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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三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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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三腳(四)

當我和傑克先生回到位於郊外的別墅時已經是早晨了,車窗外的天空是灰的,玻璃上流下了幾道淚痕似的幹涸雨漬——看起來我睡著的時候已經下過了雨。接著傑克粗暴地將我拽下車,關上門,然後掏出一把金屬鑰匙捅進綠色的大門鎖眼裏,哢嚓哢擦,門就開了,於是他丟下我,穿過了庭院裏的噴泉和姿態怪異的裸女雕像、低矮的灌木和盛開的花朵徑直往屋子深處裏走去。

“我去洗個澡,”遠遠地,傑克高聲提醒我,並且拋給我一支鑰匙,一點兒也不管我因為各種因素而步履蹣跚的困境。“你在發什麽楞?快點把門關上。”他這樣無情地說。我已經沒有氣力與他爭辯,於是只有不情不願地將門鎖好的選擇。

“傑克這個沒用的笨蛋……你們好。”這時候的我頭昏腦漲到了極點,一邊拎著鑰匙另一邊對著晨霧裏霧蒙蒙的花園低語——腳步虛浮地,面孔模糊的、大概活像路邊那些個拿著破傘的瘸子。腳邊的花朵兒羞愧地低著頭,似乎不敢直視我悲慘的傷痛和臉龐。

老實說,我有點疼——來自臉上、還有額頭撞到的地方。我想我需要清理和包紮它們,但我實在想不起來消毒水和繃帶放在哪兒了。也許傑克知道,但他躲去浴室洗澡了。這麽說來我只好去找瑪格麗特夫人了嗎?這個時候她應該在院子裏的花園吧,正在晨練或者澆花——但願不是前者,我可沒有力氣去追上酷愛短跑運動的瑪格麗特了。

也許是因為宿醉、或者還是低血糖,再不然就是車禍在我大腦裏造成了什麽損傷——沒什麽差別,結果都是相同的——當我找到我可愛的上司兼監護人、站在花園新開的紅色雛菊前、清脆的鳥兒鳴叫裏時,遠處正在澆花的年輕女人的倩影逐漸模糊起來,我的力氣仿佛被抽空了,眼前發黑、差點兒一頭栽倒在花圃裏。

瑪格麗特扶著我,美麗的臉孔盡是不滿和惱怒的顏色:

“你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弄成這樣回來?”

“從欄桿上摔下來了。”我小聲說。

我知道她這是要生氣了。

果然,她開始她嚴厲地斥責我:“傑克呢?他為什麽不和你在一起?你沒有開車嗎——從欄桿上摔下去,你在開什麽玩笑!”“和車子一起掉下去的……喝酒了。”我委屈地攤手,“真的——這只是個意外。”

“我看你已經瘋了……為什麽喝了酒?我難道沒有和你說過在這方面不能學習傑克嗎?”

瑪格麗特拉著神志不清的我一起往客廳走過去。漫長而寂靜的走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我的註意力全放在墻壁上掛著的扭曲油畫而不是瑪格麗特的喋喋不休。這些畫——完全看不出畫了什麽的風格的畫作這倒是和美國裏那幢裝潢古怪的斯托克老宅有異曲同工的妙處,與那兒不同的是,我腳下的地方是瑪格麗特在意大利的私人宅邸——總而言之,藝術家瑪格麗特·斯托克確實是個富人。

“好啦,我錯了。喝酒也不是什麽大事……好吧,其實在路上我遇到了彭格列——他想撞死我,這才是根本原因。”等到瑪格麗特的訓斥停下來,我才這樣說。一邊頭重腳輕地鉆進客廳裏,隨便找了個沙發躺下,我看見眼前桌子上的碟子裏乘著個蘋果,它的前面攤開一張報紙被雙手握著,我猜它們是奎恩的手,我擡起頭,看見了手的主人——正是穿著潔白的襯衫、洗漱整潔的模樣的奎恩先生。他放下報紙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似乎很奇怪我在這兒出現。我實在是困倦,懶得和他打招呼了。

“彭格列?”瑪格麗特站在我身邊,她用上了肯定語氣的疑問句,“你遇到雲雀恭彌了。”她把我亂搭在扶手上的手臂甩開,然後在我身邊坐下,於是我幹脆將霧守指環塞進她口袋裏。

“是的,彭格列的雲守,你可不會忘了吧?就是上次那個綁架我的家夥。對了,這件事和傑克沒什麽關系。他沒讓我喝酒。”我說,“話說,消毒水和繃帶在哪?”

