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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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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極力克制住了。

虛明道:“知道負責看押夏家人的官員是誰嗎?”夏飛虹道:“幹什麽?”虛明道:“回答。”她的語氣愈發生硬,卻暗含著令人無法拒絕的壓迫力。夏飛虹回憶道:“我白天有看見辦理交接的人,是兩個年輕的王孫公子,其中一個你認識。”虛明奇道:“你知道我認識?”夏飛虹哼了一聲,道:“你不認識,又怎會三番兩次從我手底下救人?”虛明努力搜尋與夏飛虹有關的記憶,終於恍然大悟,不由笑得古怪道:“是他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突然,虛明恍惚又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夏飛虹亦是臉色一變,看來追兵又摸索了過來。虛明做個噤聲的手勢,低低道:“走吧。”夏飛虹問道:“走哪去?”虛明笑道:“沒聽過這樣一句話?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由分說,虛明拉著夏飛虹便往東城區跑,途中連闖幾道關卡,圍追堵截的官兵卻越聚越多。夏飛虹實在跑不動了,停下直擺手。虛明見追兵丟了幾條街,便任她喘口氣,直到追兵重新進入視野,才不慌不忙,拽著夏飛虹又是一陣狂奔。

東城這一片乃是王公大臣聚居區,夏飛虹瞧著一座座朱門大戶的宅院,越發覺得不對勁,猛地扯住她問:“沒走錯罷……我剛從這邊逃出去……”虛明“噓”地叫停,自己卻忍不住挖苦她:“逃出去?怎麽可能?索額圖不是你的幹爺爺麽?!”夏飛虹臉色一變,甩手要走,卻被虛明死死攥緊了,甩她不脫。虛明停在一面墻前,沈聲道:“到了。”只見她不知擲了什麽東西,把周圍好幾家的圍墻打得瓦片嘩啦啦直掉,跟著便與夏飛虹並肩翻過了墻頭。

好大一座宅子,前門府第深廣,鱗次櫛比,軒昂壯麗,後府花園靈巧,曲廊飛檐,風流別致,一看便知是王侯巨戶之家。

夏飛虹猶自默默暗嘆,卻驚異地發現,虛明領著她在其中左出右進,宛然回到自己家中一般,不僅熟門熟路,就連侍衛巡邏的路徑班次都谙熟於心,如入無人之境。

正自分神沈吟,虛明突然把她拉進暗處,剛掩藏好,便見一個太監提盞燈籠,引著一個垂發披肩的白衣女子出了一道院門,從面前走了過去。虛明使個眼色,當先掠過高墻,夏飛虹急忙跟了進去,心驚膽戰地落地一瞧,果然無人把守。夏飛虹才松口氣,卻見虛明一聲招呼都未打,立刻跳窗入屋,掌風撲滅燭火,夏飛虹匆匆翻過窗時,虛明已把劍擱在了屋中一人的脖子上,她這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且沒發出一絲兒多餘的動靜。

黑漆漆中,只聽那人喝問道:“什麽人?”語氣不見分毫慌亂,夏飛虹一耳便聽出了是那日幾乎命喪己手的八阿哥。

“小點聲,別嚇著我的朋友。”虛明道,“此刻我的手只消微微一抖,你便再也說不出話了。”屋子裏驟然間鴉雀無聲,夏飛虹還在發呆,虛明催促道:“檢查門窗。”夏飛虹這才醒覺,立刻依言而行,掩緊窗戶,插好門閂,一轉身卻被地上不知名的物什絆個正著。虛明“噓”地示警,握劍的手又加了幾分力。夏飛虹趕忙捂住口鼻,一動不敢動。

