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落雁(下)

關燈
江雲疏輕笑一聲, 道:“我從未說過我舍身救世,不知何來沽名釣譽?又要向誰給什麽交代?”

許陛道厲聲道:“就憑您自導自演這一出騙了天下人一千年的好戲還不夠嗎?您還要狡辯沒有在沽名釣譽嗎?!”

“我哪裏也不會去。”江雲疏道, “也不會給誰什麽交代。”

“你!”許陛道,“既然如此,那就休怪徒兒不留情面!”

江雲疏笑道:“既已恩斷義絕, 自然不必給我留什麽情面。”

許陛道:“來人,請師祖去觀雲臺!”

這個“請”自然是要用點手段的,許陛身後的兩名弟子正躊躇該不該動手, 忽然聽得頭頂一聲鳳鳴。

一只金鳳淩空飛來, 向下一掠,把江雲疏一帶,振翅高飛。

金鳳帶著江雲疏回到海棠林中落下, 道:“秦真君的海棠林裏陣法厲害, 他們一下子進不來的。”

江雲疏自言自語道:“他本不是這樣的人, 對別人都不會有這樣的惡意。為何會這樣?”

“這題我會。”金鳳道,“我聽說一個人要是與自己的恩人反目成仇, 往往就會比對平常不認識的人還惡毒百倍,能詆毀就給加上各種詆毀。”

“因為總得證明恩人的罪過很多,人品很壞, 才顯得自己背叛恩人做的對,才能為自己的無情無義忘恩負義做遮掩嘛不是?”

江雲疏笑道:“你懂的倒挺多。”

“秦真君罰我抄書也不是白抄的,我還是記住了很多的。”金鳳道,“我上次和您說那幾句話,我就又抄了一本書。唉。”

“原來是罰你抄書啊。”江雲疏道, “聽起來還挺好,以後我就不攔著了。”

“聽聽,聽聽,您這是人話嗎?”金鳳看著江雲疏道,“別看您人長得這麽好看,心卻比鐵石還要冰冷。”

“冷不冷?讓我摸一下冷不冷……”金鳳說著就要去摸江雲疏的心口。

江雲疏擡手拍開金鳳的手,笑道:“手癢了?我看你又想抄書了。”

金鳳吐了吐舌頭,道:“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說到無情無義忘恩負義。”

“許陛當年以為您死了之後,迫不及待地把宗主之位給霸占了。您看看現在九洲四海之內,哪個正道宗門內裏不一塌糊塗?咱們這裏也是一樣,有道是上行下效嘛。”

“你看白澤,他就跑下山去了。”金鳳道,“自從您不在了,那個許陛上位以後,他說正道全都不是東西,早就已經絕了,就下山去修妖道了。”

聽金鳳提起白澤,江雲疏不禁想起那段往事,想不到自己那只大白“貓”化形以後,還挺高大威猛的,不知道自己離開之後他有沒有找過自己。

就是想到床|上發生的哪一段不堪經歷,江雲疏又覺得以後沒臉再相見了,以後還是不要見到白澤算了。

“其實許陛這麽對您,您大可以反擊的。”金鳳道,“反正他欺師滅祖忘恩負義,也不是什麽好人,你現在沖到觀雲臺去痛罵他一頓,我看他自己也未必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他咬我一口我就咬回去,豈不是和他們一樣了嗎。你說的那些宗門我這些年也見識過了,反正都和許陛是一路人,讓他們自己玩兒去吧。”江雲疏回頭看了看身後秦湛寢殿的大門,道,“好了,我還是先進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臨走之前,可是答應了吃過飯就回來,而且不碰別人的,要不然剛才早就反擊金鳳了。

江雲疏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只把門打開一條縫隙,能容納自己擠進去,反手將門輕輕關上,然後小心地看了一眼秦湛的床。

秦湛還規規矩矩地平躺在床上,闔著雙眼,沒有醒來。

江雲疏輕輕地走到床邊,心想著也沒人可以說話,反正現在秦湛也昏迷著,不如把他當個樹洞吐一頓苦水,等他醒來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

江雲疏心裏實在積壓了太多事情,給自己搬了張椅子坐在床前,望著秦湛道:“阿湛,我心裏好亂啊。”

“我覺得,唉,怎麽說,我覺得好難受。”

“我有時候會想到二哥和我說的那些話,其實我心裏很感謝他。如果不是他帶著我在這人事上看了一遭,我怎麽會看到這麽多呢?看到那些本來在我面前善良可愛的人,原來在其他人面前是另外一副面孔。”

“你看那些正道中人,當初在我面前多正義多善良。後來我發現,那些正義和善良的人,原來對著無辜的弱者,就會變成欺壓和背叛。”

“還有今天,我想到過去有好多個夜晚裏,我都困得不行,許陛要我教他怎麽排陣法,我就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和他說,好多個晚上都沒睡好,但我還覺得很快樂。我自以為我有個好徒兒,最後換來的就是今天這樣的結果。”

“我想即使他不念我曾經教過他,我也不欠他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是不是太傻了?”

