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敗絮其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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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撫摸腰上玉佩,“姑娘不坐下說話麽?站久了可容易腿麻。”南楚杉在陸地上還能蹦跶, 見著深水就有點發蔫, 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離安公子最遠的位置坐下。

安公子含情一笑, 推上茶杯,“姑娘不必驚慌,我不會對你做什麽事。可耗子鬧上臺面,怎麽著都得處置了不是?省得到時候丟米缺糧,鬧得人人自危。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你說對不對?”

“抓耗子的事,自有專人負責。勞公子費心。”南楚杉正色回答。

“這茶可要涼了,姑娘還是早些飲下罷。”

南楚杉瞇眼,舉茶擡袖飲下, 卻只將茶水定在喉嚨口, 打算趁其不備吐出。安公子窺得她心思, 擡手一扇,打在她咽喉, 茶水咕嚕一聲落肚。南楚杉用力咳嗽幾聲, 連著臉頰、耳朵都染上些緋色。

安公子冷笑,“原以為姑娘有何等通天的本事,原來也只是小姑娘家家的把戲。”南楚杉將眼一橫, 忽覺腹內邪火陣陣,“這裏頭,放了什麽?”

“姑娘竟然不知麽?在下還以為你早對這東西了然於心。”

香氣,霧氣, 茶水。

南楚杉緊攥起拳頭,將額頭抵在桌上,平覆微亂氣息。又過些時候,稍仰頭驚詫道:“月影散?”安公子左手食指壓在唇上,牽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對岸的群芳閣有條不紊地運行著,那不住擲簽的高胖男子飲完最後一口茶。趁著換節目的空隙,起身伸了個懶腰,經由身邊小廝領路,前去凈手。忽聽一聲怪叫,小廝趕忙前去敲門,只見裏頭伸出一只手猛力將他拽了進去。

胖男子解開外衫,嘩啦啦地掉出許多廢布角料,隨即扒下小廝外衣換好。臨出門時,又將那件錦袍披在他身上以防著涼,而後將面具撕下向後一拋,正中小廝身上。

男子輕車熟路地繞過一幹守衛,停在一座小樓前,依著先前被告知的方法,在門上輕重各敲三下,最後一下剛剛結束,門應聲而開。他跨步入內,向前行進兩步,身後的門自動合上。屋內滿是書架,自左向右形成個弧形,僅從數量上來看,至少為萬事屋與環海檔案庫文書的總和。

他小心翼翼朝前方挪動兩步,剛踏上一塊青磚,就聽吱呀兩聲,數塊地磚開始有規律地移動。男子目光一縮,自懷裏翻出三枚小刀朝柱上飛去,見小刀牢牢釘入樁中,又將綢帶往腕上快速繞了幾圈,在腳下地磚快要淪陷時,飛身落在不遠處長桌上。

他驚魂未定地俯看黑洞一眼,不覺倒吸一口涼氣,那黑洞底下是數列尖銳的竹排,若方才遲疑一瞬,便已成為洞中冤魂。

長長籲出一口氣後,他用力扯下小刀,正在繞帶時,就聽疑似齒輪磨動聲掠過,那大黑洞逐漸恢覆原先的平整模樣。慕臨拍著手沿斜線靠近,笑道:“這表演可真是精彩,真不愧是……”

“你怎麽在這裏?”男子顯然對他的出現感到震驚。

“‘堂前燕’南子彰。”

南楚楓自桌上跳下,環胸看向靠近的慕臨,“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到這個小地方湊什麽熱鬧?”

“這話我原樣奉還給你。”慕臨捏著十指指骨,哢吧作響,擺出幹架的姿態,“許久不見,讓我試試你的功夫是否退步!”說著,一拳擊向南楚楓的鼻梁,對方擡掌接下,繞了下胳膊,將他固在自己身前,微慍道:“沒空跟你玩,在辦正事。”

慕臨湊近朝他耳邊吹了口氣,南楚楓嫌惡松手退開幾步,拍灰似的拍了幾下耳朵,問道:“你究竟在這裏做什麽?如果想阻攔我,我不保證會手下留情。”

慕臨壓著聲音笑了幾下,“南子彰,你以為你還能同我談條件麽?你的妹妹可還在畫舫上,只要你敢輕舉妄動,我的人就會將她送進湖裏餵魚。”他眨了眨眼,故作驚訝地詢問,“聽聞南三小姐是個旱鴨子,此話當真?”南楚楓不理他,徑自在先前那張桌前坐下,翻動上頭的擺設,“廢話少說,東西呢?”

