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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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洞悉一切的冷漠眼神,讓沈初黛有種,他就是故意引她窺探秘密的錯覺。

然而事實是,她的錯覺是真的。

沒過幾日正值午時,前來送餐的太監魚貫而入,其中一個模樣陌生手腳粗笨,剛將菜碟放置桌上便摔了一跤,一只紙團也趁勢從他手心中彈到,沈初黛的衣裙上。

她的衣裙繁覆,那紙團像只白色的蝶,翩飛進草叢一般,隱入她的衣擺。

沈初黛不留痕跡地將紙團籠於手心,裝模作樣地訓斥了他一頓,隨即將眾人屏退,打開紙團卻是瞧見一片空白。

而鄧生就趁此時從窗口翻進,不慌不滿地輕撫平自己的衣角,隨即拱手行禮道:“奴才鄧生叩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沈初黛見到鄧生進來,就意識到自己方才是被耍了。

她將紙團隨手放置一邊,靜靜地望著他:“你好大的膽子,就不怕我一聲令下,你的小命便沒了。”

鄧生微垂著首,聞言輕輕一笑:“娘娘是聰明人,一早便知奴才會來相見,不是嗎?”

鄧生利用美色在穆太後母女之間兜轉,這般作為讓沈初黛覺得不適,若不是覺得他沒有那般簡單,她早就將他趕了出去。

可即使如此,她對他依舊沒有好顏色:“哪有鄧公子你聰明,先是宜歡公主後是穆太後,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聞言鄧生道:“娘娘順序反了,該是先是穆太後,後是宜歡公主。”

他頓了頓,苦澀一笑:“自五年前奴才入宮,被穆太後瞧上後,便成了穆太後的入幕之賓。”

沈初黛微微一驚,那日離開後她便偷偷派人探查過鄧生的底細,只查到了鄧生五年前入宮,是戲班子裏的角兒。

她還以為就是最近段時日,鄧生先後勾搭上了穆太後母女二人,卻是沒想到竟會這般早,可見穆太後將他藏得嚴實。

“所以你來找我,又為了何事?”

“奴才來是想同娘娘談比交易。”

鄧生揚起頭,桃花眼灼灼:“娘娘登上後位也有段時日,可穆太後仍不肯放權,將統治後宮的權柄握的死死地,娘娘就一絲一毫不曾怨過嗎?奴才有一法子,能助娘娘奪來統領後宮之權。”

鄧生說此話的時候,眸光緊緊盯著沈初黛的臉龐,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她始終未被他的話動容過,漂亮的眸子幹凈的像泉水,蹙著秀眉冷冷道:“讓鄧公子失望了,我並不想同鄧公子做這筆交易。我勸鄧公子一句,向上固然重要,可野心太大,什麽都想攥在手中,最後註定一無所有。”

鄧生突然開口:“奴才早就一無所有了。”

他聲音帶著不可抑制的悲涼,熠熠的桃花眸也慢慢黯下去。

鄧生身子全伏了下去,聲音不覆往日的溫柔,卻是帶著一絲堅定:“娘娘什麽都不需做,只需等個結果便好。若是到時候,娘娘對奴才有了幾分垂憐,留奴才一條性命,奴才定以一條價值連城的密報相贈。”

——

鄧生話說的不清不楚,表完忠心便離開,留下了一頭霧水的沈初黛。

鄧生私底下是穆太後的入幕之賓,無論是將其拷問亦或是派人跟蹤,都會惹上不必要的矛盾。

可若是放任不管,沈初黛又生怕出了什麽事,只能同陸時鄞商量了一番,傳了消息出去,讓宮中各處的眼線註意鄧生的一舉一動。

回宮未多久,便迎來了冬至晚宴,沈初黛當著眾人的面,給皇上獻上特地從南方尋來、治療體虛的秘方,經過太醫查探確認有效用後,陸時鄞每日服用的藥單又添了一單。

為了醫治皇帝的疾癥,穆太後與全朝上下不知找了多少靈丹妙藥,這藥湯每日的給皇帝灌下去,卻是絲毫用處都無,皇帝始終這般病殃殃的模樣。

這一次沈初黛獻上妙方,諸人本以為也會像往常一般沒什麽用處,然而讓他們意外的是,自服用了這妙方後,原本皇帝蒼白如紙的臉頰,肉眼可見得紅潤起來,人也有了精氣神,就連需要輪椅代步的時長也一天天的縮減。

皇帝身體好轉本是對全朝上下的一件大好消息,然而朝局的氛圍卻更凝重起來,只因原本攝政王以“皇帝身子孱弱”的由頭,把持朝政不肯讓皇帝親政。皇帝審閱後的折子亦或是詔令,皆需攝政王過手準許才下達,意見相左時始終以攝政王的決策為首,對此皇帝往常從未提出反對或是質疑。

可眼見著皇帝身子一天天好轉,似乎有了底氣,將攝政王否決的幾個詔令重新提及、堅持下達,幾次讓攝政王下不來臺,一旁的眾官員們看得也膽戰心驚,生怕一不小心便成了權柄鬥爭的犧牲品。