只聽喀喀喀三下叩門聲,卻是馬起雲的口音響了起來:“瑤環已送回屋了,奴才來伺候燭火。”八阿哥則沈穩答道:“我乏了,你下去罷。”馬起雲應了聲,掩上院門出去了。

夏飛虹繃緊的身子終於緩了緩,確定安全無礙,便爬起來去點燈,豆大的燭光漸漸亮起,她突然一聲輕呼,又吹滅了燈火。虛明一頭莫名,問道:“怎麽了?”夏飛虹含糊不清的嘟囔著,虛明哪裏聽得明白,不禁有些惱火,再三追問,夏飛虹方羞答答地道:“是他,他沒穿衣服……”虛明一怔,一股無法抑制的笑意湧上來,只得竭力忍著,冷冷對八阿哥道:“自己穿好。”八阿哥還是不疾不徐道:“你的劍指著,怎麽穿?”“也罷。”虛明輕輕一笑,移開劍鋒,背過身道,“八貝勒也是熟人了,知道我們這些江湖草莽的手段。”

此處似是府主人的慣常起居處,黑暗中也看不出什麽擺設。八阿哥扣好衣衫,正欲下床站起,早聽得動靜的虛明已一劍指來,八阿哥覆又坐下,笑道:“我早有言在先,我府中的大門,隨時為萬先生而開,何必深夜不告而訪,刀劍相加?”

他雖說得好聽,虛明卻毫不放松,亦笑道:“今日冒昧造訪,確有一件極難之事相求,只恐八貝勒事到臨頭才悔口,反為不美。”

夏飛虹擦亮火折,剛要張口插嘴,虛明卻一掌扇滅火光,拉著她跳上床,扯下床幃,揪住八阿哥以劍相脅道:“小心說話。”一語方畢,院門洞開,腳步聲雜亂地直向寢室門口而來,這一回來的顯然不止一人。

又是馬起雲先敲門叫道:“貝勒爺,統領大人追捕通緝要犯,懷疑犯人逃進了府內,為免沖撞到貝勒爺,想領兵入府排查一遍,您看……”八阿哥道:“想搜便搜吧。我睡了,你替我陪同排查就好。”馬起雲答應了。卻聽另一個粗獷的聲音問道:“打擾八爺休息,奴才真是死罪。不知八爺這兒可曾遇上什麽不妥?”八阿哥道:“我都說睡了,我哪能知道。”那步兵統領碰了個釘子,只得訕訕閉了口。馬起雲“咦”了聲,八阿哥的貼身侍衛□□江已叫了出來:“貝勒爺似乎有些不妥。”

這會兒再堵口已然遲了,虛明將劍一偏,八阿哥只覺頸間一涼,已然被劃了道口子。

只聽那步兵統領道:“屋裏只有八爺一人麽?”馬起雲道:“還有兩個守夜的奴婢。”說著便不住口喚起了那兩個奴婢的名字,可惜叫了十幾聲都無人回應。過了片刻,才傳出八阿哥的聲音:“你們去吧,我不方便起身……我睡了……”話至一半,便戛然而止。

原來是虛明見脅迫無用,便幹脆封了他的口,卻不再妄動兵刃。她心念如電,忽然靈機一動,手肘一擠夏飛虹,讓她隨機應變,誰知夏飛虹毫無反應,完全領會不了她的意思。耳聽得門外竊竊不休,虛明心下一狠,便故意低沈下嗓子,不耐煩地高聲喝道:“有完沒完,擾人清夢!”

外面刷地一靜,許久無聲無息,再細細分辨之,卻是不知何時,一應人都退了個幹幹凈凈。

八阿哥霍然轉過臉,直直望著掩蓋在黑暗中的一張面孔。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想吐臟字的瞬間,忍得肋骨間都在吱吱作響,若有亮光,或許能發現,滿腔慍氣已轉化為面有菜色了。

虛明親手點亮燭火,得意道:“這下好了,鬧再大的動靜,也不會有人打擾。”昏黃的亮光漸漸充盈了整個屋子,八阿哥靜靜地坐著,游目四顧,將神情倨傲的夏飛虹,風塵仆仆的虛明,和橫躺在地的兩個奴婢,一一收入眼底。尤其虛明,即使是無聲而笑,卻明白寫著放肆二字,仿佛在說:“你做初一,別怪我做十五。”胤禩沒好氣地又是一陣肝疼。

夏飛虹指著他道:“現下怎麽辦,押他做人質去救人麽?”虛明聞言驚奇地睜大眼,然後搖搖頭道:“下下之策。”說著丟去一塊帕子,讓八阿哥擦拭傷口血跡。脖子上的劍傷很輕很淺,未作處理,已然止了血。

夏飛虹不免毛躁起來,沖胤禩厲聲下令道:“要活命,就立即放了所有夏姓族人,否則我讓你死得很慘很難看!”