“東西?什麽東西?”慕臨走到桌邊站立,摸幹得有點紮人的毛筆,“若是說帥印,你已無資格查看。”

南楚楓瞥他一眼,從懷裏取出一塊錦帕,“這是你的筆跡罷?都這麽大的官了,怎麽都不想著去好好練你的狗爬字?”慕臨吃癟地接過,湊近瞧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上頭的字眼,回道:“是我的字不假,但我忘記這是件什麽事了。”他輕拍了下自己的腦門,“真是有些抱歉呢,子彰兄。最近我真是太過忙碌,總是容易忘記些無關緊要的事。”

“不記得就算,我走了。”

慕臨沖他的背影怒喝一句,又一下子放軟態度,“朝中事實在令人心煩,我真是羨慕子彰兄能這般瀟灑度日。”他有些洩氣地垂肩,“我派去的人用的可都是月影山人的招式,你怎就斷定是我在指揮?僅憑這小若蚊蟲的字?你今日若不給我一個答覆,我也無法將東西交出。”

“一手交物,一手交答案。”

“成交。”

慕臨回身,轉動桌上硯臺,頂上書架吐出一個舊木盒,順著南楚楓的天靈蓋砸來。南楚楓伸手一接,啟盒檢查,裏頭躺著本他手掌大小的書籍,“那我先帶它回去交差,請慕先生盡快交還家妹。”慕臨叫住他,“答案呢?”

“因為你比較傻。”

慕臨聞言,怒極反笑,“本想免了子彰兄的簽錢,如今看來,是一文都免不得。聽說南夫人近日正在環海,要是我派人將賬單送到她手裏,子彰兄認為會有什麽樣的結果?”

“要是不怕我娘撕了你,盡管來。”撂下這話,南楚楓跳窗離開,留慕臨在身後咬牙切齒。

但又像是想到什麽,他的臉上浮上一抹陰慘慘的笑。

雨日無霞,天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暗了下來。

南楚杉與安公子對坐無言良久,抑或者說,大多數時候是安公子提問,南楚杉隨心情回答。想知道的半字不知,不想知道的同樣了解甚少。直至對方問及是否有意中人時,南楚杉才稍稍變了臉色,擡眸敵意滿滿地問他,“你打聽這個做什麽?我環海縣不缺冰人,且依著安公子這等毫無重點可言的問法,只怕連一對都撮合不了。”

安公子舉杯,湊近臉看她,“有沒有人說過,你們兄妹兩個人說話都很難聽?”

“那有沒有人說過,你們兄弟兩個人像一狼一狽?慕安。”

“想聽實話嗎?”安公子露出個令南楚杉覺著極為欠扁的笑容,晃了晃手指頭,“沒有。”南楚杉別過頭不理他。

他繼續說道:“天黑了,可以回家吃飯去了。”

“你讓凝寧帶我上船來,只是想讓我服一次月影散?呵,真是無聊至極。”南楚杉搖頭,“慕安,你跟你哥哥一樣,都那麽討人厭。”

慕安彎了下嘴角,並不接話。

畫舫靠岸,慕安交給南楚杉一把油紙傘,貼近點身子低語,“請姑娘務必小心身邊人。”南楚杉睨他一眼,撐傘前行。

“我這些日子都在環海,若姑娘得空,可到這兒尋我!”聽得身後飄來的話語,南楚杉驟然一個踉蹌,很快直起身子繼續走向歸途。

小廝快步走到慕安身邊耳語幾句,慕安不由自主擴大面上笑意。蕭永武,這刀子和糖一並都送到你手上了,我倒想看看你會是怎麽個選法。

南楚杉方穿出巷口,一青衣女子打傘迎面而來,微笑頷首要為她引路,她毫不猶豫跟隨而上。

蕭予戈用力呼吸兩口氣,只覺胸口悶悶鈍鈍地透著疼,眼皮重得厲害,卻還是強行張開,一張稍顯蒼老的臉映在視線。他支撐著坐起,靠在床邊人墊好的枕頭上,望著她一頭銀發輕道:“娘,孩兒不孝。”

“如今說這話有用麽?”老婦恨鐵不成鋼地嘆氣,端來擱在一邊的藥碗,“尚且溫熱,一口氣喝下去。”蕭予戈點頭,抱著碗剛流進一小口,眼睛朝上偷偷望了望,見娘親冷臉註視,慌忙將藥汁一飲而盡。

待遞交空碗後,含著老婦餵進的果脯道:“我覺著您還是原本的模樣好看,反正現在只有我們母子二人。要不,您就卸了這偽裝罷?”

