔到他面前：“你看看吧。”
他伸出烏黑發亮的臟手，顫抖著捧起公函舉到面前細看。
“你必須救活我外婆，不然你的妻兒一樣跑不掉……”
“如你所願。”
董源用了兩日的藥，外婆的病情逐漸好轉，雖然神志還不清醒，但水腫已經退去大半，高熱也隨之退卻，按現狀推斷，想來不出五日便能痊愈。
我雖萬般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董源的醫術是極高明的，就這樣讓他爛在牢裏委實有些可惜，不過鑒於他靠不住的人品，我還是同意，在治好外婆後重新將他羈押。
多日來孫權忙著勘察失火原因，又要去搜捕那只難看的怪獸，加上丹陽附近的山越族再次反叛，他來探望外婆的次數逐漸減少，連侍衛對董源的看管也放松了。董承一副老實給人看病的樣子，我卻打心眼裏不信他，他在外婆身邊時，我每時每刻都親自看顧著。
“你得感謝我，周夫人。”
“我已經做到了，你的妻兒將在我外婆徹底好轉後即刻啟程前往冶城。”
董源坐在我對面，伸出手來攤在案上：“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在說——我為你保留了秘密，寧願自己受到酷刑也不肯吐露，你該怎樣謝我？”
他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又重新油嘴滑舌起來，生命力果然很是頑強。我微微一笑：“你才不是為了我，你不過是為了自己能夠拿到‘束’的秘密罷了，況且你說出去也沒有人相像，啊，就算有人相信，你也沒有證據。董源，你已經輸了，孫將軍拿到了你手裏的‘洪澤’一部，你現在輸得什麽也不剩。”
“呵呵，周夫人你呢，是不是和我一樣，被你的夫君欺騙得什麽也不剩下？”
我冷冷地說：“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沒必要知道。”
“是呀，我沒必要知道。可是周夫人，你另外的小秘密，你的夫君知道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他交叉雙手放在案上，一會兒又放開手，摸到他寫藥方用的毛筆：“撒謊的時候，人最愛用這句話否認事實。”
“別試圖剖析我，或者換一個說法，別試圖汙蔑我。”
他臉色轉白：“果然是妖孽，本性難移。”
“血口噴人。”我尖刻地說,“你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
“你欺騙自己的本事叫我佩服。”董源結束了我們之間的談話，向我微微低頭，“藥快熬好了，草民告退。”
我用帕子擦著手心的汗，虛弱地站起來。董源說的沒錯，我是還有秘密在他那裏，我那可怕的、被指控為妖孽的紋身，以及另外的小秘密，絕不能讓孫權發現。
外婆的身子恢覆的很快，甚至有精力與我閑話家常。我想把孫慮抱來給她看看，外婆卻說自己身上有病氣別過給孩子。
我問外婆前幾日一直說要去紹興是怎麽一回事，外婆笑笑，握住我的手：“前些日子去了紹興，覺得很是喜歡呢。江北一直在打仗，阿蘭你也不能去拜祭父母。”
我不明白外婆為什麽轉換了話題，只笑到：“是，不過建業多流民，大半人也都是在江邊遙祭北方先祖。”
第二日董源便被押回典獄，我一心以為孫權會將他的家小送到冶城，直到夜裏外婆的病情再度惡化，我慌忙讓人去找孫權，求他拿手令把董源再次提出來，得到的答覆是不允許。
他忙著和文武官員開會討論曹軍南侵的事情。我只得自行往典獄去責問董源。
董源一見到我就露出可怕的笑意：“周夫人要為自己的謊言付出代價了。”
“你的家小已經離開，還有什麽不滿足的，我的外婆與你無冤無仇，你竟然忍心殘害她！”
董源靠在牢房的角落裏，頭垂了下去：“離開？呵呵，呵呵，我剛剛才知道，我的小女兒已經病死兩天了，他們全被關在牢中，何來被釋放一說？你的外婆有人救，我的女兒誰來救呢？我的女兒才四歲，她竟被我連累至死……”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怎麽會……公函已經發下去，他們會放人的，是你弄錯了……”
“我弄錯了？哈哈哈哈，是，是我弄錯了。周夫人，你何不給我個痛快的，還是你親眼見到骨肉分離的場面而充滿快感……”
我腦袋發蒙，走出典獄，劈面問那領路的牢頭：“這個犯人的家人有沒有被放走？”
“小人不知。”
我氣的怔住了，“好，好，你們都不知，我去問將軍。”
回到府裏，我連衣服都沒換，直直地闖到孫權的書房門口，侍衛把守著大門不叫我進去。無奈中我拔出侍衛的腰劍指著其中一個，威脅道：“要麽你現在去通稟將軍，要麽你今天把忠誠與性命都留在這丹壁臺階上！”
