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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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黛極為幽怨地開口:“皇上這麽晚叫我來,有什麽要事嗎?”

陸時鄞如細瓷般的指尖輕輕點了下身旁的座位:“來這兒坐。”

沈初黛轉過身將密道門關上,又將書架歸為原位,這才不情不願地磨蹭到他身邊坐下,只見面前整整齊齊摞了一疊奏折,她突然有了個不好的預感。

她猶豫了下開口:“皇上叫我來……不會是?”

陸時鄞微勾起唇,從這疊奏折挑出了兩本,低沈好聽的聲音在養心殿內回蕩:“把這些看完。”

沈初黛:……!

就說叫她來準沒好事,果然是奏折看不完,把她叫過來當槍手。

沒想到陸時鄞人模狗樣得,居然跟她當初打得是同樣的主意!!

可他挑槍手的眼光也好點呀,挑誰不好,居然挑中了她這條九年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

當初為了弄清那些繞啊繞得文言文,她可廢了不少功夫。

沈初黛遲疑了片刻,非常端莊賢惠地婉拒道:“皇上,並非是我想違抗聖意,只是這老祖宗規定了後宮不可幹政,既是老祖宗規定的是,如此違背不太好吧。”

所以求求他做個人吧,把她放回去睡覺。

陸時鄞柔聲道:“阿黛,還記得昨晚我說過什麽嗎?”

啊餵他昨晚說了那麽多,她怎麽可能記得!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沈初黛突然一頓,心頭微動。

“若是我想做女帝呢?”

“也未嘗不可。”

沈初黛猶記得他說出那句話時的神情,病氣沈沈的眸光裏氤氳地滿是溫柔,柔情蜜意裏帶著情真意切。

她真的是隨口一說。

他不會當真了吧?

沈初黛剛想出言解釋,卻見微光灑在他如瓷般精致蒼白的肌膚上,陸時鄞一字一句說道:“你是我陸時鄞唯一的妻子。”

他頓了頓:“你我之間不分前朝和後宮,既是不分,又哪來的‘後宮不可幹政’之說。”

說的有些道理,她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

沈初黛想了想,只能委屈巴巴地將那兩本奏折拾起來看,好在這些奏折早在上一世她就已經全部批閱過一回,今天再看就輕松多了。

她忙是假模假樣地看起折子來。

陸時鄞微側過頭去瞧沈初黛,只見她玉蔥般纖細的手緊扒著奏折,那奏折將她大半張臉龐遮住,唯留出一小部分嬌嫩肌膚。

她的發髻有些微亂,一縷青絲落在瑩白耳垂旁,像是輕盈的羽毛在撓他的心尖,勾得他心頭作癢。

陸時鄞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果真將她叫來,自己便完全無心政務。

雖是用了手段將她留在宮中,順理成章地成為他的皇後,可他從未想過要將她拘泥於後宮裏。

沈初黛自小習武,以沈家二公子的名頭“沈岱安”上戰場,十三歲開始便屢立奇功,這般英勇聰慧的女子,他怎麽忍心看她浪費自己的才能。

雖說將她重新送回戰場,讓她實現人生抱負,實在有些不太可能,可他至少能在有限的能力下助她在政治上大放異彩。

能夠率出奇招制敗敵軍的女子,又怎麽會絲毫不通曉政務。

陸時鄞相信她可以做到。

半個時辰後,沈初黛這才裝模作樣地將奏折放了下來,玉蔥般的指尖先是點著第一本:“這本說‘運河龜坼赤地千裏,河中無勺水’,浙江一省極其邊緣郡縣連續三年春夏幹旱無雨,往年如此,今年依舊如此,田中顆粒無收,疫死者眾,盜賊也禍亂而起,百姓困苦不堪,故而上奏。”

陸時鄞開口詢問:“該如何解決?”

沈初黛沒有多想,就回答道:“國庫掏銀子,開倉放糧,救濟災民。”

陸時鄞提點道:“連續三年春夏幹旱,說明不是一年之災,而開倉放糧不過只能救一時之災。”

沈初黛仔細思考了下,又答道:“大力開鑿水渠、疏浚運河,預防水旱災害。”

“開鑿運河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錢財哪來?”