江雲疏輕笑一聲,眼角微紅,望著秦湛道:“不過還好,還有你在。要不是因為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相信誰依靠誰了。謝謝你阿湛。”

“我心裏有好多話,這麽多年了不知道和誰說,也沒有人聽我說。我有好久好久,沒有和人說過心裏話了。你還是這一千年裏,唯一一個陪我說話的人。”

“你在落雁山和我說的,我每一個字都記著。”

“其實,我很想念和你一起生活在這裏那些日子,那時候雖然我什麽都不記得,雖然想著躲開你,可是那其實是我這一千年裏最快樂的時候。我好想就那樣,和你一直過下去。”

江雲疏顧自說著,再看一眼秦湛,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雙眼,靜靜地望著自己。

江雲疏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問道:“你……你什麽時候醒的?你為什麽不吱聲。”

秦湛望著江雲疏,淡淡道:“回來答應我一件事?”

“你……”竟然那時候就醒了,竟然一直裝,江雲疏道,“你騙我,我說的這句話就不算數了。”

秦湛道:“未曾騙你。”

江雲疏估計其實在這裏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秦湛可能就被自己痛醒了,問道:“你裝暈不算騙我嗎?”

秦湛道:“未曾裝。”

“你還強詞奪理。”江雲疏道,“你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睛也不睜開,可不是裝暈的嗎?”

秦湛道:“我動了。”

可不是動了,還抓了自己的手,虧自己以為他是暈倒的時候下意識抓的自己,江雲疏道:“你還敢狡辯?”

秦湛道:“我錯了。”

江雲疏想到自己方才那一通中二發言,尤其是最後那幾句,頓覺雙頰滾燙,窘迫道:“剛才我說的話,我都是亂說的,你就當沒聽見好了。”

秦湛道:“聽見了。”

江雲疏氣呼呼道:“你非得氣死我。”

秦湛從床上坐起來,拉住江雲疏的手,道:“我去殺他。”

“好啦坐著吧。”江雲疏按住秦湛,道,“看看你,身上都是傷。以前我受傷的時候你不許我下床的,既然你也有今天,我可是要報覆回來的……”

秦湛緊緊拉著江雲疏的手,拉著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望著江雲疏道:“無論何時,我都會在你身邊。”

“我知道。”江雲疏垂下眸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麽,聽起來膩膩歪歪的。”

海棠林中光陰易過,半個月彈指而逝。秦湛的傷勢早已大好,每日裏就陪著江雲疏玩,給他做喜歡吃的東西。

“啊啊啊又輸了。”江雲疏比了三根手指,對秦湛道,“你已經贏了三盤了,我還一次都沒贏過呢。”

秦湛望著江雲疏,認真道:“我讓你三子。”

除了剛教會秦湛下棋的時候,往後江雲疏下棋就沒贏過,江雲疏道:“我感覺我已經被你碾壓了,你讓我十子我也贏不了。要不我們來打牌吧,這個我比較擅長。”

“好。”

秦湛想去袖中捏兩個紙人出來,江雲疏阻止道:“和紙人玩兒多沒樂趣,它們都不會講話,也不會開心難過的。去找幾個真人來,打牌最快樂的不就是熱鬧的感覺嗎。”

秦湛起身道:“我去叫人。”

秦湛出了房門,不過片刻就回到了房裏。過了不一會兒,房門被敲響,金鳳和一個小弟子推開門走了進來,看起來緊張兮兮的,小心翼翼地看看秦湛。

江雲疏已經能想象到秦湛出去是怎麽說的話了,大概就是板著臉指著他們倆說一句“你們進來”,然後這倆孩子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緊張得不知所措。

江雲疏招招手,笑道:“過來坐啊。”

