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永寧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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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永寧,今浙江溫州

註2:洞獠,閩越的少數民族原住民

註3:番禺,漢屬南海郡,即今廣州市

翌日一行人與樂菱道別,剩下五人坐了漁船,走海路到抵永寧(註1)。

一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孫慮勉強達成了與我和平共處,至少不再在我懷裏大哭了。一旦我遇見他哭哭啼啼,總是忍不住開口責罵。樂菱三番兩次地糾正我的行為,最後與我道別時也不見得放下心來。

立秋之後天氣轉向涼爽,我們到達原先的閩越國,現在的建安郡的邊界。在所有中原人眼中,此地遍野蠻荒,千裏渺無人煙,沼澤與叢林之中叢生層層瘴氣,茹毛飲血的“洞獠”人(註2)在山谷間出沒。

這幾天阿慮有點小感冒,因此我決定在永寧停留休整。

在永寧城外,我遇見了一個落魄的老道士。

當時一行人在廢棄的道館安置休息,我把孫慮安置在藤籃中,取出藥水擦拭他臉上被蚊子咬出的痕跡。小孩子老乘我不註意去撓那個小小的苞,他的指甲長的飛快,一不留神就給他撓破了,南方天氣潮濕,很久都不好。

李仁正在樹林的邊緣拾撿柴禾準備晚飯,聽到他的呵斥聲,我急忙轉過身向外張望。他像拎小雞似的把一個穿著破爛的老頭扔到火堆旁。

從蒼拔出劍指著他頭頂:“你是什麽人?”

這是一個外表骯臟到極點的人:灰白的胡子因為汙垢一縷一縷地黏住;身上的衣服像是拿剪子絞過般找不到一塊的好;臉上每一處皺紋充滿了泥垢;牙齒像蜥蜴似的發黃。

好一會兒我才看出他束著方士所特有的發髻。於是我向他鞠躬:“大師,請原諒手下的魯莽,我代他們向您賠罪。”

李仁見我如此作為,面上大有驚訝之色,而從蒼聞言,趕忙收了兵器肅立一旁。

老頭面有得色,懶洋洋起身盤腿而坐。

我奉承地笑到:“不知大師駕臨,對吾等有何指教?”

他喉嚨裏發出哧呼哧呼的喘息:“先給老頭我弄點吃的。”

我讓李仁遞給他幹餅和濁酒,片刻即被他風卷殘雲地將掃空,末了還貪舔手指頭,一副意猶未盡之色。

好大的派頭,出場一個鐘頭還不肯多講一句話。我仍保持著微笑,靜悄悄在旁侍立。

等到舔凈了手指的酒漬,他轉了一輪那渾濁的眼珠,咳喘著對我到:“你這人,是從哪裏看出我老道士身份?”

我忙矮身跪坐,恭敬地遞上一杯熱茶:“小女子不才,冒昧揣測,只看大師您目光如炬,儼然隱隱於世間。”

他用發黃的長指甲剔牙,吸溜著口水:“嘖,可見是有幾分見識的。既如此,何不回頭?”

我不明所以,慌忙長跪:“還請大師不吝指教。”

“小老兒受人之托轉告一句:你家小公子貴不可言,姑娘雖是他親娘,也沒有扭改他命格的道理。”

“小女子糊塗了,”我心內“咯噔”一下:“他的父親命中多子,並不差他一個。”

“咿!此言差矣,試問姑娘可見著哪個人與你這孩子一般相貌不凡?你瞧瞧,”他探頭,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藤籃中酣睡的阿慮,“琉璃眼,闊眉間,生生的帝王之相。”

我變了臉色:“這不可能,我兒明明……”

“噓,天機不可洩漏。”老頭晃了晃腦袋。

我臉色煞白:“阿慮才這麽點兒大,卻得了陰火之癥,帶他離開實在迫於無奈。我必須領著他找到大夫。”

“你這是預備將小孩兒帶到荊州城。”

“我……”我張嘴想要否認,但他鷹一般銳利的眼神像是釘住了我的靈魂。

“小老兒許久不曾出手,今日為了你這頑固小姑娘,少不得在晚輩面前現一現。哚!你那誰誰,取老子的酒葫蘆過來。”他手指著十米開外的三名侍衛,大聲嚷嚷著。

李仁聞言,急忙捧上一枚灰撲撲的幹癟酒葫蘆。

我萬分緊張地盯著老頭從葫蘆上解下一只小小紗囊,隨即以指尖從紗囊內引出一只螢火蟲擱在我手心:

“將此物放於你小兒身側。”

我顫顫巍巍地伸出手,那只發出幽幽綠光的螢火蟲在靠近孫慮後,忽然發出一陣痙攣,抽搐著死去了。

“這——”我震驚地看著僵硬的蟲子,它死後仰天而躺,腹部的熒光正快速地熄滅,“這怎麽一回事?”

一共五只螢火蟲,全部在靠近孫慮的瞬間死去。

“這幾個小蟲從大暑時節養起來,好容易熬過了立秋,按說,怎麽著也算是命硬的主兒。你既知曉你家小兒得了陰火之癥,現下這狀況,不用小老兒多說,你也猜著了吧?”

我緊抿著嘴,拒絕回答。

“螢火主陰,無火而明,是為陰火。這小蟲與小孩兒就好比小孩兒與你的位置,他在你身邊,時時刻刻最是煎熬。若非你是他生母,只恐他一刻不願和你待在一處。”

說著將面前茶水一飲而盡:“此等慘象,老頭兒看了也心痛喲。”

“我要怎麽做?”我感到身體中有東西破碎了,但我拒絕承認。我問他:“要怎麽做才能消除這種東西?”

