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從臨市回來後, 車子平穩地開在回無虞市區的路上,季初羽撐著手有些茫然無力地看著窗外, 忽然改了主意。

“師傅, 我們換個地方吧。”

車子一路順著市南的路開了出去。

一直停在了一個老校區外面。

季初羽下了車, 有些茫然地擡頭, 忽然對這裏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無比了。

小區相比現在動輒二三十層的新小區而言, 實在過於老舊了。

樓層最高只有六層, 許多墻皮都掉了色, 顯得很斑駁。

小區裏從前的健身設備早老化不堪,換成了新的,鮮亮的藍黃色油漆,和下面自由生長的枯草成了鮮明對比。

季初羽一個人有些漫無目的的漫步其間。

因為天氣不好,小區裏鮮少有行人,只偶爾幾個拎著菜快速趕回家的老人。

這是她曾經的家, 於她而言, 竟是這樣的陌生了。

循著記憶, 季初羽找到了那個她小時候最愛坐在那邊數遛狗經過的行人的花壇。

花壇還在,只是疏於管理, 裏面只剩一些常綠植物和枯草,花壇邊緣的水泥缺損了幾塊, 顯得有些殘破不堪。

季初羽也不介意, 找了個還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去。

一直坐到整個小區路上空寂無一人,偶有一只流浪狗蹭到她腳邊嗅了嗅,發現沒有吃的後也很快跑遠了。

腿和身體開始漸漸失去知覺。

有水砸在臉上, 睫毛上,微冷。

季初羽仰頭,眼睛有些幹澀。

下雨了。

心裏忽然就想到了顧引川。

似乎他那裏有她想要的全部溫暖,此刻她站在早已不是家的地方,滿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想見他,想靠近他,想擁抱他。

打了車一路回了住所。

房間沒開燈。

走了一天沒開暖氣,但是相比屋外的寒冷還是有些熱意,季初羽被溫差激得渾身瑟縮了一下,擡手按開了燈。

季初羽淋了雨,視線有些迷茫,四下看了看,她定定的盯著那張桌子,蹙了眉。

早上還好好的放在那裏的,遞給顧引川的信,不見了。

停頓一秒,顧不得把被淋濕了的衣服換下來,季初羽拍上門,轉身往樓下跑去。

撥通顧引川的電話,那邊一直傳來忙音。

季初羽死死地咬著下唇,發了定位打車,許是天氣惡劣的緣故,別墅那邊又遠,十分鐘過去了,竟然沒有一個司機願意接單。

季初羽翻了一下通訊錄,慶幸自己留了別墅的司機的電話,司機接到她的電話格外客氣,二話不說就讓她等著,馬上過來接她。

等待的空閑,季初羽撥不通顧引川的電話,轉而撥通了徐鶴的電話。

那邊一直沒有接。

心底隱隱有不好的感覺,隨著電話打不通陡然蔓延。

司機來的很及時,季初羽上了車,一路上都在安慰自己要冷靜,不過短短一天,不一定發生什麽事的。

她停不下來,順手搜了一下顧氏和顧引川的相關新聞——她以前從不屑搜索這些,但是此刻,一面迫切想要知道顧引川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一面又暗自祈禱他千萬不要有事。

終於抵達了別墅。

因為焦急,季初羽推門進去,呼吸急促,鞋都沒有來得及換。

別墅大廳的燈亮著。

徐鶴身上的襯衫有些狼狽,他站在病房門口,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到季初羽,有片刻的詫異:“初羽?”

“你淋雨了。”

是肯定的語氣。

季初羽光潔的額頭濕漉漉的,有恰好有水珠順著她額前散落的碎發滴落,堪堪擦過她濕潤的睫毛。

“引川呢?”她現在只想知道顧引川的狀況,“發生了什麽?”

“他……怎麽了嗎?”

說到後面,聲音因為擔憂和恐慌帶上了點壓抑不住的顫意,夾雜著悶悶的鼻音。

“我今天還有話沒有對他講。”

徐鶴嘴角的神情一滯,他收斂了點神色,沈聲勸慰道:“初羽,你先……回去吧。引川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季初羽的心猛地一沈,她皺著眉,眼底的神色有了裂痕,呆呆的問:“引川他……出什麽事了?”