“我放在書房裏了,你的傷看起來需要檢查一下。”瑪格麗特轉過頭來,“你為什麽會見到他?”“這兒是意大利,”我問她,“我遇到彭格列也不奇怪吧?”

於是她就不回答我了,眼睛緊緊盯著我的臉,註意力卻像是放在了別的地方,我猜她是在思考那位雲雀恭彌和我有何愛恨情仇了。

我善解人意地補充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做。”

雖然這種危險的襲擊對我還沒有造成死亡意義上的損傷、我也對這種行為理解為我作惡多端的報應,因而也沒有太多反感。我習慣於用槍和幻覺撬開別人的嘴,那麽我被同樣的手法對待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吧?

“很奇怪呢,你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這麽思考著,空氣裏突然出現了陌生而熟悉的——R、R先生的聲音?!

我突然清醒過來,果然桌子對面的沙發上有一個大頭嬰兒,他正翹著嘴角,黑色的雙眼閃閃發光。

你怎麽會在這裏!

“受瑪格麗特的邀請前來做客。”

怎麽可能啦……

“確實如此。”瑪格麗特站起身,臉上是得體的微笑,“你們聊天吧,我去做早餐。愛倫,記得處理下你的傷口。”

“哦,知道了。”

但是,我們——奎恩、Reborn和我,有什麽可以暢聊的話題?別傻了。

“很多。”R先生微笑著端起一杯咖啡,“比如你。”

“我?”

“就是你。關於雲雀恭彌以及他對你的態度——這件事情,你似乎並不感興趣。”R先生在我身邊坐下來,完全沒有顧及我的想法似的自顧自地說起來。

為什麽他會問我這類問題呢?我暗自詫異。

不過,Reborn曾經是現任彭格列首領少年時代的家庭教師,既然如此他和彭格列的守護者熟稔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所以他才如此關心我和雲雀恭彌的矛盾嗎?

reborn:“有點偏差,不過總體上來說可以這樣理解。”

你關心這件事的原因關我什麽事……不對,我是否在意雲雀恭彌和你有什麽關系?

“好奇。”嬰兒眨了眨眼睛。

“好吧,也不是不感興趣,關於雲雀對我的攻擊性行為我大抵也有了點頭緒。”我誠懇地回答,“可能我忘了什麽,或者是別的可能性。隨便啦,怎麽樣都可以。比起這個,令我感興趣的是波維諾·藍波那天的話。”

Reborn放下了咖啡杯子,看來我提到的事情也是使他覺得有趣的。或者說,他會來這兒就是這個原因吧。“波維諾對你說過見到我的事情了?”我問他。

“是的。”

那我就不必再重覆一遍了,“我還沒有和瑪格麗特提過這件事,你呢?”

“她沒有問過我。難道你和我討論這件事也需要她點頭嗎?”Reborn笑了,“看起來,你做什麽都要經過瑪格麗特同意?意外地忠誠呢。”

這聽起來似乎是在譏諷我。

我不得不反駁他,“忠誠是什麽?瑪格麗特對首領的情感嗎?我不知道是否相同。聽起來,我已經當了一個忠臣?”我說完,餘光裏被我們忽略很久的奎恩無聲地笑了起來。

奎恩把報紙疊起來,放到一邊,他看似漫不經心的補充說:“一說到這兒你的話突然變多了呢,不過,我似乎很少感受到你對首領有這樣的情感。”