“唉,姑娘你做不到的,且聽小老兒一句勸:小孩子這樣特殊的體質,必須養在身藏龍氣的人身邊。感謝太一神,好在他老爹啊,就是極好人選。”

他站了起來,盡管佝僂著腰背,那身形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嚴:“這娃娃天生出自陰血,孱弱失力,終身不得再近陰冷之物,還須加以魂瓶調養,方得有命在。”

“我不信。”理智開始脫離頭腦,憤怒控制了我。難道說費盡心機、長久籌謀帶著兒子離開,竟然是我犯下的最大錯誤嗎?

“你若不信,也不會這般的惱怒。”

“不——”那些破碎的東西開始順著血管流遍身體,它們正肆無忌憚地割裂我的感官。

“唉唉,你看看,姑娘做大事的人,心腸也忒軟了。這小公子早該取一個魂瓶在他身邊養著,若不然,只靠那姓董的小子半吊子的藥可不成。”

我一把跪到他面前:“大師,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只求你救一救我兒子。”

他摸摸我的頭,將我攙扶而起:“唉唉,幹什麽就跪下了,小老兒受不起。你且想一想,這麽大個中原之地,不過十來個人身上存有龍氣,你可有把握將孩子交給他們帶在身邊精心照料?”

我艱難地搖了搖頭。

他走回到孫慮身邊,從手腕褪下一串木珠帶到他手上:“桃者,五木之精也,厭伏邪陰之氣。姑娘啊,你千千萬萬快些把孩子帶到他爹身邊去,這手串緩的了一時緩不了一世,給他帶一個魂瓶在身邊方是正理。”

“是,多謝您的指點。”我幹澀地點頭。

他慢騰騰的走了幾步,彎腰撿起不遠處藜杖,沖我擺擺手:“好說好說,小老兒也是受人之托。吶,快些回去吧,老兒這就告辭了。”

我喊住了他:“大師,敢問您是受何人之托前來?”

他停了一會兒,繼而把手中酒葫蘆往肩膀一甩,大笑著唱到:“美人自刎烏江岸-——戰火曾燒赤壁山——嗚,將軍空老玉門關——唉唉,生民塗炭、一聲長嘆……”

一旁三人見他頭也不回地遠去,而我呆立原地,俱都圍上前來。從蒼道:“讓這老道這樣走了,屬下恐怕他會洩漏我們的行蹤。”

“哈,”我幹笑一聲,“沒關系了,誰愛去誰去。”

“主上?”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我不耐地揮揮手,“你們去弄吃的,今天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記憶裏那個夜晚我並沒有真的睡著,我抱著阿慮不停地親吻、哭泣,用他的小手遮住我的眼睛,感受著來自他的溫度。

漫長的夜晚過去之後,陽光穿越叢林,播灑在粼粼溪水中。

從蒼叫醒了我,他說乘著天氣晴好,正好可以通過海船繼續南下番禺(註3)。

我拒絕了他的建議:“我改主意了,現在我們去上虞。”

“這……上虞太近富春,屬下很難保證不被衛隊發現。”

“誰在乎?”我迷茫的望向秋日高原遼闊的湛藍晴空。雁兒高高南飛,我的心卻筆直下墜。

於路我把藤籃放在馬鞍前,時不時低頭看看孫慮。他一次又一次地企圖在顛簸的馬背上夠到籃筐的邊緣爬起來,但其“越獄”的意圖毫無例外全部落空了。

看著他碧綠的眼睛和飽滿的額頭,我的眼前覆蓋了水汽。為什麽遭受坎坷命運的必須是我的阿慮?他做錯了什麽,要到這個世界和我受這樣的苦?

“主上,主上?”李仁出聲打斷了我,我擡起頭,發現坐騎偏離了道路,而李仁正隔空牽住我的馬韁:“您再不回神,馬兒要撞上大樹了。”

我勉強笑笑:“有些累,休息一下。”

身後侍衛到我的馬兒旁伏下身子,從蒼接過藤籃,而我踩著那侍衛的脊背下了馬。給我當踏腳的是四名侍衛中最年輕也最不善言辭的一位,我記得他叫李初。

“謝謝你,李初。”他轉身給了我一個羞怯的笑容。

休息的時候我問從蒼:“從領隊,李初那孩子多大了?”

“唔,應當是十七歲。”

我把手放到心口:“這樣年輕。從蒼,給我介紹一下關於‘束’的具體情況吧。”

“諾。追根溯源,‘束’ 源於秦諸子百家,漢家立,‘束’亦有功於此。”

“諸子的哪一家?”

“年代久遠,這個似乎無從辨起,大抵不過儒、墨、道之流。”

“好,你繼續。”我抱起孫慮給他餵水。

“諾。‘束’在光武中興時最為顯赫,曾得一郡封地,但自桓、靈二帝後,黨錮之禍橫流,它也遭極大打擊。”

“為什麽?”我奇到,“黨錮之禍源於朝廷清流與閹黨之爭,而我們並不參與在內,對吧?”

“主上容稟:如今我們雖有三教九流為其唇舌,然比於數十年前大為遜色。小人我所知,想當年,便是靈帝太傅胡廣,也是我中一員。”

“你是說,那些人在那一場中全部折損了。”

“諾。”

我抱起孫慮,一邊踱步一邊到:“還有,我記得你曾說桓、靈後‘束’ 裂為五部,一屬當今漢朝廷,也就是曹操;一屬遼東公孫康;一屬漢中張魯;一屬蜀中劉璋;最後一個即現在的江東,當屬於孫權。”

“正是。”

“那為何江東的部分至今在我手裏?你們本應奉孫將軍為主。”

他笑了:“屬下的確曾說過它分為五部且分散諸侯境內,但並無一言提到它們必須屬於大小諸侯。”

“噢,你很狡猾呀從蒼。哎呀……”阿慮又扯我頭發了。

“屬下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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