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第四波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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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董源被押回典獄。臨走時他說:“不要忘記你的承諾。”

我很天真地認為事情到此會有一個了結。畢竟阿慮的父親再次收編數千山民,將他們遷入震澤西面的平原,進行教化並派人教授耕種,用以補充可憐兮兮的人口基數。

隱約還聽人說及,此次平叛,大哥周峻也得了一點兒功勞,獲領數百兵。

南苑勘測完畢,按照沈管事給出的說法,真的是失火而已。

外婆的身子恢覆的不錯,近兩日逐漸有了精力與我閑話家常。有天我小心提及有關山陰城的那個話題是怎麽一回事,她笑笑,握住我的手:“江北戰亂不休,今年寒食,阿蘭不能拜祭父母了。”

我不懂長輩為什麽轉換了話題,只得跟著到:“是,不過建業這邊南遷過來的人,多半是於江畔遙祭的。”

她道:“有心在就好,不拘那些虛禮的。”

豈料這日半夜外婆的病情突然惡化,我慌忙讓找孫權,求他拿手令提董源出來,得到的答覆是不允許。他忙著準備朝議曹軍南侵。捱到天亮,我只得自行往典獄責問董源。

“你的家小已經返鄉,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外婆與你無冤無仇,你竟忍心殘害她!”

他靠在牢房內裏角落處,頭垂了下去:“離開?呵呵,你的外婆有人救,我的女兒誰來救呢?我的女兒才四歲,她竟被我連累死於牢中……”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怎麽會?公函已經發下,他們放了人的,是你弄錯!”

“我弄錯了?哈哈哈哈,周夫人,你親眼見到骨肉分離,因而充滿快感吧?”

我腦袋發蒙,走出典獄,劈面問那領路的牢頭:“這個犯人的家人可被釋放了?”

“小人不知。”“小人也不知。”“下官不知……”

我氣的怔住了,“好,好,你們全部會裝傻,我去問將軍。”

回到府裏,我來不及更衣,徑直闖入孫權住處。侍衛把守著大門不讓我入內,對峙中我奪過侍衛的腰劍,指著其中一個威脅到:“要麽你現在前去通稟將軍,要麽今天你把忠誠與性命都留在這踏步上!”

“夠了,阿蘭,你進來。”終於,將軍府的主人在內裏開口。

我擲劍於地,狠狠推門而入。

書房的內部空間有了變化,原來的小書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寬大的矮腳方桌,上面攤放著巨幅作戰地圖。空氣中散發著汗味、塵土的味道和一股甜膩的熏香。孫權坐在我的對面。

“為什麽不見我?”我單刀直入。

“阿蘭,一夜商談之後,我很疲倦。”

我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我們不談這個。我問你,董源的家人被釋放了嗎?”

孫權站了起來,他順手掀過作戰地圖的一角,然後踱到我面前:“不能對謀逆的人施以仁慈。他們就像冬天的葦根,如果不加除凈,春天來臨很快會卷土重來,甚至更加的枝繁葉茂。”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我的耐心消失殆盡了,“董源那樣的人,他留有後手,將軍不肯釋放董源的家人,他就要拉上外婆陪葬!”

“阿蘭,對太夫人的擔心讓你陷入了盲目中。你還看不清麽?這個人不是留有後手,而是你太過高估他的本領,他根本沒有施救的辦法,他是在欺騙你,拖延時間尋機逃脫。你可知道前一段時間他有多少次嘗試與外人接觸?”

“難道你沒在騙我?”我怒極反笑:“你讓我拿了一個虛假的承諾給他,賠上外婆的性命做你緩兵之計的棋子!”

他沈默了。

我拉住孫權的衣袍:“快下令釋放他的家小吧,說不定,說不定現在還來得及救外婆!”

他很輕柔地、但堅決地拂開我的手:“阿蘭,此事不必再做糾纏。我另尋了醫術高明的大夫照顧老人家,你快到太夫人身邊陪伴吧。”

他揮了揮手,有人打開房門,那意思分明是要我出去。

我帶著滿腹的怨恨和怒火回到外婆的住處,房內一個戴著方士巾子,布襦短衣的老者正與侍女說著話。見我進屋,那老者忙向我施禮,道:“老朽荀節見過周夫人,老朽奉將軍大人之命,供夫人差遣。”

他明明不過將軍府一條眼熟的走狗,醫術是有一點的,但比起“高明”二字還差的很遠。然後呢,我除了接受又能如何?隨便出去找一個野郎中,那樣的風險我更冒不起。

我橫眉哼了一聲:“廢話不要多,你若治得好外婆,我自然千金奉上!”

好在這一次外婆雖然身體虛弱,大半時間神志依然清醒。待那荀節走後,她喚我到床邊,衰朽的眼睛裏帶著一點光亮:“蘭啊,看來阿婆是熬不過這一次了……”

“您不許再亂說的,明明今日看著比昨日好多呢。”我勉強笑笑。

“噓,讓阿婆說完。”她咽著唾沫,幹裂的嘴唇昭示著她的病勢,“阿婆活了六十歲,看什麽都是過眼雲煙。能見著阿蘭回家,就是阿婆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擠出一點兒淚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這樣冰冷孱弱的軀體,絕不同於孫權,可以接受我的血液用以救命。

“阿蘭,我有一句話同你說。”

“外婆您說,我聽著呢。”

“你的師父給我寫過信,他說你十八歲有一道坎,必須到那個山陰城外的靈汜橋襄福。”

她的話使我一驚:“您認得他?”