“稅收。”沈初黛又否定道,“百姓已經沒糧食吃了,又哪裏有能力繳稅收。”

她猶豫了下:“那就只能出於國庫了。”

陸時鄞點點頭,言簡意賅地道:“下一本。”

“這一本是匯報大鄴同突厥邊境的戰報,冬日寒冷,突厥缺衣少糧便屢來侵害邊境。雖說咱們大鄴勝多敗少,但突厥掠奪時常來的突然,邊境戰士損失慘重。這一封是向朝廷求助增添軍餉與禦寒衣物的。”

陸時鄞又問了個相同的問題:“錢財哪來?”

“衣物倒還好,我可以召集宮女一同縫制。可這軍餉恐怕也只能出自國庫了。”

沈初黛有些不解:“皇上如此問,是擔心國庫錢財不充裕?”

陸時鄞微頜首,如瓷指尖將剩下的奏折一一點過:“剩餘的奏折一部分也是大同小異,要麽便是哪裏出了災禍,要麽便是戰事吃緊。只是各處都需要錢財,可國庫的錢財是有限的。”

他柔聲問道:“該如何分配?”

沈初黛秀氣的細眉擰起,災情嚴重自是應當先賑災放糧,可若是全部賑災放糧不開鑿運河,來年多半又會遭遇相同的事情。戰士們保家衛國,血染沙場,辛苦萬分,也不能委屈了他們。

她仔細想來兩邊都無法割舍,不由開口道:“京中高門貴族一桌宴席便足夠抵上普通百姓幾年的用度,不如召集這些貴胄們捐贈呢?我沈家願意以身作則!”

她揚起嬌美明艷的臉龐,一雙眸子彎若月,閃著清盼婉轉光彩,獻寶一般地道:“我下午盤點了我的嫁妝,那些金銀珠寶、奇珍異寶兩個庫房都裝不下。若是辦個慈善義賣,應是能賣不少錢的。”

見她毫無保留,陸時鄞眸光落在她臉龐上,心頭又喜又憐,不由伸出修長指尖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你的嫁妝自個兒好好保管著,大鄴倒還不至於貪圖你的嫁妝。”

沈初黛長睫微顫了下,疑惑地道:“可國庫銀子不是不充裕嗎?”

“雖是不充裕,倒還勉強夠得。只是長久如此,入不敷收,並不是長久之計。”

沈初黛雖不及陸時鄞那般聰明,但被他這般提點,頓時眸光一亮。

“皇上的意思是要從根本上解決錢糧的問題!可是要如何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呢?”

陸時鄞輕輕一笑:“人以食為天,便先從農業起。我聽聞前朝有位老者,畢深鉆研糧食種植,所研究出來的方子也絕不吝嗇,成功使他所在那縣一年糧食產量翻了兩倍。皇兄曾經想將其招至朝廷為官,可惜派遣去的人幾次三番無功而返,那老者也不堪其擾直接歸隱山林了。近日我放出去的密探才剛獲得他行蹤,再過幾日,待你回完門,我便準備親自前去請他出山,到時候你與我一同前去吧。”

他頓了頓又輕聲道:“此事秘不可宣,切不可外揚。明面上是我去京郊溫泉行宮休養,私下裏我們再偷偷前去。”

沈初黛有些驚喜:“皇上,我能回門?”

民間嫁娶第三日便是新媳回門之日,然而入宮為後為妃卻是沒有這傳統,往日要見家人便只能將家人召進來相見。

“當然。”陸時鄞輕撫了下她柔軟的青絲,“回門第二日沈樺安便要回邊境,你可以在娘家多待幾日,好好送你兄長、陪陪你祖母。”

沈初黛欣喜不已,隨即想起他要親自前去請高人出山之事有些擔憂:“對了,我擔心皇上您的身子吃不消,不如我單獨前去請那老者?”

陸時鄞伸出手撫上她的指尖,柔聲道:“阿黛旺我,我身子已是大好,不必擔憂。聽說你今日未用晚膳,現在可餓了?”