“夠了，阿蘭，你進來。”終於，孫權在裏面說到。
我把劍扔在地上，推門而入。書房的內部空間有些變化，原來的小書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寬大的方桌，上面擺著巨幅作戰地圖。空氣中散發著汗味，塵土的味道和一股甜膩的熏香味。孫權坐在我的對面。
“為什麽不見我？”我單刀直入。
“阿蘭，我有些累了，一天的商談之後，我很疲倦。”
我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我們不談這個。我問你，董源的家人被釋放了嗎？”
孫權站起來，他順手掀過作戰地圖的一角，然後走到我面前：“不能對謀逆的人施以仁慈。阿蘭，他們就像冬天的葦根，如果不除凈，春天來臨很快會再長出來。”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我的耐心消失殆盡了，“董源是那樣奸猾的人，他留有後手，外婆的病情已經再次惡化，將軍不肯釋放董源的家人，他就要拉上外婆陪葬！”
“阿蘭，你的擔心讓你陷入了盲目中。你還看不清麽？這個董源不是留有後手，而是你太過高估他的本領，他根本沒有施救的辦法，他是在欺騙你，拖延時間尋機逃脫。”
“難道你沒在騙我嗎？”我怒極反笑：“你讓我拿了一個虛假的承諾給他，如今卻要賠上外婆的性命了。”
他沒有回答我。
我拉住孫權的衣袍：“將軍快下令放了董承的家小吧，說不定，說不定現在還來得及救外婆……”
他很輕柔地、但堅決地拂開我的手：“這些事情你別再操心了，我另外找了醫術高明的大夫去照顧你外婆，你到太夫人身邊去陪伴吧。”
“將軍！”我氣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聽我的分辨就做了決定。但他揮了揮搜，有人打開房門，那意思分明是要我出去。
我帶著滿腹的怨恨和怒火回到外婆的暫住的屋子。房內一個帶著方士巾子，布襦短衣的老者正與侍女說著什麽。見我走進去，那老者便向我施禮，道：“老朽荀節見過周夫人，老朽奉將軍大人之命，供夫人差遣。”
我橫眉哼了一聲：“廢話不要那麽多，你若治得好外婆，金子和女人隨便挑，若治不好，”我盯著他的眼睛，“耽擱了外婆的病情，我會叫你後悔的。”
外婆的身體雖然虛弱，大半時間神志依然清醒。待那荀節走後，外婆喚我到床邊，幹枯的手指緊緊抓住我，衰朽的眼睛裏帶著一點光亮：“蘭啊，看來阿婆是熬不過這一次了……”
“您說什麽呢。”我勉強對她微笑。
“噓，讓我說完。”她咽著唾沫，幹裂的嘴唇昭示著她的病勢，“阿婆活了六十歲，什麽的事情都經歷過了。能看到阿蘭你回來，已經是阿婆這輩子最大的福氣。阿蘭，還記不記得你的師父？”
我一驚：“您認識他？”
“是他把你帶回來的，我知道……我不該說的，但是阿婆這一回真的熬不過去了。”外婆的笑容迷蒙起來：“他要我轉告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如意了，到紹興郊外，那裏有一座靈汜橋，你到橋上祈福，會有好運庇佑……”她喃喃著這句話，重新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我急的跳腳，只盼那荀節的藥會有效果，可第二日外婆全不見蘇醒的跡象，我欲再去懇求孫權放董源出來，他人卻不在府中。
我到自己的臥房裏，攀著床沿踮腳拿到床架上的卻邪寶劍，再尋了披風穿上，將寶劍掖在裙袍之下。做好這番準備後，我徑直去典獄想把董源強行提出來。進去的時候倒還順利，胖胖的典獄長客氣地請我站在木頭柵欄的外面，他瞇著眼睛說：“哎呀，夫人想審問這犯人那是沒有問題的，請多註意安全，下官這就叫幾個守衛進來保護您。”
“不必。”我示意他先退下，走到巨大的門鎖前，我問角落裏那堆半死不活的破布：“要是我現在放你出去，你救不救的了你的家人？”
他對我的話毫無反應。我冷笑道：“昔日袁紹為幼子安危失去了奇襲許都的時機，致他官渡一敗塗地。你口稱為了家族的覆仇，苦心謀劃十數年，但現在，你連自己家人的安危都不顧念。”
他擡起蓬亂的頭爬到我面前：“你要我如何？”
我從披風中提出寶劍，一劍斬在門鎖上。“砰”一聲鏈條應聲而斷。門口的守衛忙問道：“夫人，您還好嗎？”
“不許進來！”我喝到，另一個聲音卻中氣十足地回應到：“你在做什麽？”
我向後退一步，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將軍，你如何在這裏？”
身披重甲的孫權走進牢房內，按劍而立，他身後跟進一隊紅褲黃絮衣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慢慢地說：“我再不來，你怕是要私自縱了這叛賊逃跑。”