八阿哥只笑了笑,一口回絕道:“對不起,玩忽職守,監守自盜,知法犯法的事,辦不到。”

“那我先廢了你一條胳膊!”夏飛虹使出小擒拿手,抓著他的左臂直接一扭一轉一扯,只聽三聲喀嚓脆響,腕、肘、肩三道關節便都脫了臼。

八阿哥並不是文弱之輩,但是他既不還手,亦不吭一聲,嘴角還一直保持著好看的弧度,微微發笑,並自動送上了另一條胳膊。

夏飛虹最受不得激,一遭挑釁,便怒火中燒,正要再下重手繼續施刑,沒註意一旁圍觀的虛明愈發面沈如水。她似乎忘了,最在乎“廢”手、“廢”腳等詞的人,還在身後呢。

“沒用的。”虛明忍不住出聲道。她上下打量了番八阿哥,用淡得出奇的口氣道:“他已經試出我們不敢傷他性命,再威脅恐嚇,亦是徒勞。”“什麽?”夏飛虹疑惑地問,顯然仍未明白八阿哥脖子上那道傷口的含義。胤禩的笑容一滯,忍不住望向虛明。

虛明道:“經過適才一搜,你我已是同坐一條船了,是不是,八貝勒?”

胤禩笑道:“如果我說,我有九種方法把自己摘幹凈,你信嗎,萬先生?”

虛明莞爾道:“信。”她頓了頓,最終還是舉手認輸,笑著道:“說吧。你到底要什麽?”

“你以為呢,萬先生?”八阿哥不動聲色間,只舌頭打個滾,便將局面扭轉,傾向了由自己主導,並反將一軍。虛明於是若有所思,兩眼呈放空狀態,似已入定。八阿哥瞥了眼茫然無知的夏飛虹,起身自己接好臂膀,對虛明道:“借一步說話?”

虛明正有此意,不意夏飛虹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見她因極度的不安,而已面無血色。虛明只道了聲“放心”,便跟著八阿哥走出屋子。

胤禩對守在院外的馬起雲道:“呆在這,不許任何人進出。”一番鬧騰之後,府中上下皆沒了睡意。見到虛明突然出現,四周巡夜的下人雖不敢顯露異色,一個個投射來的目光,卻也閃閃爍爍得很是古怪。胤禩權當視而不見。

虛明一徑暗笑,發覺八阿哥引她來到了書房。領頭太監唐興急忙跑來伺候,上了燈,品貌觀色,自動退出遠遠的。房中陳設如舊,虛明移動視線一件件逡巡過去,上回到此一游的情景,霎時間重新清晰起來,頓時心頭一凜。

八阿哥道:“萬先生到底是個凡人,為朋友甘願身犯險地。我欣賞先生為人,不願也不會欺瞞敷衍。或許先生尚未深知德州案的始末,夏家全族所犯乃是彌天大罪,國法昭昭,休說我無權過問,即便能做得了主,亦不敢袒護罪犯。此刻牽連其中,莫乎危矣,唯先求得自清,方能徐圖後計。”他嘴角並無笑意,卻叫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不自禁地放松警惕。

虛明聽他把自己描摹成“沖冠一怒為紅顏”的英雄好漢,不覺好笑,說道:“因此我也不敢難為八貝勒,只盼您能收留夏姑娘幾日便足矣。”

八阿哥楞了楞,當即領悟,方才是漫天要價,現下則是就地還錢了,很明顯,虛明打頭兒起存的便是這個心思。他笑著問道:“這也是夏姑娘的意思?”