沈初黛本是不餓的,但是被他這般一提,倒是覺得胃中空空如也,她舔了下紅潤的唇瓣剛想說話,陸時鄞了然一笑,隨即牽著她到屏風後,這才讓外頭的宮人將一直溫在爐上的膳食端了進來。

因是大半夜,故而他讓小廚房準備得皆是些清淡不油膩的。

綠畦香稻粳米飯、火腿鮮筍湯、蟹粉酥、香菇雞絲粥、糖醋荷藕被一一端了上桌。

陸時鄞沒怎麽吃,沈初黛倒是吃得香甜,摸著滾圓的肚子就準備從密道回去睡覺了,卻又是被他拉住:“方才我看了你今日的膳食單,怕是有人對你不測,裏頭大多數皆是相克的食物,往後那些膳食最好還是不要碰了,來我這兒吃吧。”

沈初黛有些意外,寧枝曾說過非精通醫理之人無法察覺出那些相克之物,沒想到陸時鄞隨便看一眼單子便能瞧出來。

她笑道:“父親給了我個精通醫理的丫頭,今日一上菜她便覺察出來提醒了我,往後我讓她寫出單子來,我挑著吃便是,皇上不必擔心。”

陸時鄞這才放下心來,看著她走向書架,挪開書架又打開密道的門,剛準備鉆進去卻又是轉了身來,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這才鉆進了密道中。

沈初黛並非愚笨之人,雖說都是陸時鄞問她答,可每逢她只說了淺層的答案時,他立刻便給提點,一步步引導著她自己思索。

他從來都沒打算將她束縛在宮廷中,而是想同她一道分享這江山。

陸時鄞瞧著她的窈窕身影消失在門後,如墨色浸染的眸露出暖色,哪裏是她要同他說謝謝,分明是他該道謝才是。

只有她在身旁,接下來的時光才不會那麽得難捱。

——

皇後的回門禮辦得極是浩大,忠國公府門前的大道早已被紅綢鋪滿,各處都掛滿了喜慶的紅燈籠,鑼鼓喧天,喜氣洋洋。

一大早忠國公府眾人便站在門口翹首以待著沈初黛的回來。

不多時,由六匹駿馬駕馭的龍輦便平穩行駛來,只見那車身雕刻著龍鳳圖案,鑲嵌有金銀玉器,寶石珍珠。微風吹來,大紅繡著金龍的帷裳隨風飄蕩,盡顯皇家氣派。

一路行駛來,皆有侍衛在路邊把手,將前來圍觀的百姓攔在後頭。縱使如此這街頭巷尾都是擠滿了圍觀的百姓,皆是想看看帝後的尊貴容顏。

他們不由紛紛討論道:“皇帝可真寵愛沈皇後,以前只聽說百姓嫁娶有回門的,皇後回門倒還是第一次瞧見。”

“可不是,辦得如此浩大,聽說今日皇上連早朝都免了,同皇後一道回來呢,當是寵極了沈皇後。”

“那也是沈皇後有資本被皇帝寵,你們可聽說沒,那容毓仙師可是說了‘沈皇後的命格貴不可言,天生鳳命,也唯有沈皇後能解聖上之困,改聖上命格。’”

“就是就是,我還聽說自從沈皇後被定為皇後之後,皇帝的身子便大好了,容毓仙師果然不同凡響。”

“不光如此,據說沈皇後的容貌艷比花嬌,閉月羞花,便說是傾國傾城也不為過。那柳大才子光是看一眼當即便驚艷萬分,一晚上為她作出了十七首詩呢!”

坐在茶樓某角落的柳讓當即便被茶水給嗆住了,他咳嗽了數聲頗有些欲哭無淚,這鬼傳言到底還能不能別傳了!!

又聽那些百姓紛紛“噓,龍輦來了,別說話別說話了。”

柳讓覺得自己賤的慌,明明怕沈小姐得要死,聽這話還是忍不住鉆到了圍欄處往下看。

只見那豪華氣派的六駕龍輦在忠國公府門口停了下來,眾人皆是跪了下來,齊聲道:“臣/草民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臣/草民參見皇後,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雖說都是跪著,可不少百姓都趁士兵們不註意,偷偷擡起了頭去瞧皇帝皇後的模樣,柳讓也不例外,微擡了下巴看過去。

宦官躬身撩開了帷裳,皇帝身披狐裘大氅先行下車,縱使穿得極為厚重卻是不掩對方身姿頎長,眉目精致如畫,眸子是濃郁的墨色帶著淡淡冷戾,風姿綽約間卻是掩不住地病氣懨懨。

他站穩卻是沒著急進去,測過身伸出了修長的手。

下一瞬如玉蔥般纖細白嫩的指尖輕輕搭上了他的手,沈初黛身穿正紅牡丹掐金羅裙,明黃色衣帶將細腰勾得盈盈一握,如雲發髻珠翠堆疊,最為熠熠生輝的便是那九尾金鳳步搖。

她的容貌宛若絕美的畫卷,一寸寸在眾人面前展開,如凝脂般白嫩清透的肌膚,黛眉似籠著淡淡霧氣,唇嬌嫩得宛若剛開的菡萏。

眾人不由屏住了呼吸,這容貌便是讚她“傾國傾城”也不為過!