我駐劍在地，很快恢覆了鎮定：“將軍，我唯一希望的，不過是叫他去照料我的外婆。”
“這個人並不值得你信任，別忘了，是他劫持了你。”
“我知道。”我的額角在滴汗：“那個荀節的藥沒有效果，我別無選擇，放我離開這裏吧，將軍。”
孫權擡起一只手，他身側隨行的士兵都退了出去。他臉色沈沈似水，與我對視良久，終是長嘆一口氣：“你去罷。”
我踢了地上的董源一腳，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走到孫權身邊時，他還狠狠地瞪了孫權一眼。我深怕孫權這時改變了主意，催促著董承快些離開典獄。董承在我前方一步路的地方遲緩地行走著，晌午的風將他身上牢獄特有的味道：汗味、老鼠的氣味、腐爛的臭氣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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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業那位老夫人，近來她一向的態度如何？”這天，先生又找來我進行小談。他赤足立於田埂，彎下腰將一點黑土捏在手心，仔細端詳著。
我哼了聲：“要我評價，‘人嫌棄鬼憎’四個字算作褒義，一旦面對著江東那些官兒，簡直換了個人似的，軟硬兼施的手段一個不少，可厲害著吶。說到底她幫的是孫家基業。”
他調侃我：“哎，婆婆如此的難伺候？”
我鼓起腮幫，一會兒說：“我可聽先生家三郎講來，您二姐和龐家夫人之間，一貫熱鬧如同沸油。”
先生流下一滴汗：“這個……分明是龐家二郎沒能處理好問題。”
瑯琊人素來就是高屋建瓴的氣勢，龐家老夫人亦是直來直去的北方人脾氣性兒，兩個一向水火不容，想來龐二郎官場上再圓滑，回家也是搞不定的咯。
晚飯後蔡五兒偷偷來尋我，他和我說：“蘭姐你不要在師父面前提二表姐家裏的事，上個月二表姐三歲的伢兒夭折了，師父他們都很傷心的。”
我語塞，過了好久，郁悶地說：“我又不懂。”
“今天咱們到湖陽挖田土，就是因為這裏的土不幹凈，好多人得大肚病。小弟弟也是大肚病發高燒去了的。先生上一次和季常哥哥說，要弄那個什麽藥來著。”
大肚病，土不幹凈……是水的問題吧，多半表現為腹腔水腫的癥狀。疫病對於這個時代的人，有時比戰爭更加駭人。
我咬了咬下唇：我才不會告訴小朋友，這十幾天每天夜裏我都和顧成刨墳掘屍體，挖出來燒化。
前幾年江陵地震就發過一次瘟疫，本來都好了的，不知怎的今年年初居然又一次傳起疫癥來，而且來勢洶洶，有時屍骨來不及就地掩埋，餓狼拖了人腿啃的滿地，屍塊反覆汙染水源，情況簡直一團亂。
我發狠地和顧成捉幾次小鬼，不過後來證實真沒小鬼什麽事兒，這一次，還就應了那句“時乎運乎”。
先生親自去了一趟武陵，他拒絕透露他拜會的是哪一位友人。總之，之後疫病的情況逐漸得到平息。
他出門的那段時間我給顧成打了個招呼，跑回我便宜爹爹家裏照顧病人。便宜爹爹五十歲開外的人了，因為染上疫病，憔悴到形銷骨立，看得我直皺眉。
蘇家本就是倒賣藥材起家，人參鹿茸吃起來好比普通人家吃鹹菜蘿蔔幹。
我執著藥盞，柔聲勸到：“爹爹再不肯用藥，咱們只好派人北上，把大哥二哥都喊回來給您侍疾。”
我是如此的自來熟，以至於在蘇家宅子呆不到兩個時辰便占據了床榻前顯眼的位置，搞得一眾人敢怒不敢言。不過我並無半分的不好意思，自認沒有任何其他人能夠像我自若周全地照顧身患疫病之人。
過了兩三日先生派人傳我回去，信使捎來一小卷祈福經卷，內容不外乎禁辟惡鬼、疫氣、虎狼山精、五毒百邪之類，燒用之後居然真的令蘇垞大為好轉，搞的我一頭霧水。看來，如今我是越發的在神棍之路上走的順暢起來。
回去後把蘇家情況一五一十給先生稟報清楚：諸如大妻與小妻、嫡子與庶子之間的暗潮洶湧，外華內虛的財務狀況等等八卦。
他緩緩點了點頭，在紙上勾一筆：“那麽，看這一家，暫時沒有問題。”
瞥見他手下那張便簽紙質均勻有光澤，還泛著淡淡金色，我不禁笑了：“用上‘染潢紙’了，看來皇叔最近日子好過的很吶。”
他道：“他哪裏在意這個，是我得閑，讓工匠們加些木芙蓉皮進去，統共也只造了七八刀，你要便送你一刀。”
二人閑聊不片刻，回廊下有人躬身垂手立著，他眼角餘光瞟見，說到：“進來。”
那人夾著肩膀在先生耳畔說了句什麽，他臉色不變，目光掃過我，嘴角微動：“等我回去處理。”
“軍師……”那人還想說什麽，他一擡手：“你去罷。”
“屬下告退。”
倒是我，因著幾日來與先生又混熟了，調侃到：“您真是說一不二的主呢，我得好好收斂收斂。”