“別說我了,你也沒有。”在這方面奎恩可與我沒有什麽差別,“無論我的態度如何,現任斯托克就是中心,家族永遠圍著他轉。”

雖然對我而言瑪格麗特女士才是太陽,我晝夜不眠地繞著她旋轉了十四個三百六十五天。

“不會頭暈腦脹嗎。”Reborn這樣說,“她讓你做什麽,你全都會按著指令做,完全不像你的性格。”

為什麽他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樣?我開始覺得煩躁。

“我壓根對忠誠與否不在意,瑪格麗特對我也一樣。不過既然你這樣說,大概我真的對她十分忠誠吧。”我十分想念離開我們去準備早餐的瑪格麗特,不然這些奇怪的對話不知何時才能結束——和一位著名的意大利殺手討論忠誠的意義與表現,這太可怕了。

“就像是如果她讓我離開我會滾,如果她勾勾手指,我馬上就回來。”我笑著打比方,不過似乎是我說得太惡心了,一旁的奎恩露出了冷笑。習慣了,一直以來他總是這樣冷冷地看我。

看到這個樣子的奎因,我也不由得笑起來。

瑪格麗特待我不薄,瓊斯死後我便被她收養,因此獨自一人的我才能夠存活下來,甚至於我也被冠上了她的姓氏。後她讓我跟著她工作,也就是做惡,對瑪格麗特和我來說沒有別的更合適的事情。

reborn是有名的殺人犯吧——好吧,或者說是殺手。我隨口轉移了話題,問他對這種罪惡有什麽看法。

“把自己當做一把□□作的槍就好了。”Reborn不緊不慢地說。

我剛想回答他,奎恩便打斷了我:“好笑,你覺得自己是邪惡的化身?”

我是上帝啊,白癡。我暗暗憤慨著。

或者就因為我生長在這種家庭而無法獲得別的命運。除了當一把槍,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一起去用早餐吧。”瑪格麗特走進來,“奎恩、還有愛倫。”她盯著我,“你好像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

她指的是我的傷,“待會再說吧。”我回答她。

“我該離開這裏了。”Reborn微笑著,圓嘟嘟的臉蛋看起來可愛極了。

“R先生再見,我去吃早餐了。”我趕緊站起來和他道別,只想快點驅散我們之間越發奇妙的氣氛。可Reborn顯然不想放過我,他說:“想了解自己的命運嗎?或者說,關於未來你想過除了犯罪之外的生活嗎?”

普通人的生活?

“老實說,我沒想過。”

這樣不夠圓滿嗎,傑克、瑪格麗特以及在我們背後的斯托克都聯系在一起,早亡的安迪的靈魂也同樣永在。

Reborn詭異地翹起了嘴角,“果然是這樣,那我先告辭了。再見。”

於是瑪格麗特和我去送別第一殺手,奎恩則先去飯廳食用來自夫人的愛心早餐——像往常一樣的烤面包、煎蛋以及一杯溫熱的牛奶。

回來的路上,我正打算開口告之瑪格麗特女士昨天關於波維諾·藍波的事情,瑪格麗特卻突然邀請我去參觀她的畫室,這讓我驚詫地閉上了嘴。說實在的,這十分突兀,她一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單獨對我說,我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沒什麽大事。”瑪格麗特看出了我的想法,“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些過去的事情。”

過去的事情?

難道是美國的成立?聯邦制?1787年美國憲法?華盛頓?

我滿頭霧水地進入這間陌生的畫室裏,這兒幹凈而整潔,畫架和畫都整齊地擺放著。我沒有看到顏料,似乎她已經很長時間不再作畫了。

“看這裏。”瑪格麗特的手指放在一張掛在墻壁上的畫作上。

畫裏一共四個人,而我一眼就看見了瓊斯。

“你還記得她嗎?”瑪格麗特問我。

我怎麽會忘記呢。

瓊斯,她的瘋狂與沈默是我童年的所有。

畫上的東方女人比我記憶裏更年輕,甚至可以用少女來形容她。她煤黑的長發、動人的笑顏都洋溢著快樂的氣息。這樣的瓊斯我從來沒有見過。站在她身旁紅發人則是年輕的瑪格麗特了,除此之外的兩個人我也都認識——約翰·斯托克、托馬斯·彼得托夫。畫作上的每個人都帶著笑容,輕松而愉悅。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有些奇怪為何會在這裏見到首領以及托馬斯的臉,他們四人看起來似乎曾經有著非比尋常的友誼。