金鳳和那小弟子不明情況地忐忑過去坐下,只見面前桌上擺的是一副骨牌。那沒見過江雲疏的小弟子不知道江雲疏是什麽樣的人,金鳳心裏卻明白了,微微勾起了唇。

這是要打牌的節奏啊。

秦真君每天不是讓修煉就是布置看書,自從容祖師回來以後,這日子可就精彩了。

四個人坐下來來來回回打了四五盤牌,江雲疏每次都贏。

“不對啊您怎麽老是贏。”金鳳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腦袋,道,“我有一種感覺,我覺得秦真君一直在用手上的牌送你走,每次出牌都能給您湊上。”

另一個小弟子附和道:“我也有這種感覺。”

“好好打牌。”江雲疏微微勾起唇,拿牌遮住自己的表情,故作嚴肅道,“小孩子胡思亂想些什麽呢,我打牌這麽厲害用人故意送我嗎?”

金鳳對江雲疏吐了吐舌頭,一邊洗牌抓牌,一邊閑聊:“對了,我有個好玩的事情告訴您。那天許陛不是自己去觀雲臺了嗎,我就偷偷溜過去圍觀了一下。你們猜那邊情況怎麽樣?”

江雲疏隨口問道:“怎麽了?”

“許陛說您自導自演,沽名釣譽,那些傻子反正又毒又蠢,全都附和他。您也知道他們那群人,他們就酸您唄,什麽都比不上您就想證明自己做人比您好,其實比誰都要壞。”金鳳道。

“就說他們正在得意洋洋數落您的罪狀,說要您身敗名裂,我可差點就沖下去弄死他們,想起來您和我說別惹事,我就忍著。然後您猜猜怎麽樣了?”

江雲疏笑道:“你說個事兒怎麽能賣這麽多關子?”

金鳳做了個鬼臉,道:“就在這個時候,有個穿著白衣的人站出來說,你這個忘恩負義之人,我想殺你很久了,今天你太無法無天了,拿命來吧。”

“我一看,誒,那不是白澤兄弟嘛?然後他們當時就打起來了,場面那叫一個混亂。反正許陛和他一夥被打得人仰馬翻的,許陛估計是傷筋動骨了,這麽多天都安靜得和雞似的,也沒出來了。”

江雲疏問道:“那白澤沒事吧?”

“咳,您把心放肚子裏吧,他過得多好您是不知道,他現在那個洞府……”感覺自己偷溜下山玩說漏嘴了,金鳳趕緊閉嘴,道,“反正他過得很好您無須擔心啦。”

金鳳正閑聊著,忽然盯著桌上的牌,瞪大了眼睛道:“誒誒誒?您怎麽這麽快又贏了?有問題有問題啊,這絕對有問題啊,秦真君今天為老不尊,公然給秦夫人作弊啊……”

江雲疏老臉一紅,起身去捏金鳳的臉,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四個人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打了幾回牌,天漸漸暗了下來。

金鳳最喜歡做飯,去廚房裏做了一堆江雲疏喜歡吃的東西,還蒸了一盤螃蟹。

四人圍坐在廚房外的小餐廳裏,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說笑笑。

秦湛早已辟谷多時,坐在一邊給江雲疏剝螃蟹。

金鳳道:“這樣吃螃蟹不夠爽,我珍藏了一壇梅花酒,不如……”

江雲疏吃了一口蟹黃,道:“快快快,拿出來。”

金鳳跑出去不久,拎了一壇酒回來,酒香四溢,整個餐廳裏都彌漫著淡淡的梅花香和酒香。

江雲疏起身去廚房的櫥櫃裏取出四個小酒杯,道:“今天誰也不許不喝。”

小弟子擺擺手道:“不行不行,我一杯就醉。”

“害,醉了就去睡,誰還笑話你啊。”金鳳拍了拍酒壇子,把四只杯子都倒滿酒,對江雲疏道,“來,我先敬您一杯,今天咱倆誰先喝趴下,就得答應對方一個條件。”

“好啊。”江雲疏接過金鳳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道,“這酒果然不錯。你先說什麽條件?”