他很是敷衍地彎彎嘴角：“廣蘭又在淘氣？最近難得我們郡主夫人安份幾日，你別再帶壞她。”
聞言我頓時洩了氣：“先生神通明鑒，我一句話還沒出口，您什麽都知曉啦。”
他利落收拾了散落在地的幾個書卷，站起身時一頓，說：“也罷，到底吳主知你此，不探望她反而說不過去。你便好好休息幾日吧，等我這邊消息。”
我垂首一旁恭送他出門，然後打一個響指，興致勃勃地嚷到：“趙煦！”
穿著居家深衣的趙公子不知打哪個角落冒出來，嘴巴裏含著一個大大哈欠。之前我向先生要求一男一女的助手，一個直接點名趙煦，另外一個講等我到北邊再碰面。
我不客氣地說：“趙煦，給你一盞茶時間備馬，我要出門。”
於路半日我皆默然，這讓習慣了我素日聒噪做派的趙煦很是不解，眼看孫郡主府宅近在眼前了，他上前問到：“小姐可有顧慮？”
“我沒事。”
他無不揶揄：“您誤會了，小人乃是想提醒您，預備怎麽進去這江東郡主的宅邸呢？”
我擡頭細看孫尚香的住處，一時有些傻眼。
威風凜凜的深宅大院，軍營式樣的柵欄有一人半高，執戟的侍衛在門□□錯巡邏，胸.脯高高的女兵渾身充滿殺氣。
這一位，好大的排場呀。我苦瓜著臉。
他悄聲說：“小姐難道不知江東郡主的部下在這荊州城內怎樣橫行？若無這些排場，誰去畏懼她。”
此事我自然有所耳聞，早在建業就聽說了郡主驕矜橫行的大名。按照男人心思論說起來，近來劉皇叔不待見小妻子算是事出有因的。泰半男子反感將成日舞刀弄劍的女子作為親密伴侶（尤其事實上她比他更厲害），一次二次或可視為情趣，久之不由失去厭舊的男人們的歡心——當女人顯現出勝於伴侶的強勢，他們的臉面該何處尋找呢？
“去叫門。”我指使趙煦：“聽我說，那位巾幗姐姐身材火辣，身材火辣的妞喜歡長得帥的男人，你去肯定好使。”
趙煦不能違抗我，他慢慢地走向宅邸大門，仿佛預備把自己送進某種怪物的血盆大口，表情凜然如赴死。
我閉眼扭頭，不敢直視即將發生的慘狀。
“勞閣下通稟，我家主人前來拜會郡主夫人。”這是趙煦的開場白，咿，還不錯？
又聽一個嬌越的聲音問：“你家主人是誰？”
“這……容先通稟，只待夫人見了便知。”下頭趙煦彬彬有禮的話語被 “啪”一聲脆響打斷。
女侍衛嬌聲到：“自以為是的浪徒子，還不滾蛋！”
我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趙煦頭側到一邊，臉上綻開了五指紅色花。
我“撲哧”笑了出來，繼而走過去客客氣氣說：“你就和香香說，江東來人了，我來看她的匈奴馬。”
那女兵狐疑打量我一番，聽說是江東來人，到底不敢怠慢，叉手抱拳一禮：“二位稍候。”
一炷香的功夫後就聽內裏響起雜沓腳步聲，衣冠不整的孫尚香只穿著單鞋沖到了門口，高興地撲來拉起我的手：“阿蘭最厲害最有辦法了！你果真來看我啦，快進來。”
我給趙煦使眼色，他果斷跟在我身後。
她難掩喜悅之情：“你來前沒使人先告訴我，不然便派船接你了，路上還好吧？”
我點頭，估摸著她的喜好編了幾句胡話：“沒事，我跟隨這次出使的隊伍一道來的，於路都有人照應。你哥哥與你母親皆讓我問你的好呢。”
“母親她身子可還好？怨我當時意氣用事同玄德私逃，怕是令母親傷懷不已。”聽到我提及高堂，她神色迅速黯淡下去。
我笑到：“哪兒呢，郡主也知國太最疼你，出嫁從夫，她若不體諒你，怎會允我來探望你呢。”
“道理是這樣了……”尚香引我入中廳吃茶，絮絮地講述我們分別之後的生活，她神色雖是一種歡愉，言談間難掩深閨寂寞。
我有些心酸：“別太委屈自己，你只須再忍耐些時日，待到劉皇叔他拿下西川，成為蜀中的主人，你便同他一道入蜀，過些快活的日子。”
她楞楞地，幾乎迷陷到為她描繪的美好藍圖中，末了，抿唇一笑：“會嗎，會過上那樣的生活嗎？”
我拍拍她手背：“你若信，自然會。”
於是她展開笑顏：“你遠道而來，怎能只叫你吃些寡淡茶水呢，晚間我設宴好好招待你。你可是住的館驛？把行李都取來我處，我要好好同你講話。”
我傳喚守在一旁的趙煦：“去和管事的說一聲，我今日就在夫人這裏宿下了，要他把東西收拾好送過來。”
趙煦深深望我一眼，躬身退走。
尚香極是疑惑地打量他的背影，問我：“阿蘭，你的侍女都去了哪裏，怎的換一個陌生侍衛跟在身邊呢？”
我敷衍地笑笑：“最近又在打仗，外頭亂的很，那個侍衛武功好，你哥哥命他不要離開我左右。”
尚香歡笑出聲：“哥哥有心。不過這一回阿蘭可放寬心吧，我這宅子銅墻鐵壁，誰也沒本事闖進來的。”
孫尚香是孫家五個兄弟裏唯一的女孩，自小嬌生慣養，可以說從沒吃過苦頭，吃穿用度皆是頂尖的，恐怕如今鄴城的公主都不如她的排場大哩！她雖未把“洗塵宴”弄得人盡皆知，但也很是豐盛，只看席面上那只烤的松脆焦黃的肥羊便可窺一般。