“學生時代。”瑪格麗特感嘆,“畢業後我們四人去華盛頓旅游,這本該是一張照片,它遺失了,所以有了這幅畫。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大約是一九□□年?我不太確定了。”

這麽說來,再過幾年,我就會像一條小魚一樣蜷縮在瓊斯的身體裏,隨著時間而不斷膨脹直到出生。

“你們是同學嗎?”

“是的。”瑪格麗特許久才回答我,似乎正沈浸在過去的記憶中。

時光殘酷地帶走了瓊斯和托馬斯的生命,畫作上的人裏只剩下兩個斯托克還存活著。

我和她就這樣對著凝固的笑臉沈默了許久,過了一會瑪格麗特對我說,“沒有別的事情了,你走吧。”

我想她需要一個人呆一會,於是沒有道別便轉過身打算離開這裏。但是當我走到門邊時,瑪格麗特忽然說:“其實你長得更像約翰一些,所以托馬斯一直不喜歡你。”

“……你說誰?”

我轉動門把的手不得不停下來。

當我回到飯廳時,傑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桌子前面了,看起來確實是洗了澡,身上一股薰衣草沐浴露的味道——我完全沒想到傑克居然喜歡這種口味。不過這不是重點。

“她突然告訴我這件事,”我對剛才發生的事情做出評價,“原來我的姓氏不是因為瑪格麗特的緣故,而是……完全無法理解,她就這麽打破了十幾年的沈默。”

“大概她是害怕你突然死去了,趁著你還活著告訴你。”奎恩微笑著。

我選擇性無視了他,又說起了Reborn的事情。

心不在焉的傑克這時候才問我:“他說了什麽?”

“關於波維諾·藍波的事情,以及那位將我撞下欄桿的彭格列。”

“藍波?”

“就是淩晨之後我遇到的第二個彭格列,我遇見他,有趣的是他看起來仿佛比我還要驚訝。他說了一句‘愛倫不是已經死了嗎’讓我十分不解。”

傑克正切開煎蛋的小刀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我問他,“為什麽他會這麽說呢,這讓我十分在意。看起來Reborn似乎知道什麽,但是我沒有問他。”

傑克放下了刀叉,喝了一口牛奶後換上了嚴肅的臉孔。

“長久以來,我也有個疑惑:兩個不相關的人怎樣能走在一起?在他們完全沒有任何有聯系的情況下。”

“被綁起來了吧,肯定是被綁架了,他們捆在一起。”我這麽理解。

傑克說,“如果是這樣,至少其中一個人肯定會離開、跑掉。”

“繩索足夠結實就好了。”我突然想到,“如果解不開怎麽辦?天啊,上廁所都要背對著、睡覺也在一張床上嗎?”

於是他十分冷酷地回答我:“其中一方死掉就解脫了。”

我突然意識到,他在暗示什麽呢?

是在指瓊斯和約翰嗎?

她死了,斯托克解脫了。只留下一條空蕩蕩的白色繩索和一個不知世事的愛倫·斯托克。

我不明白他這樣婉轉是什麽意義,似乎瑪格麗特也是這樣。明明這是一句話能講明白的事情,非要等到這時候才告訴我。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瑪格麗特突然闖進來,“有些事,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你。”

“什麽事情?”

“關於——”

傑克突然打斷她,“你記得那個酷似安迪的歌手嗎,他到巴勒莫來開演唱會了!”他這是對我說的。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什麽?”

他伸出手攬過我的肩膀,拍了拍我的腦袋,“我們去看演唱會吧,就在下個星期天。”

瑪格麗特安靜地看著我們,似乎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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