好在年關將至,從臘月二十六日起皇帝封筆封璽,朝臣們暫時不必上朝,得以休養生息一段時日。

宮裏上下忙活起來,各宮進行年末大掃除,貼春聯門神掛紅燈籠,到處皆是喜氣一片。

每日早間坐在鳳輦上,沈初黛側頭瞧著各宮張貼的五谷豐登文門神圖時,她便想起去年此時,她也在宮中瞧著宮人們忙得腳不沾地,為各宮分發張貼門神圖。

那時候的她一心惦記著回邊境,覺得自己不過是這偌大宮廷的一個過客,卻是沒想到陰差陽錯地竟成了這個後宮的主人。

除夕前一晚,陸時鄞未叫她前去議事,特地早早地來坤寧宮同她用完了晚膳:“今個兒早些歇息,明日想睡懶覺也睡不成。”

明日他寅時便要起身,不過平日他起得也早,走的時候悄默默地,便是連衣服都是到配間換得,她睡得也實,從未被他吵醒過。

沈初黛沒當一回事,不過光是準備前幾日的祭竈神,便讓她忙得幾日未睡得好覺。簡單的梳洗後,她便蜷進陸時鄞的懷中睡著了。

第二日被響徹天際的鞭炮聲吵醒,她摸了下身側,陸時鄞已經不在,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眼外頭,外頭黑乎乎一片,寒風凜冽,將紅燈籠裏頭的微弱燭光吹得搖曳。

聽著外頭不間斷的鞭炮,她喚來了歌七:“外頭這是怎麽回事?”

原是每逢除夕,皇帝寅時便要起身,到處拈香禮佛敬祖,所行之處皆以爆竹聲前導。

沈初黛不由有些感慨這當皇帝的難,這古代可沒有雙休的規矩,一年到頭也就那麽幾個法定節假日,可就算是這些法定節假日,皇帝都無法得到真正的休息。

雖是封筆封璽暫不處理政務,但該有的祭祀禮佛卻是躲不過,冬日淩晨步行走過各個佛堂拈香。

這爆竹需得響上一兩個時辰,沈初黛索性也不睡了,梳妝打扮一番便拿著小宮燈,前去尋陸時鄞。

彼時他剛從天穹寶殿的佛堂中出來,一眼便瞧見她身披著火紅繡著並蒂蓮的鬥篷,臉龐縮在毛茸茸的帽子中,白皙的膚色被風吹得更是雪白,她清盼的眼眸亮亮的,手捧著宮燈便湊了過來,同他並肩行著。

剛走了沒兩步,手上的宮燈便被陸時鄞接了過去,

沈初黛偷摸摸地從腰間的小布袋拿了糕點,塞進他的唇間,笑瞇瞇地道:“好吃吧!”

那糕點鮮香軟糯,還帶著剛出爐的溫度,便愈加襯得她指尖的微涼,陸時鄞被連塞了幾個糕點後,終於有空開口:“回去讓小廚房煮碗姜湯。”

鞭炮連天、整個宮道上皆是炮竹的聲音,陸時鄞需得低著頭湊近她耳間,暖風吹進她的耳間癢癢地,他瞧見在被寒風吹得晶瑩白嫩的耳垂,一絲一絲染上了霞色,煞是可愛。

沈初黛縮了下腦袋,似乎想到了什麽,擺了擺手。

隨即悄悄地從鬥篷下頭解開了腰間的酒囊,舉著湊到了他的唇間,大聲道:“喝一口全身便暖了。”

趙西一直註意著這兒的動靜,原先沈初黛投餵皇帝吃食已經夠明目張膽了,如今竟是連酒都拿出來!

他一驚忙是加快了腳步,跟了過來:“娘娘,容小的提醒一句。今個兒事多,喝酒容易誤事呀。”

沈初黛美眸橫了他一眼:“想什麽呢?我是這般胡鬧的人嗎,這裏頭是我給皇上熬的姜湯!”

見趙西半信半疑,她舉著酒囊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這下總該信了吧?”

待趙西又退回去,沈初黛忙是將酒囊又湊近了陸時鄞的唇邊,他聞到裏頭酒的香味,瞧了眼她雙頰終於有了血色。

他不由笑了起來,就這她的手輕抿一口,辛辣醇香的酒液從喉嚨中灌入,果然如她所說,從上到下便都暖起來了。

陸時鄞還想再抿一口,沈初黛卻又手縮了回去,在鞭炮聲中踮起腳尖高聲道:“喝酒容易誤事,等晚上來我宮裏——”

再喝。

然而就是那麽不湊巧,她話剛說了半截,鞭炮聲便停了下來,於是那句“晚上來我宮裏”清晰而響亮的落入了在場的宮人耳朵裏。

眾宮人:……

皇後娘娘竟然如此主動生猛,一大早便向皇上邀約,怪不得榮寵不衰!

沈初黛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站在原地,恨不得拿塊豆腐撞死。

過了半晌,她菡萏色的唇微張了下:“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額上卻是被輕輕落了一吻,陸時鄞溫柔的聲音含著笑意:“皇後如此熱情,朕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新一輪的鞭炮聲音響起,她是徹底沒法開口了。

沈初黛雙手捂住額頭,瞪著陸時鄞。

啊啊啊她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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