虛明道:“我是為她好,早晚她會明白。”說這話時,夏飛虹最後那可憐見的眼神在腦中一閃而過,她忽然有些不忍。

“窩藏包庇逃犯,一經查實,便與犯人同罪。”八阿哥慢慢道。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虛明悠然道。

八阿哥不置可否,又道:“只恐保得了她一時,保不了她一世。”

虛明笑道:“此事倒也無妨。相信不出十日,法場一刀正刑,夏姑娘的命便算保住了。”

八阿哥奇道:“萬先生緣何如此篤定?”

虛明一笑,她自然知道了。康熙自命為仁君明主,便叫這名頭拘住了,放不開手腳。此次,他若想趁勢將索黨一網成擒,或許還會留著夏炎烈,引願者上鉤。但是他既打定主意回護太子,容忍索黨張狂氣焰,等一一剪除了羽翼,方才動手,那麽夏家一百多口便非死不可了。只有等他殺完了一百來人,餘下一二漏網之魚,便不忍再窮追不舍了。

虛明未回答,八阿哥亦笑而不語,只是註視著眼前這位萬先生,目光愈見深切灼灼,許久方道:“我是皇子,但面對君上,也只是個臣子。蒙皇阿瑪寵信,遣我看守眾犯,於情於理,都做不出欺上瞞下之舉。”

虛明立時會意,忙道:“八貝勒若能一念之仁,救她逃過此劫,夏姑娘日後必當感念厚恩,粉身以報。”

八阿哥卻笑著搖了搖頭,道:“經此一難,夏姑娘即便逃得性命,卻也家破人亡,淪為孤女。我若是為了她日後報答,豈不是有趁火打劫,欺淩孤小之嫌?”

虛明一聽,當場臉色一沈,看著他,毫不掩飾厭嫌之意。她還有什麽法子能逼其就範嗎?當然有。每個人都有弱點,只是有些手段,未被逼上絕路,是使不出的。虛明暗咒一聲,但還是忍著煩躁,把所有可能付出的代價,最糟糕的結果,都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斟酌掂量透了,然後冷著臉道:“若是我求你呢?”她慢慢道:“我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你保她一日,我會十倍奉還。日後無論你遇上什麽天大的危難,我也絕無二話,還你十日平安。”

她這一番慷慨陳詞,不想八阿哥既不驚,亦不喜,只是似笑非笑地走到書案後,從最近的一摞書中抽出一本,握在手中,問道:“不知是否何時言行冒犯了,萬先生似乎對我頗有成見?”虛明笑了笑,不置一詞。胤禩便又道:“我一直覺得,我與萬先生是極有緣的,不算上今天,粗粗算來,你我也已有三次謀面的機緣了。”

“三次?這麽多?”虛明假裝驚訝,心裏忙默默數上一遍,西山一次,捉鬼一次,然後……不就是今天?!她不由得真的錯愕了。

“興許萬先生已不記得你我的初次相遇了。”八阿哥頗為遺憾道。

虛明道:“八貝勒說笑了。那次九死一生,若非您在,我差點砍斷自己一臂,此等經歷,實乃永生難忘……”她忽然住了口,卻見八阿哥露出“你果然忘了”的表情,並遞過手中的書,示意她打開。虛明狐疑地接過來,卻是一冊線裝木刻本《尚書》,翻開一頁,赫然瞧見起頭一行便印著“卿雲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覆旦兮……”。虛明只看得“卿雲”二字,霎時間全身血液都沖上了腦門,眼前發黑,心臟猛地一頓抽搐,幾乎當場休克。

虛明僵立良久,然而腳下虛浮,身子便如飄在空中,晃悠悠隨時就要栽倒。她使勁掐了下自己,借助疼痛帶來的片刻清醒,強撐著問了句:“你……什麽意思……”

然而八阿哥卻走近前,將書翻後幾張,取出夾在書頁間的一張薄紙片,放在了她手上。虛明努力定睛一瞧,正看清了最上面橫著念的四個字,“物歸門上”,陌生的筆跡似曾相識。她呆了會兒,慢慢地,血液開始倒流回原處,她又找著了腳踏實地的安全感。紙上一首藏頭的打油詩,可不正是她的大作,只因左手揮就,便認不出了?