縱是怕極了她的柳讓都不由有些失神,回過神的瞬間又忙是唾棄自己,怎麽可以被美色所迷,要知道那女人不是沈初黛,是沈魔鬼、沈魔鬼啊!

他想回到角落裏繼續飲茶,然而就在轉頭的那一刻不經意瞧見不遠處閣樓裏站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玉身長立,身姿雍容清貴,棱角分明的臉龐卻像是冰封了一般,看得人不寒而栗。

他淡色的眸冷漠地落在底下一對玉人身上,似譏諷一般地微扯了下唇角。

柳讓打了個冷顫,因為那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攝政王穆冠儒。

不過……穆冠儒來此做什麽?

他還想再看一眼,那身影卻是消失在了閣樓裏,似乎從未出現過一般。

——

在廳堂中一同用了家宴後,陸時鄞同沈家父子去了書房議事,沈初黛則是同祖母、妹妹、二姨娘趙氏回了祖母院裏閑聊。

祖母滿是皺紋的臉龐滿是歡喜,看著如花一般嬌的三個姐妹圍繞在自己面前,說著說著卻又忍不住握著沈初黛的手,哽咽起來:“阿黛,祖母知曉你本不願回來,只能裝病騙了你回來,在京中的日子你過得不開心,祖母是看在眼裏,內疚在心裏。可這決定既是已作出,祖母便是鐵了心地要你留在京中給你找門好親事的。姊妹三個中,你受得苦楚最多,祖母便也最記掛你的親事,生怕你嫁的不好過的不開心會怨祖母。如今瞧著你能母儀天下,陛下待你又是極為寵愛,祖母心中這顆石頭便算是放下了!”

當年回京沈初黛確實是逼不得已,沈家男人們皆在邊境,她母親早亡,二房的伯母也去的早,只有一個未扶正的姨娘。

縱使被祖母騙了回來,她瞧著偌大一個忠國公府僅有老太太一人把持著也極是不忍,便索性留了下來。

沒成想兩年多過去,祖母依舊記著此事並心懷愧疚。

沈初黛回握住老太太的手,感受著她手間溝壑記錄的滄桑,她清亮眸間水光閃動:“祖母怎麽會這般想呢?我可從未想過祖母的不好,京中的日子過得清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如今又嫁了個好夫君。”

她彎起唇,笑容中不禁有些甜蜜:“可以說這世間上的男人,除了父兄二伯父之外,沒有男人能比皇上待我更好了。”

祖母拍拍她的手,頗為寬慰地笑道:“我瞧也是,我看人決是不會錯的,陛下是個好男人,便是不愛自己的皇後也定會對其敬重萬分,更何況他心中是有你的。在望向你時那眼神呀,就和你祖父當年望向我時一模一樣!”

她輕聲在沈初黛耳旁,笑瞇瞇地叮囑道:“祖母年紀大了,等不了多久,今年阿黛就給祖母懷上個孫子孫女給祖母慣慣才好呢!”

祖父祖母當年極是恩愛,祖父一生就只有祖母一個妻子,這優良傳統也被沈家男人繼承了下來,父親也只有母親一位妻子。至於二伯父家的二姨娘趙氏也是二伯母逝去後才納的,至今還未扶正。

沈初黛想起陸時鄞的好,心頭更覺得歡喜,她含羞地低下頭來:“祖母說什麽呢,您定會長命百歲的!”

沈初蔓還是第一次見阿姐這般模樣,笑得拍著巴掌直往後仰:“阿姐居然害羞了,天吶能瞧到這場景,我這輩子算是值了!”

話音剛落腦門便被沈初黛敲了下,她還裝出一副兇神惡煞地模樣,犟著聲音道:“沈初蔓,你倒是同我講講,誰害羞了!”

沈初蔓站起身,離得遠遠地吐了下舌頭:“當然是你!阿姐可別這麽兇,小心被姐夫瞧見!”

