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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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戚慎在紫延宮邊看奏疏邊擡眸留意了幾下殿門口。

壽全感到納悶,今日也沒有入宮覲見的大臣啊。

這是在等誰?

進入六月,這氣候越發炎熱。殿內安靜極了,偏生外邊樹上的蟬來得這般早,從戚慎下朝便一直叫起,是越叫越惱人。

啪一聲,戚慎將手上的奏疏扔到禦案上。

蒼吉以為這是蟬鳴擾的,忙扭頭吩咐徒弟:“去把樹上的蟬弄走,擾了天子靜心,都該死!”

戚慎在意的卻不是蟬叫。他擡眸沈聲:“殿外可有人覲見?”

蒼吉知道沒人,但見戚慎臉色冷戾,眸中隱約是期待之色。他忙裝腔作勢出去查看一番,奴顏婢膝哈腰進來:“回天子,外邊沒有人……”

戚慎把後腰的抱枕一扔。

太過分了。

昨日裏他才從棠翠宮出來,景辛難道就不知道他喜歡吃昨日的糕點?

她才剛從冷宮脫身,就不知道多送些美味的糕點奉承他?

戚慎緊抿薄唇,一臉怒色回到寢殿午睡。

“把樹砍了。”

這聲音壓得沈,蒼吉知道他是生氣,趕緊出宮交代禁衛:“樹上的蟬太吵人,快把樹砍了,別弄出聲。”

禁衛們只能一臉憋屈去砍樹。

每逢盛夏這紫延宮周圍都要伐樹,幾顆參天古樹早被砍禿了,戚慎不喜歡蟬在樹上停留。砍樹也就砍樹吧,偏偏還不能弄出動靜,他們這些禁軍真的當得太憋屈了!

長歡來紫延宮時便見到這副景象。

魁梧的禁衛們個個都是武士的驍勇,高舉的砍刀在風裏狠狠劃出淩厲之勢,卻在落下瞬間變得溫柔收斂了。

這種滑稽令她好笑,但很快就收起笑恭敬走到蒼吉跟前。

“蒼總管,天子可在殿內?奴婢奉娘娘之命前來求見天子。”

“景妃娘娘有何事?”

長歡說到來意。

景辛知道自己是冷宮的鹹魚翻身了,故而想要換個現代那種柔軟的枕頭,實在睡不慣古代這又高又硬的枕頭。但司宮桑皎胡那邊說枕頭需要新做,長歡見到明明有做好的,桑皎胡說那些都是天子禦用之物。景辛便讓長歡來求一個枕頭。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只要得到戚慎的許可便是。

蒼吉道:“且容我稟報天子。”

長歡便等在外邊,等了一會兒見蒼吉沒有進殿去稟。

“蒼總管,娘娘還等著奴婢回去……”

蒼吉皮笑肉不笑:“那你先回吧,天子正在午睡,可吵不得。”雖說戚慎現在還不一定入睡了,但景辛前兩日剛得罪了戚慎,蒼吉不可能去討這沒趣。

長歡只得回了棠翠宮,忿忿說起蒼吉的嘴臉。

景辛在試壽全新找來的顏料。壽全勸她先不要管這些顏料,先給戚慎做一份昨日的蛋糕送去討歡心才是要緊的。

她抿唇笑起,她可不想做。

戚慎這樣的身份要什麽都有,但往往越是輕易得到越不懂得珍惜。

她當然看出來他昨晚有多愛吃現代的甜品,但她就不做,她不能輕易給這個甜頭。

手上的顏料非常齊全,連最珍貴的天子藍都有。

壽全沒有在宮外尋到這些顏料,倒是宮裏正好進貢了一批這類顏料,但圖畫院裏的宮廷畫師們對這些顏料並不上心。

景辛覺得畫師們這種心理不正常,打聽之後才知道都是因為戚慎。

大梁第一畫師程重樓原本是王宮首席畫師,每逢史冊編纂或重大祭祀都是他主掌繪畫。

一次祭祀大典中,他見戚慎對祖宗不尊崇的模樣有感而發,懷念宣昭皇帝曾開辟的太平盛世,翻閱史集,歷時三百六十天作下長達六丈的《梁煙舊夢》。

此畫中所記錄有錦繡山河、巍峨宮闕、車馬行人,長長的絹本展開全是一副盛世景象。偏偏最後過渡到戚慎當政的這一年,畫中花衰景殘,街頭巷道不見一人,毫無生機可言。

戚慎不是個推崇文治的皇帝,他嗜血重武,也並沒有欣賞畫作的藝術天賦。但好歹他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何況是個正常人都能看出這幅畫是在諷刺他治世多麽失敗,他當即要砍程重樓的腦袋。

不想程重樓這樣一個文弱的畫師毫不怕死,昂胸擡頭讓戚慎砍死他。

戚慎反倒不想砍了。

別人越是求死他越不想人如願,他深知這種不怕死的人最怕什麽,當著程重樓的面他燒毀了這幅《梁煙舊夢》。

六丈的畫啊,足足有十八米寬。

程重樓嗚咽哀道“梁煙逝,盛景滅,將亡矣”,年紀輕輕吐血暈倒,後來便被貶出了王宮。

之後幾次大典上需要戚慎的畫像,畫師們總沒有程重樓畫得逼真,戚慎嫌棄畫師把他畫得太醜杖斃了好幾個人。大臣們便只得去勸程重樓回歸,但程重樓寧願給普通百姓畫畫都不願再入王宮,在街頭擺起攤故意免費幫人作畫。聽說絡腮胡子的莽夫都能被他畫得英俊倜儻,一介文人,只剩這最後風骨來氣戚慎。