八阿哥見她先是如遭雷擊般傻了,繼而憨笑著抹了把汗,忍不住關切地問:“我把你嚇著了?”

虛明笑而搖頭,倘若再來一次,指不定她就要把自己活活嚇死了。她罕見地流露出忸怩之色,道:“少年時的一次惡作劇,八貝勒見笑了。”

“果然是你。”胤禩將紙片重新夾回書裏,笑道,“初次見面,你就把我捉弄得好苦!”

虛明迅速恢覆常色,坦然笑道:“第二次才輪到西山月夜。”

胤禩繼續道:“第三次,是在宮中的喜宴上。”

“什麽?”虛明很不幸地又一次愕然了,他忽略捉鬼那次不提,可以理解,但是怎麽會……她難以置信道:“你認出我了?”隱含之意,我並沒有露出任何馬腳?

八阿哥微笑道:“上了那麽多回當,我難道還學不會,不光靠一張臉來認人麽?”

虛明忽然轉過身,忍不住抿嘴微微一笑,道:“我也是江南人,曾找悠然格格治過傷,遂結為至交。她出閣之日,做朋友的怎可缺席,因好奇宮中如何辦喜事,於是喬裝偷跑進去長長見識。”

“原來如此。”胤禩嘆道,“為何江南如此多才?”

“你說這麽多,到底想說什麽?”虛明問道。

八阿哥神色一正,極盡懇切之意說道:“我是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缺的,只是一個表露誠意的機會。”

虛明斜覷著他伸出的手,遲疑片刻,終究笑著握了握。胤禩尚未及反應,她卻笑道:“八貝勒真是會說笑。各取所需,一場交易罷了,哪有這般嚴重?”

夏飛虹獨自苦等良久,終於候到兩人返回寢室,急忙飛奔著迎上來,抓住虛明不放。虛明笑吟吟道:“沒事,我與八貝勒談妥了,你放心在此住下來,自然平安無事。”八阿哥補充道:“我叫人將這屋子收拾一下,不會有人打擾。”夏飛虹問道:“那父親他們……”虛明怒道:“你只管住你的,其它都不用理會。”夏飛虹果然不敢吭聲了。虛明又笑道:“明早我就去找呂二哥,你在這等我們回來。”夏飛虹答應了,低聲道:“我等你回來。”

虛明轉身要走,卻聽夏飛虹在背後又問道:“你為什麽肯幫我?”虛明頓住,想了想,才道:“別誤會,我幫的是呂二哥,他讓我照顧你,我便只好送佛送到西了。”話未說訖,房門哐地一聲便被甩上了,直接碰得虛明一鼻子灰。

八阿哥禁不住笑出了聲,調侃道:“看不出,你對女人挺有辦法的。”

虛明正一肚子悶火無處發作,便攀著他的肩,笑道:“你沒看出,我對男人更有辦法?”

第九日

安頓好兩位不速之客,一夜未合眼的八阿哥,擡頭見天已蒙蒙亮,便更換朝服,扶正暖帽,馳馬來至刑部衙門公堂之上,卻見十三阿哥胤祥正伏在案上打盹,身上只蓋了條毛毯。八阿哥命衙役不許驚擾,但胤祥睡得極淺,一聽見腳步聲,便即醒轉。