宴會開始之前，尚香拉我到角落小聲說：“旁的人我也沒請，只有一個留營司馬趙將軍不好不捎帶的……你不會介意吧？”
我當即搖頭。
所謂“留營司馬”，顧名思義，擺明是看家顧宅的官職，孫顧忌他是常理。
因非是正式宴飲，這一回出席趙雲著了常服。他腰挎青虹劍，穿月白色衫子，身量挺拔舉止得度，真心光彩奪目。好半晌我眼睛粘在他袖口精致的花紋下不來。
☆、八十三章 天災
這邊廂還不知怎麽收拾那狗畜生，一名侍衛匆匆跑到後廳門口，“啟稟將軍，南苑走水。”他一面回話一面打量那只怪獸，不禁嚇得頓了一頓。
“什麽？！“孫權面色鐵青，“快派人滅火，加強戒備，沈慮，多加一輪護衛。”
我腦袋“嗡”的一下：“南苑？外婆不是住的南苑的敏山園子裏嗎？快說，我外婆怎麽樣？”
“回，回夫人，起火的正是敏山園……”
我又氣又急，“快帶我過去！快去快去，你們怎麽還戳在這兒，還不去救火！”
那侍衛遲疑地看來孫權一眼，孫權拉起我：“我和你一道。”
這時那怪物停止了低聲嚎叫，忽然擡起頭，幾個眼睛一道看著我，發出駭人的厲聲尖叫，如同戒靈的坐騎發出的哀號。它原地打了個圈，沒等眾人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張開醜陋的翅膀起飛，一下便沖出了人群，回到開著的窗口，瞬間沖入黑暗中不見了。
我再無心等待，提起裙裾沖了出去，一口氣跑過四五重院落，到得南苑已見火光沖天，每靠近一步，臉頰上就痛的火辣辣地痛。
自來了建業，外婆身子便沒怎麽好過，又擔憂我和孫權的關系，精神總是不好。今天外婆本來是要參加宴會的，臨了她說頭痛難忍，實在起不了床，我只得命醫士照顧著她,沒曾想這竟令她陷入險境之中。
我不顧一切地沖到院門口，侍衛長張褚攔住了我：“夫人請留步。”
我劈面給了他一巴掌，狂怒地吼：“我外婆在哪？”他單膝跪地：“請夫人保重身體，太夫人她尚未脫離險境……”
孫權趕上前來扯住我的手，厲聲說：“瞧你像個什麽樣子！張褚，再帶人去救太夫人，找不到她，你們這些人統統提頭來見。”
一路狂奔又吸入煙塵，我嗆得咳嗽不止。孫權使出練武的人的蠻力，強行將我拖出火場，解下他自己的披風裹住我狼狽散亂的模樣。他說：“你是阿慮的母親，就算不為自己，也要替他思量，這眾目睽睽之下失態，實在令我失望。”
我咳了一陣，怪笑著回答：“那不是你的外婆，你自然不擔心。”話剛出口，我就覺得說重了，兀自犟著不肯向他道歉。
他沒有說話，只是撒開手，淡淡看著我，然後轉身離去。
幾分鐘後外婆終於被人從火中帶了出來，我沖過去檢查她的傷勢。她面頰上有灼傷，口鼻處都是灰霾，陷入了昏迷。我探了她的脈搏還算正常，急忙讓醫士將她安頓到火勢並未波及的北苑去。
負責營救她的五名侍衛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燒傷，侍衛隊長張褚的傷勢尤其嚴重，我向他們深深鞠躬：“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到了午夜，這場來勢洶洶的大火終於被撲滅了。整個南苑都被燒毀，好在獨立的院落結構阻隔了火勢的進一步蔓延。
“為什麽最為潮濕的南苑會有這樣猛烈的火勢？”我陪在外婆的病床前，忍不住開口詢問身邊的侍女。
“南苑移栽的草木最多，都被大火烤幹了，無形中助長了火勢。”不知什麽時候孫權進得屋子來。
“將軍？”我驚訝地站起來向他行禮，同時覺得有些尷尬：“你怎麽來了，外面……都怎麽樣？”
“一切都安頓好了，別擔心。我來看看太夫人。”
我扭頭看向外婆：“袁醫士說她的情況不容樂觀。阿婆老了，在這裏又水土不服，身子本來就不好……現在……”我幾乎哽咽，擡起頭看著孫權：“我真不該同意讓她來這裏。”
孫權的臉上有一絲惱火：“你……罷了。”他走近看了看外婆，衣袍的下擺擦過我的腳背。然後他站定，從肢體語言上猜測他似乎是要親吻我，但隨即他便轉身，邁著軍人特有的步伐急匆匆離開了房間。
我又困又怒，夾雜著擔心與焦慮，胸口氣血翻湧。強捺住身體的不適，我招來袁醫士和他討論外婆的病情。
袁醫士說：“太夫人她的確十分虛弱，但老朽必須要等到早晨才能下定論。”
太一神在上！我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叫他在我兒子的周歲慶典上傷了我外婆。該死的，就不能只罰我一個人嗎？！我在內心憤恨地咒罵著，臉上卻平靜得看不出喜怒，只讓他繼續守著外婆。
午間外婆轉醒，那時我正在外間的美人榻上睡得很沈，但侍女剛走近我又驚醒了。
“夫人？”那侍女是孫權新給我換的貼身侍女，長著乖巧的臉和明亮的大眼睛，但在我剛睡醒的眼裏變得十分可憎。夢中的黑暗水蛭般糾纏著我，我抹去額頭的汗，對她說：“你先過去。”