有一瞬間,徐鶴覺得季初羽會哭。

從認識這個女人開始,她似乎就對這個世上的一切都表現的過於冷漠,好似來人間走了一趟的佛,對任何事都不會有多餘的情緒。

但是這一刻,她漂亮的大眼睛眼底紅紅的,裏面有濕意,像是孩子一樣的委屈,讓他錯覺季初羽會在下一秒就落下淚來。

徐鶴神色有些沈重,他沈沈嘆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病房,又看向季初羽。

又是一聲輕嘆。

徐鶴擡手掏出一個很精致的絲絨小盒:“引川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等了一陣,季初羽才擡手接過。

盒子大概只有手掌大,季初羽打開,視線瞬間定住了。

裏面靜靜躺著躺著她親手做的,又親手給顧引川戴上去的手環。

手手環安安靜靜躺在裏面,圍住了那個她親手放在顧引川手心的水晶小兔。

那是父親最後留給她的東西。是她對於家和童年的全部掛念。

可是現在,顧引川把它們全都退回來了。

季初羽擡眼,眼底全是茫然和無助。

“他……”季初羽吸了吸鼻子,忽然才後知後覺覺出了寒意,怎麽也暖不了,“不要了嗎?那我呢……也,不要了嗎?”

徐鶴幾乎有片刻不忍。

等了等,他還是收斂起自己私人的情緒,語氣有些深沈,略帶抱歉:“明天開始,你可以不用來別墅這邊了。鑒於是我方先違約的,賠償金顧氏會打到你的賬上。作為賠償,景區那邊的一套房產也會寫到你的名下。”

他在說什麽啊。

季初羽吸了吸鼻子,被別墅大廳的中央空調悶的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徐鶴,有些茫然的問:“你在說什麽啊,徐鶴……引川呢?”

徐鶴終於撐不下去。

他看著季初羽,眼底有些懇求,但更多的是無奈:“季小姐……引川現在狀態很不好,他誰也不想見。”

徐鶴叫她季小姐。

瞬間和她拉開了距離,也把她打入了現實。

“那更應該讓我看看他啊。”季初羽不死心,甚至罕見的帶上了一絲祈求,“我就看一眼,好不好?我不進去打擾他。”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季初羽擡手,隨意地用衣袖拂了一把臉頰,把上面的濕意掃開。

想不通,她收到那封信,一時急了,想探尋這些年一直壓在她心底裏的迷,瘋狂的想得到一個答案,所以不管不顧的沖了出去。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有什麽在季初羽腦海裏一閃而過。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望向徐鶴:“是不是……因為那封信?”

“初羽……”徐鶴也終於無奈了,他有些妥協,忍不住又回看了一眼病房。

等了等,徐鶴有些艱難的開口:“今天,顏右來找引川了。”

“那封信,是顏右寄過來的。”

誰?

有那麽片刻,季初羽像是溺水一眼,聽不清這個名字,或者本能的不想要聽清楚。

“她沒有死。”

像是一尊沒有心沒有情感的石像,季初羽隔了好久才緩緩收了盯著徐鶴的目光。

她點點頭,緩緩地呢喃:“他不願意見我了嗎……”

像是自語,沒有叩問任何答案。

沒等徐鶴再說話,季初羽死死地攥著手心那個盒子,轉身往外走去。

身後是她進來時蜿蜒的水痕。

走出兩步,季初羽眼前一黑,忽然無力地朝地上栽去。

意識清明的最後一刻,是徐鶴帶著焦灼的聲音。

“初羽!”

——

徐鶴推門進來的時候,率先問到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

待了一陣,很快就聞到消毒水味都遮掩不住的血腥味。

窗外是無邊的夜,大雨傾盆沖刷下來,拍打著玻璃,模糊了一切景象。幾乎要把整個別墅傾翻。

病房裏沒有開燈。

只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愈發昏黃的路燈,照過來一絲絲光亮。

徐鶴站定在門口,適應了黑暗,才逐漸辨認出窩在病床上蜷縮著抱著自己膝蓋的身影。

男人身形高大,似乎一下子憔悴許多,一動不動地蜷縮在那裏,如果手臂不是牽動著輸液的管子微微晃動了一下,他幾乎要以為那裏蜷縮的是一段被人攔腰砍斷,沒有生命的廢棄了的枯木樁。

黑暗中,加濕器發出輕微聲響,霧氣在隱晦蔓延。

顧引川緩緩偏過了頭,嗓音幹涸嘶啞,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聲帶上劃了一刀。

“她走了?”