十三揉著睡眼,望了望天,道:“你來早了,八哥。”八阿哥道:“昨晚有人劫囚,這麽大件事你怎麽不派人給我送個訊兒?若非步兵營追逃犯追到了府裏,此刻我還被蒙在鼓裏。”十三臉一紅,忙道:“其實我……”他忽然收了聲。其實,他是一時不忍,有心要放那兩人一條生路,是以既未組織搜捕,亦不知會八阿哥。十三吃不準八哥的態度,稍作思忖方道:“本該由我值夜,怎好意思打攪八哥休息。”

八阿哥頷首道:“累了一天,早點回去歇著罷。”十三搖頭道:“時辰太早了,回去了又要擾得四哥四嫂不安穩。”他這次猝然領了這份差使,常需夜裏值守,進出皇宮實在不便,就暫時借住在了四貝勒府中。

兩人寒暄完了,幾乎同時陷入緘默,找不到話可說。正尷尬地面面相覷,所幸宮裏來人適時闖了進來,卻是康熙宣兩人一齊回宮問話。

當敬事房太監舉著白紗燈,順著宮墻夾道,將兩人送進乾清宮時,天邊只浮現一線白,遠近殿宇都隱沒於熹微晨光之中,寂靜無聲。

康熙身上明黃朝服已穿戴齊整,正翻閱奏折,等著視朝,見到兩人即將昨晚之事細細問過。十三不敢有瞞,如實陳述一遍。康熙沈吟片刻,擡了擡手,李德全便捧出兩幅畫卷,著小太監打開給他們看。八阿哥只瞧一眼,便認出了這兩幅分別是夏飛虹、呂思安的肖像。

康熙道:“這是步兵營送來的兇犯畫像,你們認得麽?”十三連忙否認,八阿哥也道從所未見。康熙不疑有他,道:“相信囚犯一日未量刑正法,兇徒一日不會死心。自今天起,全城戒嚴,把畫像張貼出去,照影圖形,全力搜捕可疑人等,直至此案完結。”

十三問道:“若案子具結之日,仍未尋獲兇犯,該當如何處置?”康熙笑道:“難道還要偌大的京城陪著他們一起耗下去?自然一應照舊,恢覆如常。量一二餘孽也翻不起什麽大浪來。”兩人異口同聲道了個“嗻”,領命退下。

忽忽苦等至第九日,夏飛虹已瀕臨忍耐力的極限,又熬過了如坐針氈的一夜,食不下咽,就連喝一口水,都反胃得連連幹嘔。

這九天,她就像困在了無形的真空裏,沒有一絲雜質紛擾,安全,卻也成了一個聾子,瞎子。她一個人是平安了,可一想到身陷囹圄的家人,怎麽能坐得住?拔腳要走,耳邊隨即響起虛明的叮囑禁令,邁出去的腿只得又生生地收回來。如此循環往覆,瞻前顧後,優柔寡斷,逼得她發瘋似的在院子裏直打轉。

忽聽墻外傳來一把熟悉的男聲,夏飛虹頓時一僵,不及多想,已沖向門外喊道:“陳良!”被喊之人猛然轉身,待看清楚眼前之人,活像白天見鬼一般,臉色刷地就變白了。異變突生,正與之交談的馬起雲挨了個措手不及,還未來得及反應,夏飛虹的長鞭甩出,盤住陳良左臂,一扯進院子裏,立刻關門上閂。馬起雲敲門嚷了幾聲,既不敢硬闖,又怕惹起府裏註意,只好守在門口,急得直跺腳。

“原來你也逃出命了。”夏飛虹望著陳良,恨恨道。見陳良沒搭腔,只是目光閃爍地回望過來,她又問道:“是誰害了我父親?你一定知道。”

陳良沈默片刻,冷笑道:“你有閑情在此饒舌,卻不去送家人最後一程?可憐姓夏的三族一百來口人,午時三刻一到,菜市口又多了恁多無頭冤鬼。”

“什麽?”夏飛虹大驚失色,頃刻間淚水決堤,奪眶而出,失聲道:“她……她又騙了我!”說著掩面疾奔而走。

陳良卻叫住她,道:“那天夜裏,本來一切計劃如常,本來我們幾乎就得手了,可就有一個人,一個無恥小人,突然耍陰招暗算夏老爺子,以致功虧一簣,老爺子更是為其生擒,若走慢一步,我也難逃一死。”