金鳳飲下一杯酒,道:“如果您輸了,誒,您明天就和秦真君手牽著手,得十指相扣啊,繞著朝瑤山走兩圈。要是有人問,你就說,他是我夫君啊。”

聽了金鳳的條件,一直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剝螃蟹的秦湛,竟微微勾起唇。

“你!!!”江雲疏道,“好,你要是輸了,自己一根一根拔光頭頂的毛,繞著朝瑤山飛兩圈。要是有人問,你就說,我本來就是一只禿頭的雞呀。”

坐在一邊的小弟子直接笑噴了出來。

繞是秦湛定力再好,也被江雲疏說笑了。

那個小弟子果然酒量不行,喝了一口酒就告辭回去睡了,走路也東倒西歪。

秦湛本來不喝酒,江雲疏也不勉強,只道“稍微抿一口意思一下”,結果秦湛一口把杯中的酒飲盡了,卻依舊臉不紅心不跳。

江雲疏笑道:“好嘛,還挺不錯嘛。”

江雲疏和金鳳互相喝了好幾杯後,兩個人又嫌不夠,換了一個一杯頂十個小杯的大杯子來。

江雲疏本已經喝得半醉,臉頰紅紅的,身子看著也軟了下來。秦湛握住江雲疏的手,阻止道:“要醉了。”

江雲疏推開秦湛,道:“我不會……醉的……才不會……”

金鳳也是喝得半醉,臉紅撲撲的,但是看起來比江雲疏清醒一些。他將兩個大杯子都倒滿,將其中一只遞給江雲疏,笑嘻嘻道:“您可認輸吧,這杯喝下去您三天都醒不過來。”

江雲疏道:“你想的美……你也得喝……”

秦湛奪了江雲疏手中的酒,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道:“好了。”

金鳳道:“作弊作弊,秦真君又給他作弊。”

秦湛抱起江雲疏,對金鳳道:“不作弊,他輸了。”

“我沒有……”江雲疏趴在秦湛懷裏,語無倫次地喃喃道,“我不會輸的……沒有……我沒……”

秦湛抱著渾身滾燙柔若無骨的人回了房裏。

江雲疏醉意朦朧地躺在床上,柔軟得好像沒了骨頭,身姿如盈盈秋水不堪一握。撲閃撲閃的鴉羽色長睫下,原本白皙的臉頰一片緋紅。

秦湛輕輕俯下|身去,只聞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氣撲鼻。

江雲疏用食指摸了摸秦湛的鼻尖,嘟起嘴道:“秦湛,你到底藏了多少東西……你以前不會打牌的,我教了你以後你就一直比我厲害……你從來不喝酒的……為什麽能喝的比我還多……你喝了這麽多怎麽沒有醉呢……”

秦湛望著江雲疏,溫聲道:“已經醉了。”

江雲疏笑得眉眼彎彎,望著秦湛道:“你撒謊。”

秦湛擡手把江雲疏的手握在掌心裏,平時冰涼的手如今是滾燙的。

秦湛低下頭,在江雲疏滾燙的掌心輕輕一吻。

“你幹嘛……”江雲疏把手抽回來,摟住了秦湛的脖頸,道,“你這樣,會被我親回來的。”

說著,江雲疏就在秦湛臉頰上吻了一下,在秦湛耳邊輕聲道:“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我采花大盜今天就要糟蹋你……”

秦湛徹底控制不住身體裏橫沖直撞的猛獸,身子往前一傾,把江雲疏壓在了身下。

【我保證什麽都沒發生。】

【尾聲】

朝瑤山,小樹林

“呀,那位不是秦真君……這是……”兩名女修躲在樹叢後,一個眼中幾乎冒出紅心來,“為什麽,為什麽可以和其他人手拉手走在一起?”

“啊……那個人長得好好看啊啊啊啊,那位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容祖師吧啊啊啊。”另一個道,“好般配啊啊啊啊,他們手拉手一定在一起了是不是?!”

“是嗎是嗎?”原本妒火中燒的那一個聽到“容祖師”三個字,方才安靜下來認認真真地觀察秦湛身旁的人。果然是風姿俊雅,容貌天絕,自己連比都沒得比,嘆道,“看來我是沒有希望了。”

“誒,你什麽時候有希望過?我們月華聖母天天坐在房中唉聲嘆氣的,連她都沒希望呢,咱們看看就得了啊……”

由於昨天喝酒輸了,江雲疏只得舍了老臉,和秦湛牽著手繞著朝瑤山走兩圈。當然路上盡量避開有人的地方,倒是也沒碰上幾個人。

江雲疏在樹林裏走著,轉頭向秦湛問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林子裏有人啊?”

秦湛道:“無需理會。”

江雲疏點點頭,拉著秦湛的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春風吹落無數海棠。

行過之處,盡留餘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