徐鶴聽到他的聲音,心臟像是被無端狠狠攥了一把,錐心刺骨的疼。

這幾乎瞬間讓他想起了十年前,才被送到美國的顧引川。

那時候他才是16歲,也只是孩子。

徐鶴第一次見他,顧引川穿著病服,從窗邊回過頭來看他,眼底是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死寂。

他不想活。

這是那個少年眼睛裏寫著的東西。

當時顧引川又一次自殺了,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和唇瓣蒼白沒有血色,若不是他友好地回了句“你好”,徐鶴幾乎要以為,顧引川就是同學們傳說的,躲在古堡裏的吸血鬼。

徐鶴點了點頭作為回應,爾後想起來房間沒開燈,這樣一片黑暗中,他應該看不到。

沈吟片刻,徐鶴有些擔憂,喉頭也有些哽。

他嘆息了下,爾後開口:“引川,你現在離了她,只會讓自己更加沒了依靠和希望。”

房間裏一陣沈默。

爾後,顧引川有些暗啞的嗓音輕聲開了口。

“你我都知道一開始為了什麽選擇了她。”

他的聲音帶著孤寂,像是和整個世界都隔絕了,明明同處一個房間,卻顯得十分渺遠。

“……”

徐鶴當然知道。

只是……

於黑暗中,顧引川又偏過頭去,望著窗外似乎不會停歇的雨幕。聲音渺遠:“不過是自私的讓自己心安罷了。”

想把所有的壓力和痛苦都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去。

顧引川在國外呆了十年,治療了十年,但是躁郁癥病情交替著,使用不見徹底的好轉。

遠離了國內的紛爭,專註作畫的時候,他可以沈浸一天,可一旦涉及到社交,和任何一個正常的女孩接觸,顧引川又會猛烈地縮回去,甚至退化到比原來更嚴重的情況。

這十年,本來相安無事也就過去了。

半年前,顧老爺子說什麽也要叫顧引川回來,這才有的後面那些事。

當時徐鶴作為中間人,顧引川抵抗無效,提了一點要求。

第一,給他一個遠離人群的住處,他可以幫忙打理生意上的事,但是他只願意待在這一處,不要逼他出去,不要逼他見任何人。

顧老爺子答應了。

但是這麽大的別墅,總要有人打理,於是老爺子一開始就找了幾個有經驗的家政和保姆過來,不僅把別墅搞得一團糟,還惹得顧引川反應過激了。

再之後,就是徐鶴以高薪向社會聘請。

不少人慕名而來,多多少少是奔著薪水和背後的神秘雇主,反而適得其反。

顧引川也對每一個到別墅來的人表現出相當的敵意。

徐鶴無奈,和他商量。

顧引川神色淺淡,眼底冷的看不到光,站在三樓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枝葉繁茂的常青藤。

隔了會兒,緩緩開口。

“最後一次,你最好找一個不會好奇也不會幹涉我的人。”

男人回過頭來,眼底像是燈火盡熄後的無邊寂寥,他扯著嘴角,慘淡的笑了一下:“最重要的,你找一個能看淡生死的人。哪天我成功死了,對方還得去通知你們,萬一死相難看,別給別人留下心理陰影了。”

這幾乎是顧引川以一種諷刺的態度提出的苛刻要求。

薪酬提了又提,徐鶴也沒想到,居然還真能給他找著。

當他看到季初羽的簡歷的那一刻,幾乎覺得這是上天對顧引川和他的眷顧。

窗外猛地劈過一道閃電,把顧引川蒼白的面龐和手腕上裹得厚厚的繃帶照的愈發慘白。

顧引川長腿緩緩伸展開,他向後倚靠著病床冰冷的靠背,眼底淡漠,夾雜著難以抑制的心疼,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可是……我現在舍不得了。”

“她的生活才好起來一些,本就應該活的好好的,長命百歲,擁有渴望的家庭。而不必因為我有了傷心,或者最終因我的死被壓垮。”

曾經的顧引川,連自己的生死都看淡了,甚至無數次的想過、嘗試過死亡。對他人,更是淡漠。

曾經不在乎的,可現在不行了,只是想想,都心疼。

徐鶴蹙著眉,看著男人,無聲地嘆了口氣,不知道是遺憾還是驚詫:“引川,你真的……喜歡上她了?”

那邊許久沒有回應。

過了很久。

顧引川開口,聲音幽冷,猶如萬年不化的冰川:“我愛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