“那人是誰?”夏飛虹埋著頭,一動不動道。

“你可以盡管去查,當天的三營統帥,負責行宮布防蹕警,組織反擊圍剿的大臣,都是同一個人,康熙的第四個兒子,四貝勒胤禛。”

夏飛虹猛力拉開門,恰與門前的八阿哥胤禩撞了個面對面。八阿哥見她滿面淚痕,不由皺眉道:“夏姑娘,你這是……”夏飛虹垂首走出幾步,忽又想起什麽,轉身交出一個方盒,道:“請把它轉交給姓萬的,從此我再不欠她的了。”言罷飛身掠空而去,轉眼不見了蹤影。□□江舉步欲追,八阿哥卻道:“不必管她。”反正此刻城內的層羅密網都已散了。

八阿哥回首瞥了眼陳良,道:“回來了。”陳良忙道:“其實我……”胤禩笑道:“有些事,皇上有命不許再提,便無人再問起。”陳良勉強笑了笑,不敢再多口。八阿哥又道:“快回去罷,九弟尋你很久了。”陳良略顯躊躇,行禮告退。

甚至不用一個眼神,馬起雲、□□江等已把看守此處的下人領到一邊,好生說道說道。院子裏只餘下了八阿哥一人,他微有遲疑,還是打開了手中的方盒,裏頭擱著一塊長方形符牌,一看便知有些年頭了。外面一層古舊紫金□□,頭尾皆雕有虬龍雲紋,□□破損的縫隙間,隱約露出了深褐色的內膽。胤禩取出符牌,正好握了滿手,在與肌膚接觸的一剎那,便有源源不斷的熱流傳入掌心,瞬間席卷全身。他驚奇地“咦”了一聲,恍惚中眼睛一花,那固狀內膽忽然紅光一煥,化為了地底流動萬年的熾熱熔漿,隨時噴薄而出,吞噬萬物。一時間,牌子竟燙得拿不穩,滑落在青石板路上。八阿哥俯下身,卻瞧見符牌正面刻著三種文字的陽文,“奉天承運”四個字,除了漢文、蒙文兩種,第三種波斯文他就不認得了。

八阿哥將符牌放回盒子合好,心中隱隱猜到,這是什麽物什了。

“門開著,這兒怎麽沒有人?”邊東張西望著,虛明邊大喇喇地一腳跨過了門檻。

八阿哥回過身,瞧清了在她身後的呂思安,一臉輕松不覺漸漸凝重,猶似寒霜罩面,厲聲對呂思安道:“你還在京城做什麽?想害死你的舊主子麽?”

陡遭呵斥,呂思安嘴唇一哆嗦,張了又合,半晌之後,方面如死灰道:“今日別過,此生我永不會再踏足北京城一步。”

“算你還有心。”八阿哥臉色略緩,道,“你也算得上是一方義士,盼能說到做到。”

那邊廂,虛明已入屋繞了一圈,出來問道:“夏大小姐人呢?”

八阿哥道:“她等不及,適才自行離去了,想來未走多遠。”

呂思安自是呆不住了,虛明招呼一聲,兩人匆匆告辭而去。八阿哥忽然記起手中的盒子,忙追幾步,叫道:“虛明,等一下……”虛明卻只擺了擺手,頭回也不回道:“放心,九天,一共是九十日。閑下來我會來找你的。”話聲傳來,人早沒影了。

八阿哥怔了怔,訕訕然收回舉在半空的右手,望著掌上的方盒一時出了神。他叫來馬起雲,將盒子交給他,道:“你去外面跑一趟,把這東西親自送到若琳手上,讓她好生收著,就說今兒晚些時候我才去瞧她。”馬起雲自不敢怠慢,一溜小跑著去辦了。