“稍後有客來訪。”她起身將碗放到托盤上,拿回桌上木盒丟到床上,“你昏倒時手中死死攥著這個,是很重要的東西麽?”

蕭予戈點頭。

“有多重要?比你的命還重要?”

“您說,我該把這東西送出去麽?”

老婦無奈道:“你這脾性跟你爹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男子漢這般畏畏縮縮,像什麽樣子?這些個要被殺頭入獄的事,你倒是義無反顧,現在卻扭扭捏捏起來了。蕭永樂,娘對你非常失望。”蕭予戈動動嘴唇,終究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爹的案子似乎已有眉目,暫且先做自己的事情罷,剩餘的我們會處理。”

蕭予戈道:“我查了這麽久,卻還像是石沈大海。您會不會覺得兒子很沒用?給您,給爹,給蕭家丟了臉?”

“與你無關。此案本就泥沼重重,又加上那邊的人多番阻撓。順了是運氣,不順是常態,不必多想。”老婦轉身出門。

不久,蕭予戈聽得院內有人喚了句湯婆婆,聲音熟悉得讓他頓時紅透了整張臉,隨後眼疾手快地拿過木盒塞進被裏。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等這腳步跨過門檻,向床榻靠近時,他的心仿佛是要躍到嗓子眼。

“你做什麽呢?眼睛瞪得這麽大,跟個蟾蜍似的。”調侃自身邊傳來,蕭予戈定神一看,那為南楚杉帶路的青衣女子正對著他掩嘴笑,臉上更是熱上幾分。

“姐,你就不能不這麽嚇人麽?”蕭予戈垂下肩膀,靠回枕頭,“我還以為是……算了,你來做什麽?是得到有用的消息了麽?”

蕭予文坐到床邊,認真地嘆出長氣,“我來看看自家不懂事的弟弟。我說,還真把自己當銅筋鐵骨了?”蕭予戈面露尬色,咽了口唾沫不答。

“小二胖在同娘親說話,稍後便至。你要真對人家有心思,就給我趁熱打鐵。甭跟小時候似的,就知道坐在大門口邊哭邊吹塤,吵死個人。”

蕭予戈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她們應當還要再談會兒,趁此機會我正好問你一句,那《夢川集》裏的秘密你可是破解了?”不等蕭予戈做出回答,外頭又是一陣腳步聲靠近。

這回他倒不急著激動,萬一沖著自家老娘臉紅心跳,只怕夜裏要被爹爹托夢教訓。

蕭予文瞅一眼門口,起身過去,面上毫無動靜,蕭予戈更是確認來人是自家娘親,心底隱隱有些失落起來。

及來人停在床邊,他還是保持著低頭深思的姿勢,引得對方輕笑,“大人是在想什麽呢?想得這般入神?”

蕭予戈忽覺渾身的血液一下子沖到臉上,整個人火燒一般,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好在南楚杉同他共事二月有餘,半聽半猜的,暫且能弄懂其中意思,於是遺憾道:“這次算是無功而返。”

“我,你稍等。”蕭予戈著急忙慌地摸出盒子,似乎是因為緊張。手一滑將盒子摔到被上。又笨手笨腳地翻轉半天才尋得開口,鄭重地把那條發帶橫到南楚杉面前,“送你的,算是這些日子你協助我打理環海,環海縣衙事務的謝禮。”

在外頭聽墻角的母女倆聽了只想沖進去打人。

謝你個死人腦袋的禮。

南楚杉微楞,同樣雙手接過,含笑道:“多謝大人,我正愁要換新的發帶。”話雖客氣,但她的心眼下跟蕭予戈的近乎躍成一個頻率。

“所以,”蕭予戈把話停在心裏翻來覆去,“所以你會一直陪著我打理環海的公務麽?”

“我領的是朝廷的俸祿,自然要好好辦事,為百姓解憂。”

作者有話要說: 蕭家母女:一對工作狂,帶不動帶不動。

蕭予戈(猴爪撓心):她聽懂我的話了嗎?

南楚杉(作思索狀):喜歡的人忽然給自己送禮,且明顯讓自己表達對事業的忠誠,這是怎麽回事?很急,在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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