“諾，奴婢告退。”
外婆病的很嚴重。她的燒傷使她的病情看起來更嚴重了，原本渾濁的眼珠變作了昏黃，幾乎不再能夠轉動。她緊緊握著我的手，機械地重覆著：“紹興……去紹興……”
“阿婆，你覺得怎麽樣了？”我跪下貼著她的耳朵問，但她只是遲鈍地、機械地重覆著：“紹興，去紹興……”
我忍住眼淚扭頭問袁醫士：“外婆到底怎麽了，只是燒傷的話不會讓她失去神志的！”
“太夫人她的喉嚨裏有大塊的水腫，您或許能借由她的眼睛看出狀況……”
“什麽？”我失聲道。難道是呼吸道並發癥嗎……
侍女前來告訴我，孫權站在外廳沒有走進來。我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扶著侍女的手走到門口。我啞著嗓子問孫權：“兒子呢？”
“正睡著。等他醒來，我會派人送他去城北宅子裏住幾天，先避開這些雜事。”
“那也好。”我點點頭，“只是外婆她需要更多醫士，袁醫士說他無能為力。”
“一會兒我就讓幾名醫士都來給太夫人瞧瞧。”
傍晚幾名醫士會診後，個個將外婆的病情描述得兇險異常。我只得哭著求孫權：“去把董源放出來，他是最會瞧病。”
“這怎麽能行！”孫權面色不豫，“他是重犯，意圖謀反，還挾持過你，萬不能讓他出來。”
我跪到他面前：“將軍，我求你了，放他出來吧，不然阿蘭就要失去外婆了。外婆身子這樣弱，拖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險……”
他拉了我起來，嘆口氣：“我是拿你沒有辦法的。沈慮。”
沈慮進到房內，“小人在。”
孫權道：“取我的手令，到典獄提董袁出來。撥二十個侍衛，你帶著，路上給我看好他，不許有閃失。”
“小人遵命。”
我送孫權到廊下，他並沒急著走，站在窗格處和侍衛討論著什麽，我只隱隱聽到“圍捕”、“東冶賊人呂合”幾個零星的詞句。
孫權回過頭看見我還在廊下，提高了一點音量說：“你去休息吧，董源提出來以後會派人告訴你的。”
我點點頭，竟似在夢中遇見過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對話，連孫權背後的那一片天空，都有著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晚霞。
殘陽如血。不久的將來，會有一場殺戮。我很清楚將要發生的事情，但無力、也沒有資格將未來宣諸與口。六年來的第一次，我感到無法戰勝的疲憊。
☆、八十四章 人禍
已經是三月份，南方的天氣有了潮濕的暖意，牢獄中的董源似乎將自己的時間停在了冬天，破爛的棉絮裹住他欣長的軀體，新生的頭發淩亂如衰草，一副落魄淒慘的模樣。
他對著我微笑，布滿汙垢的臉上只剩眼睛還留有一塊白：“周夫人竟然想起我來，草民感動得難以名狀。”
“你的生命力真是驚人呀。”我並不在意他身上難聞的氣味，走近他：“你看起來還好……比起當初你將我囚禁時的情景，神醫怎麽說還有一片布裹身，不若我，那時可是狼狽得連一塊遮羞布也沒有呢。”
他的笑容死氣沈沈：“這棟宅子充滿了病痛的腐朽氣息，草民鬥膽揣測，您是要我醫治什麽人嗎？”
“你說的對。”我猛然站起來，“我外婆病重垂危，這世上除了被曹丞相請去的華佗和老邁的張機（註1），恐怕無人能救我外婆了——當然，還有你。”
跪在地上的董源聞言緩緩擡頭註視著我：“我就快是個死人了，憑什麽救你外婆呢？”
“救她，我保你妻兒老母無虞。”
他哈哈大笑：“周夫人是在愚弄我嗎？草民家中老小的生死，並非由你說了算。”
我走到書案旁拿起剛剛向孫權求來的公函摔到他面前：“你看看吧。”
他伸出烏黑發亮的臟手，顫抖著捧起公函舉到面前細看。
“你必須救活我外婆，不然你的妻兒一樣跑不掉……”
“如你所願。”
董源用了兩日的藥，外婆的病情逐漸好轉，雖然神志還不清醒，但水腫已經退去大半，高熱也隨之退卻，按現狀推斷，想來不出五日便能痊愈。
我雖萬般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董源的醫術是極高明的，就這樣讓他爛在牢裏委實有些可惜，不過鑒於他靠不住的人品，我還是同意，在治好外婆後重新將他羈押。
多日來孫權忙著勘察失火原因，又要去搜捕那只難看的怪獸，加上丹陽附近的山越族再次反叛，他來探望外婆的次數逐漸減少，連侍衛對董源的看管也放松了。董承一副老實給人看病的樣子，我卻打心眼裏不信他，他在外婆身邊時，我每時每刻都親自看顧著。
“你得感謝我，周夫人。”
“我已經做到了，你的妻兒將在我外婆徹底好轉後即刻啟程前往冶城。”
董源坐在我對面，伸出手來攤在案上：“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在說——我為你保留了秘密，寧願自己受到酷刑也不肯吐露，你該怎樣謝我？”