沈初黛站起身便去追沈初蔓,屋子裏一派歡笑景象。

唯有沈初菱懨懨地坐在角落裏,不言不語地抿著茶水。

祖母說什麽最關心阿姐的婚事,還不是因為偏心,偏心阿姐是長房嫡女,要說這沈家最該愁婚事的該是她才是。

她父親是二房未襲爵,她又是這二房裏的庶女。她的出生還多虧了父親當年醉酒不小心寵幸了當時還為婢女的母親,母親雖是被納為姨娘卻是並不得寵,這麽多年了都未被扶正,往後也沒什麽指望。

她一個國公府二房庶女,高的門第瞧不上她,低的她也瞧不上,這高不成低不就的實為尷尬。

她方才都瞧見了,那麽豪華氣派的場景還真是頭一回見,就連本以為是個瘦脫相的病秧子皇帝都如此俊美,還那麽寵愛阿姐。

她心頭又是嫉妒又是心酸,分明阿姐是不願意入宮地,可卻不允她入宮,若是她也去參加選秀,今日如此氣派的回門新媳是不是就該她了。

沈初菱越想越難過,眼淚幾乎要流下來,覺得自己又可憐又丟人。

她站起身向祖母福了福身,有氣無力地道:“祖母,孫女身子不舒服,想先行回房間歇息了。”

祖母瞧見她這番模樣,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起來,淡淡道:“既是身子不舒服,便回去好好歇著吧。”

沈初菱心頭更是委屈,想著祖母就是偏心,待沈初黛姐妹倆的時候永遠都是笑瞇瞇的模樣,待她時便不鹹不淡的模樣。

她微微彎了下身便從房間走了出去,二姨娘趙氏見狀也道:“三小姐身子不舒服,我去照顧著。”

見著老祖宗點頭,二姨娘趙氏緊跟著沈初菱一道出去了。

沈初黛姐妹倆也停止了追逐,沈初蔓瞧了眼她們的背影輕哼了一聲:“大喜日子非要這般,裝出那副病殃殃楚楚可憐的模樣給誰看呢!”

話畢便是被沈初黛揪了下耳朵,她“哎喲”了聲隨即委屈道:“阿姐,我在為你明不平誒!”

沈初黛伸出玉蔥一般的指尖輕點了下她的額頭,輕聲道:“哪有你這麽當姐姐的,妹妹身子不舒服,不關心也就罷了,還這般奚落她。”

她雖是也不喜那三妹妹,但總歸在外頭的面子總要給她做足,倒不能讓府裏的奴才們輕視了沈初菱。

“她明明早上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吃了個午膳就成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了,定是瞧不得阿姐你的好,嫉妒了!”沈初蔓扁了扁唇道。

沈初黛還未開口,祖母便先發話了:“阿蔓你也是,也到該出閣的年齡了,就不能像你阿姐學學,說話做事穩重些,還這般口無遮攔的可不好。”

沈初蔓這才老老實實地低下頭道:“祖母,阿蔓知錯了。”

祖母這才又笑起來:“這才是我們家的好阿蔓。”

想起沈初菱,她隨即又攢緊了眉間。

雖說沈初蔓說的是無遮攔了些,可有些說的也是真的。沈初菱這丫頭從小心氣高,可偏偏為庶女,便又老是自怨自艾的模樣。分明沈家對待三個丫頭都是一視同仁,無論是賞賜或是月例銀子還是院中仆人的配置皆是如出一轍,可她偏偏就覺得她這個祖母偏心,不肯親近於她。

她知曉沈初菱有想入宮的心思,可那宮裏就那麽好呆得不成?那穆太後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母老虎,若不是不得已她哪肯阿黛入宮,當初阿黛被剔除出選秀名單時,她高興得不行去寺廟裏還願了三回,沒成想陰差陽錯下阿黛還是入了宮,竟還成了皇後。

沈家女兒自是有一個在宮裏了,就不可能再送另一個進去,還是要找個日子讓那丫頭死了心才是。

祖母悠悠地嘆息了聲:“阿黛你這幾日若是有空了,就好好幫著祖母一道看看京中尚未娶妻的人家,阿菱的婚事還是盡早決定的好。”

沈初黛輕輕一笑:“祖母說的是,我定會給她挑個好夫婿。只是我這三妹妹心氣太高,恐怕我挑的她並不會滿意呢。”

祖母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就怕她什麽都不滿意,然後便動起歪心思。”

沈初黛寬慰道:“祖母放心好了。我話撂在這兒,她那歪心思若是動成功了,便算我輸。”

那一廂沈初菱步履走的又快又亂,清淚已經忍不住從頰邊流了下來,她胡亂地擦拭著,心頭是滿心的委屈無處宣洩。

二姨娘趙氏好不容易追上她的腳步,將腰間的絲帕遞了上去,話語裏滿是關懷:“三小姐好端端地怎麽哭了,是不是身子實在不舒服,不若我去給三小姐請郎中來?”