“是他把你帶回來魏家的,阿婆曉得……若不然,我們家蘭要在道觀做一輩子道姑。我謝他的很,可惜咱們小蘭命不好,嫁了人也不快活。”老人的笑容淒涼迷蒙,她沈浸在哀悼膝下血脈的不幸之中,沈沈地進入睡眠,隨時生命垂危。

我急的跳腳,只盼那荀醫士的藥能夠起效,但第二日外婆全不見蘇醒的跡象,我再欲懇求孫權放董源出來,被告知將軍外出。

無計可施之下只得鋌而走險了。我到臥房攀著床沿踮腳拿到床架上的卻邪劍,再尋了披風穿上,將寶劍掖在裙袍之下,做好這番準備後,徑直去典獄,想把董源強行提出。

進去時倒還順利,胖胖的典獄長客氣地請我站在木頭柵欄的外面,他瞇縫著小眼睛,說:“哎呀,夫人審問這犯人那是絕對沒問題的,還請多註意安全,下官這就叫守衛進來保護您。”

“不必。”我示意他退下,走到門前,問說:“我現在放你出去,你有沒有把握自己救下家人?”

角落裏躺倒在地的董源毫無反應。

我冷笑,道:“昔日袁紹為幼子安危失去了奇襲許都的時機,致他官渡一敗塗地。你口稱為家族的覆仇,苦心謀劃十數年,但現在,你竟然連家人的安危都不顧嗎?”

他擡起蓬亂的頭:“你要我如何?”

我從披風中提出寶劍,一劍斬在門鎖上。“砰”!鏈條應聲而斷滑落在地。

門口的守衛忙伸頭詢問:“夫人,您還好嗎?”

“不許進來!”我喝到。

一個聲音卻中氣十足地回應到:“你在做什麽?”

我向後退一步,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將軍,你如何在這裏?”

身披重甲的孫權大步流星走入牢房按劍而立,身後跟進一隊紅褲黃絮衣全副武裝的士兵。他慢慢地說:“我再不來,怕是你要私自縱了這叛賊逃跑。”

我駐劍於地,很快恢覆了鎮定:“我唯一希望的,不過是叫他救人一命。”

“此人絕不值得信任,別忘了,是他劫持了你。”

“我知道。”我的額角在滴汗:“但我別無選擇,放我離開吧。”

孫權擡起一只手,他身側隨行的士兵俱都退了出去。他臉色沈沈似水,與我對視良久,終是長嘆一口氣:“你去罷。”

我踢了董源一腳,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走到孫權身邊時,他還狠狠地瞪了孫權一眼。

我深怕孫權隨時改變了主意,催促著董源快些離開。他在我前方一步路的地方遲緩地行走著,晌午的風將這個人身上牢獄中特有的氣息吹散開:汗味、腐爛的老鼠皮毛的臭氣,混合而成一股象征死亡的味道。

今天的日頭大而明亮,正是春日裏的好天氣,但空氣中散發著浮躁的氣息,叫我心中很是忐忑。待董源被攙進馬車,我讓門口的守衛另外準備一匹馬以供騎行。一行人還未轉出典獄街口,忽然有人從人群中竄了出來,行雲流水般繞過數名侍衛,在我眼皮底下拔出劍直奔身後的馬車。

雪亮的劍身灼痛了我的雙眼。它於空氣中破開兇煞的直線,令我呼吸一窒。

馬車淺色的車帷濺上大扇鮮血。刺客拔出劍,順著劍刃流淌的血滴驚擾了馬匹。

他全身圍裹得只剩眼睛,幾個縱身便在房頂消失得無影無蹤。混亂之中,我只來得及看到他眼底那種意味深長的淡然笑意。

好容易穩住了驚馬,我沖到馬車前一把扯開簾子,董源仰面躺在狹小的車廂內,腹部被長劍剖開一道豁大的口子,暗紅的血液正狂湧而出,順著車轅流到青石板地面上。

我不顧侍衛們的阻攔與呼喊登上馬車,曾經挽救許多人性命的董大夫,他的手指抽搐著,嘴角流下粉色的血沫,但無疑,他已經死透了,瞳孔溜光放大。

太陽光從敞開的車門照了進來,他腹部的內臟暴露在光線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我爬出馬車,手上、衣襟上全是溫熱的血。

孫權站在逆光處,而後他朝我迎面走來,幫我脫掉身上浸滿鮮血的披風,披上他紫色的戰袍。

“死亡。”我低聲說,“死亡就像風,無孔不入。”

他摟著我,將我抱上馬:“你嚇壞了,回府裏去休息吧,這裏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置。”

他翻身上馬,一手摟著我一手牽著韁繩,親吻我的耳後,不停低語:“別怕,我在這呢。”

我感到太陽的光芒與身後人傳來的熱度將我燒傷了。我痛的很。

在沈愈趕來,在他滾下馬背,疾步拜倒在我和孫權面前時,我已預判他要說出口的是哪一種消息。我想起彼時血染的天空,夕陽在孫權和我的身上塗染了許多顏色,他渾然不覺,我一言不發。

沈愈說:“稟告君侯、夫人,太夫人她,歿了。”

“你要節哀。”他低聲說。

胸腔內蘊藏的並非悲傷,而是滯重的內疚,四年以來,她一直將我當做親人,我欺騙一位良善的老人這樣久。

人世間的苦難從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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