他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又重新油嘴滑舌起來，生命力果然很是頑強。我微微一笑：“你才不是為了我，你不過是為了自己能夠拿到‘束’的秘密罷了，況且你說出去也沒有人相像，啊，就算有人相信，你也沒有證據。董源，你已經輸了，孫將軍拿到了你手裏的‘洪澤’一部，你現在輸得什麽也不剩。”
“呵呵，周夫人你呢，是不是和我一樣，被你的夫君欺騙得什麽也不剩下？”
我冷冷地說：“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沒必要知道。”
“是呀，我沒必要知道。可是周夫人，你另外的小秘密，你的夫君知道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他交叉雙手放在案上，一會兒又放開手，摸到他寫藥方用的毛筆：“撒謊的時候，人最愛用這句話否認事實。”
“別試圖剖析我，或者換一個說法，別試圖汙蔑我。”
他臉色轉白：“果然是妖孽，本性難移。”
“血口噴人。”我尖刻地說,“你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
“你欺騙自己的本事叫我佩服。”董源結束了我們之間的談話，向我微微低頭，“藥快熬好了，草民告退。”
我用帕子擦著手心的汗，虛弱地站起來。董源說的沒錯，我是還有秘密在他那裏，我那可怕的、被指控為妖孽的紋身，以及另外的小秘密，絕不能讓孫權發現。
外婆的身子恢覆的很快，甚至有精力與我閑話家常。我想把孫慮抱來給她看看，外婆卻說自己身上有病氣別過給孩子。
我問外婆前幾日一直說要去紹興是怎麽一回事，外婆笑笑，握住我的手：“前些日子去了紹興，覺得很是喜歡呢。江北一直在打仗，阿蘭你也不能去拜祭父母。”
我不明白外婆為什麽轉換了話題，只笑到：“是，不過建業多流民，大半人也都是在江邊遙祭北方先祖。”
第二日董源便被押回典獄，我一心以為孫權會將他的家小送到冶城，直到夜裏外婆的病情再度惡化，我慌忙讓人去找孫權，求他拿手令把董源再次提出來，得到的答覆是不允許。
他忙著和文武官員開會討論曹軍南侵的事情。我只得自行往典獄去責問董源。
董源一見到我就露出可怕的笑意：“周夫人要為自己的謊言付出代價了。”
“你的家小已經離開，還有什麽不滿足的，我的外婆與你無冤無仇，你竟然忍心殘害她！”
董源靠在牢房的角落裏，頭垂了下去：“離開？呵呵，呵呵，我剛剛才知道，我的小女兒已經病死兩天了，他們全被關在牢中，何來被釋放一說？你的外婆有人救，我的女兒誰來救呢？我的女兒才四歲，她竟被我連累至死……”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怎麽會……公函已經發下去，他們會放人的，是你弄錯了……”
“我弄錯了？哈哈哈哈，是，是我弄錯了。周夫人，你何不給我個痛快的，還是你親眼見到骨肉分離的場面而充滿快感……”
我腦袋發蒙，走出典獄，劈面問那領路的牢頭：“這個犯人的家人有沒有被放走？”
“小人不知。”
我氣的怔住了，“好，好，你們都不知，我去問將軍。”
回到府裏，我連衣服都沒換，直直地闖到孫權的書房門口，侍衛把守著大門不叫我進去。無奈中我拔出侍衛的腰劍指著其中一個，威脅道：“要麽你現在去通稟將軍，要麽你今天把忠誠與性命都留在這丹壁臺階上！”
“夠了，阿蘭，你進來。”終於，孫權在裏面說到。
我把劍扔在地上，推門而入。書房的內部空間有些變化，原來的小書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寬大的方桌，上面擺著巨幅作戰地圖。空氣中散發著汗味，塵土的味道和一股甜膩的熏香味。孫權坐在我的對面。
“為什麽不見我？”我單刀直入。
“阿蘭，我有些累了，一天的商談之後，我很疲倦。”
我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我們不談這個。我問你，董源的家人被釋放了嗎？”
孫權站起來，他順手掀過作戰地圖的一角，然後走到我面前：“不能對謀逆的人施以仁慈。阿蘭，他們就像冬天的葦根，如果不除凈，春天來臨很快會再長出來。”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我的耐心消失殆盡了，“董源是那樣奸猾的人，他留有後手，外婆的病情已經再次惡化，將軍不肯釋放董源的家人，他就要拉上外婆陪葬！”