沈初菱卻是將她遞來的絲帕扔在了地上,她恨恨地瞧著二姨娘趙氏,沈初黛姐妹倆都是出了名的美貌是因為她們有個驚世絕倫的母親,可趙氏相貌普通得泯然眾人,若不是父親那夜喝醉了酒,趙氏絕不會被父親瞧上。

她已是極註意保養自己的容顏,可怎麽算也只能算上個清秀佳人,最多加個楚楚可憐,她恨極了自己的出身,順帶恨極了自己的母親趙氏。

沈初菱怨憤地道:“我怎麽好端端哭了,這不該問問你嗎?若不是你平庸無奇,我會哭嗎!若不是你不得父親寵愛,我會哭嗎!若不是你只是個婢女出身,我會哭嗎!”

二姨娘趙氏瞬間煞白了臉龐,唇瓣有些微顫囁嚅道:“都是我無能,三小姐你別生氣。”

沈初菱有些喪氣,一瞬間沒了繼續發火的興致,趙氏就像個白面團,無論她用多大的氣力都只能陷進去。

她看都不看趙氏一眼,扭頭就直沖沖往前走。

二姨娘趙氏心頭空落落地,追在後頭勸道:“三小姐您別氣壞了身子。”

沈初菱瞧見她便能想起自己可憐的出身,頓時火從心起甩開了她的手臂,狠聲道:“閉嘴,我不想再聽到你說話。”

她冷冷地看趙氏:“我是忠國公府的三小姐,而你不過是個姨娘。我現在命令你,從現在起離我遠點。”

二姨娘趙氏被訓斥地不敢動彈,便只能眼睜睜地瞧著沈初菱孤零零地朝前走。

沈初菱抹著眼淚胡亂地往前走,就在走到湖邊的時候突然瞧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那身影籠罩著狐裘,跟在後頭的奴仆浩浩蕩蕩地。

便是瞧不清臉也能一眼看出,那是皇帝。

她想起沈初黛滿身珠翠的華貴模樣,心頭那不服氣的勁又來了,若不是家裏人偏心,不讓她進宮選秀,今日氣派的便是她。

可家裏人偏心又如何,她出身差又如何,不管怎麽樣,她一定要自己努力爭取好婚事才是。

沈初菱心頭一動,不過這世間哪裏還有比嫁進皇家更好的婚事呢。

這念頭一起便像生了魔性一般黏在心底不肯離去,腳似乎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不斷往前走著。

待沈初菱緩過神來,自己已是站在皇帝面前了。

她有些癡迷地看著皇帝的俊逸臉龐,他的眉眼似畫,如墨的眸子是那最濃重的一筆,陰沈沈帶著冷戾,卻又散發著無限的吸引力。

沈初菱心頭的小鹿亂撞,她輕輕福腰,彎到剛好他能瞧見自己微紅眼角的角度,待他詢問怎麽了,自己再楚楚可憐地與他搭上話。

她用著極近嬌柔婉轉的語氣開口叫道:“阿菱見過姐夫。”

與自己想的相反的是,皇帝連半點眸光都未施舍過來,僅是淡淡地微頜了下首表示自己聽見了。

眼見著皇帝的輪椅就要從自己身邊經過,沈初菱臉色一白,心頭有些慌。

縱使她是國公府的小姐,可能見到皇帝的機會一輩子也不會有幾次,錯過了這一次等下一次就不知曉今夕何年了。

沈初菱眼前閃過面色冷淡的祖母與唯唯諾諾的二姨娘沈氏,便覺得滿心惆悵,靠她們她怎麽可能會有出頭的機會。

她一定要自己努力爭取才是。

沈初菱心頭一橫,瘦弱纖細的身子突然晃了下,想是弱不禁風地模樣往皇帝的身上倒去。

她算盤打得極好,只要自己與皇帝抱在一起,便算是清譽不在,皇帝就算是看在忠國公府的面子也要將她納進宮。

待進了宮一切便好說。

只是千算萬算,沈初菱沒想到就在即將跌在皇帝身上之時,原本坐在輪椅上,淡著一張病氣懨懨精致臉龐的皇帝,突然伸直了腿。

只見他腳上黑底鑲玉繡金龍的靴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然後。

一腳把她踹進了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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