戚慎一直都沒碰到能把他畫英俊的畫師,此後甚少再入畫。圖畫院啟用少了,畫師們也知道這是個什麽天子了,每幅畫都很敷衍,對新進貢的絹本與顏料根本不再重視,每日當值都是得過且過混日子。

景辛來了興致,如果可以她想恢覆圖畫院往昔欣欣向榮的景象。

手邊這批顏料跟現代的水彩和油彩相似無二,她不知道按照梁朝這個技術是如何生產出這麽優質的顏料,但老天給這個福利她還挺喜歡。

畫畫成為了她的日常與本職,不畫都會難受。

景辛一邊親自調顏料一邊聽長歡說紫延宮的事。聽到戚慎要砍樹,想了片刻道:“讓太醫院配一些驅蟲的藥不就好了,何故摧殘植物。”

長歡按景辛的交待再去了趟紫延宮,蒼吉得知這個點子大誇好,沒有再讓禁軍砍樹,囑咐宮人去太醫院配藥。

可算收回砍刀的禁軍們:終於不用憋屈地砍樹了!

戚慎這午覺也終於醒來。

有宮女垂首為他掀起帳簾,有宮女跪在地上為他穿履。

忽然想飲酒。

他半搭下眼皮,擡手等宮女為他穿好衣袍。陽光照在窗上,投來斑駁樹影。他一個擡眸,正為他系佩綬的那名宮女手一抖,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宮人一向懼他。

他冷聲:“樹未砍?”

蒼吉聞聲進殿:“天子,您醒了。那樹砍了幾棵,後頭景妃娘娘身邊的宮女來說可以用驅蟲的藥趕走蟬和蟲子,便不用砍樹惹您清凈了。”

他“唔”了聲,也未再惱,睨了眼宮女重新幫他系佩綬,他的這些佩綬都不是玉,他只喜歡那些又圓又軟裝滿蠶絲的錦囊。

他問:“景妃來了?”

“是景妃身邊的宮女長歡來求見天子,景妃娘娘去織室想討個柔軟的枕頭,那些都是禦用之物,景妃便想求天子給個賞賜。”

戚慎唇角輕扯了下,淡笑之後很快又恢覆了平素裏的冷厲。

還知道有事情求他。

他睨了眼身後的龍床,拿起剛睡過的那個枕頭扔到蒼吉懷裏。

“知道是什麽意思吧。”

蒼吉忙接過,嘻笑道:“奴才知道!奴才這就去交代。”

戚慎便心悅神怡去喝酒了,邊喝邊看舞蹈,夜間還焚上香沐好浴。



景辛收到蒼吉送來的枕頭時倒是很滿意。

禦用之物就是不一樣,連枕套都帶著真絲繡花,裏面灌的也不是棉花,全是蠶絲,比五星級酒店的枕頭都還舒服。

見蒼吉笑呵呵還沒走,景辛便讓長歡拿出打賞。

蒼吉樂呵接過:“娘娘,這上頭還有王上專屬的龍涎香,很是安神助眠。”

“有勞公公幫本宮帶一句謝。”

“那奴才這就回去回稟天子了?”

景辛點頭,繼續回書房埋首畫畫。

殿裏原本沒有書房。原主不愛看書,把一間房裝成了琴室,但這琴室四周紅紗垂掛,還置放著長榻。這滿室旖旎情.趣,不難看出原主這是在彈琴時也不忘勾.引戚慎。

她讓宮人把琴室改成了書房,四面的板門都可以開到最大,很像一間擁有落地窗的陽光房。景辛命人在四面門簾上掛上米色帳幔,畫架擺放其中,傍晚殘霞如血,帳幔在晚風裏拂動,她坐在畫架前專註畫畫。

宮人們都這一幕驚艷到,誰都不敢開□□談打擾景辛,但大家都能感覺到她們都被主子美到了。

主子從未這樣美過。

晚霞傾落在她身上,勾勒著她精致的側臉與窈窕身段。她太專註,如墨的青絲隨風輕舞,幾縷發被吃到她嘴唇裏。兩瓣飽滿嬌艷的紅唇微微抿著,她完全忽視掉周圍的一切,很久才察覺自己吃到了頭發,翹起小指勾下來。

這一幕,主子美得朦朧又遙遠,不像真實的人,很像天上的神仙。比從前濃妝艷抹的任何一刻都美。

雲卷好奇嗅嗅顏料,覺得應該不好吃便懶懶蹲在景辛腳邊,撓起她曳地的裙擺。

但這種靜謐的美好只持續到夜幕降臨時,被蒼吉火急火燎地打斷。

蒼吉不顧壽全的阻攔直接闖進了書房:“娘娘,您還未準備好麽?”

景辛擡起頭:“準備什麽,天子召我了?”

蒼吉一跺腳,急得額頭流汗,紫延宮那位已經在發脾氣了,這邊竟然還完全沒準備,還和他裝傻!

他說完來意,又催促起景辛。

景辛聽完哭笑不得,下午戚慎送她的那個枕頭上面都是龍涎香,意思就是今晚讓她侍寢!

她一臉洪世賢看艾莉的表情,有點,騷?

所以你送我一個帶著你體香的枕頭就是要睡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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