每逢秋後處決,便是全城湧動,爭相圍觀的大日子。

京城九門之中,過了走囚車的宣武門不遠,便是菜市口。在這條必經要道上,相較往年,人越多,車越忙,堵得水洩不通,城門的守衛也松弛不少。

夏飛虹往臉上隨便抹了把土,隨著人潮湧出了宣武門,圍在刑場四周,遠遠等著最重頭戲碼的上演。日頭一點點爬上了頭頂最高點,她心中反倒一分分平靜下來,無波無瀾,甚至眼淚也一下子流盡了一般。

“時辰已到!”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突然間騷動起來,叫聲一浪高過一浪,但很快又被響徹雲霄的炮聲淹沒了。

“看,是四阿哥監斬!”“那是,聽說就是這些亂賊害得他幾乎喪命,可不得親眼送他們上路。”“受傷?怪不得四爺的臉色那麽差……”

夏飛虹就那麽靜靜地站著,身邊是群情激動的人海,幾乎將其吞沒滅頂。

“是誰害了我父親?”她固執地問。

“別問了。”呂思安支支吾吾道,“是……是一個很有權勢,你惹不起的人物。”

她以為,自己似已失去了知覺,卻又將法場高臺之上那擲出牙牌的高瘦身影,深深刻入了眼底,記進了骨子裏。一顆顆人頭滾落在塵土裏,一潑潑鮮血染紅了整片天,這樣一幅妖艷得毫不真實的畫卷,真如一場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夢境。

及至所有犯人處決完畢,四阿哥顫巍巍的,幾乎是由人攙著走下了監斬臺。

等在場外的十三阿哥胤祥見了,快步上前扶住他,喚了一聲“四哥”,便再也說不出話來。四阿哥淡淡地報以一笑,略顯氣短虛弱。胤祥動情道:“只怪我見不得此等場面,連累四哥帶傷都要替我監斬,我真是……”忽然間便無言以繼了。

四阿哥微一搖頭,道:“此事,該是四哥謝你才是,給我這麽個自清的機會。”

兩人這麽謝來謝去,不由相對莞爾,一笑方始作罷。四阿哥登車回府,十三亦騎馬隨行,穿過幾條橫街,胤祥只覺背心發涼,似是有人一直在後窺視跟蹤。他放慢腳程,一回首即望見一個紅衣女子無聲地吊在車隊之後,兩眼直直地鎖定四阿哥的馬車,陰惻惻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望而生怖。

胤祥疑心頓起,驅馬近前才要查問,忽然路邊跑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中年男子一掌擊在紅衣女子後頸,將其打昏。另一個少年卻奔至胤祥馬前,抱拳嘻笑著道:“叨光叨光,借過借過!”胤祥微微一楞,見她喜氣洋洋得跟拜年一樣,不覺好笑道:“是你呀,小師姐?”說話間,那中年男子已帶同紅衣女子不見了蹤影。虛明作勢便退,胤祥忙問道:“在德州,你怎麽突然就不告而別了?”虛明道:“有時間再聊!”走得更急更快了。胤祥不敢去追,只得無奈地目送其離去。

“是誰借你的狗膽?”耳聽一聲怒喝,陳良垂首埋得更深了。

此刻,他正跪在一臨湖水榭前的石子路上,盡管寒風凜冽,他卻兀自巋然不動。縱然是萬物雕零的冬季,卻遮不住這一園的錦繡,說不盡的花光滿路,羅綺飄香。

不用問,又是一戶朱門豪宅,僅後府花園已占地甚廣,越過園子的紅墻綠瓦,更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層層宅院。只見紅樓畫閣,遍地金粉,室宇精美,鋪陳華麗,相比一墻之隔的八貝勒府,卻是另一番光景。

忽聽一串落足極輕的腳步聲靠近,側目一瞥,卻是八阿哥一人自那九曲橋上緩緩行來,神態頗為閑適。眾人見了,無一顯露訝異之色,八阿哥徑直從陳良身邊走過,丫鬟打起簾子,將其讓進了水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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