“阿蘭，你的擔心讓你陷入了盲目中。你還看不清麽？這個董源不是留有後手，而是你太過高估他的本領，他根本沒有施救的辦法，他是在欺騙你，拖延時間尋機逃脫。”
“難道你沒在騙我嗎？”我怒極反笑：“你讓我拿了一個虛假的承諾給他，如今卻要賠上外婆的性命了。”
他沒有回答我。
我拉住孫權的衣袍：“將軍快下令放了董承的家小吧，說不定，說不定現在還來得及救外婆……”
他很輕柔地、但堅決地拂開我的手：“這些事情你別再操心了，我另外找了醫術高明的大夫去照顧你外婆，你到太夫人身邊去陪伴吧。”
“將軍！”我氣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聽我的分辨就做了決定。但他揮了揮搜，有人打開房門，那意思分明是要我出去。
我帶著滿腹的怨恨和怒火回到外婆的暫住的屋子。房內一個帶著方士巾子，布襦短衣的老者正與侍女說著什麽。見我走進去，那老者便向我施禮，道：“老朽荀節見過周夫人，老朽奉將軍大人之命，供夫人差遣。”
我橫眉哼了一聲：“廢話不要那麽多，你若治得好外婆，金子和女人隨便挑，若治不好，”我盯著他的眼睛，“耽擱了外婆的病情，我會叫你後悔的。”
外婆的身體雖然虛弱，大半時間神志依然清醒。待那荀節走後，外婆喚我到床邊，幹枯的手指緊緊抓住我，衰朽的眼睛裏帶著一點光亮：“蘭啊，看來阿婆是熬不過這一次了……”
“您說什麽呢。”我勉強對她微笑。
“噓，讓我說完。”她咽著唾沫，幹裂的嘴唇昭示著她的病勢，“阿婆活了六十歲，什麽的事情都經歷過了。能看到阿蘭你回來，已經是阿婆這輩子最大的福氣。阿蘭，還記不記得你的師父？”
我一驚：“您認識他？”
“是他把你帶回來的，我知道……我不該說的，但是阿婆這一回真的熬不過去了。”外婆的笑容迷蒙起來：“他要我轉告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如意了，到紹興郊外，那裏有一座靈汜橋，你到橋上祈福，會有好運庇佑……”她喃喃著這句話，重新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我急的跳腳，只盼那荀節的藥會有效果，可第二日外婆全不見蘇醒的跡象，我欲再去懇求孫權放董源出來，他人卻不在府中。
我到自己的臥房裏，攀著床沿踮腳拿到床架上的卻邪寶劍，再尋了披風穿上，將寶劍掖在裙袍之下。做好這番準備後，我徑直去典獄想把董源強行提出來。進去的時候倒還順利，胖胖的典獄長客氣地請我站在木頭柵欄的外面，他瞇著眼睛說：“哎呀，夫人想審問這犯人那是沒有問題的，請多註意安全，下官這就叫幾個守衛進來保護您。”
“不必。”我示意他先退下，走到巨大的門鎖前，我問角落裏那堆半死不活的破布：“要是我現在放你出去，你救不救的了你的家人？”
他對我的話毫無反應。我冷笑道：“昔日袁紹為幼子安危失去了奇襲許都的時機，致他官渡一敗塗地。你口稱為了家族的覆仇，苦心謀劃十數年，但現在，你連自己家人的安危都不顧念。”
他擡起蓬亂的頭爬到我面前：“你要我如何？”
我從披風中提出寶劍，一劍斬在門鎖上。“砰”一聲鏈條應聲而斷。門口的守衛忙問道：“夫人，您還好嗎？”
“不許進來！”我喝到，另一個聲音卻中氣十足地回應到：“你在做什麽？”
我向後退一步，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將軍，你如何在這裏？”
身披重甲的孫權走進牢房內，按劍而立，他身後跟進一隊紅褲黃絮衣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慢慢地說：“我再不來，你怕是要私自縱了這叛賊逃跑。”
我駐劍在地，很快恢覆了鎮定：“將軍，我唯一希望的，不過是叫他去照料我的外婆。”
“這個人並不值得你信任，別忘了，是他劫持了你。”
“我知道。”我的額角在滴汗：“那個荀節的藥沒有效果，我別無選擇，放我離開這裏吧，將軍。”
孫權擡起一只手，他身側隨行的士兵都退了出去。他臉色沈沈似水，與我對視良久，終是長嘆一口氣：“你去罷。”
我踢了地上的董源一腳，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走到孫權身邊時，他還狠狠地瞪了孫權一眼。我深怕孫權這時改變了主意，催促著董承快些離開典獄。董承在我前方一步路的地方遲緩地行走著，晌午的風將他身上牢獄特有的味道：汗味、老鼠的氣味、腐爛的臭氣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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