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3 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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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之後,九瀟依舊日日帶我去老樹精那裏學習釀酒。

在我看來,老樹精小時候定是個慣常耍小聰明的毛小子,每日都想著如何偷工減料。為了減少釀酒工序,還教我如何捏咒,使幾月才能釀成的酒只需幾日就可有同等口感。

我釀酒是真真有天賦,雖每日聽那老樹精念經一樣講那些釀酒技法時並未用心,不過月餘,在法術的催動下,卻已然可以釀出飄香四溢的果酒了。

我品了品自己的酒,香醇可口,與之前同九瀟喝的天壤之別,不禁心生疑惑。

我這個徒弟如此短的時間裏,都能釀出口感尚佳的果酒,老樹精釀出來的怎會那樣難以下咽?

不消片刻,我便將這些問題拋之腦後了,現下最緊要的,便是讓九瀟嘗嘗我的酒,看看她是何反應。

因著對自己不甚自信,我便倒了一盅自己的杏酒,偷偷將九瀟面前的梅酒換了。她若說好喝,我便可得意洋洋地出去說那是我親手釀的,她若不喜歡,我便假裝不知道桌上的酒是哪裏來的。

只是,九瀟喝了我的杏酒之後,卻道:“老樹精,你今日的梅酒後勁怎的小了許多?而且味道甚怪,莫不是偷工減料了?”

老樹精哈哈一笑,道:“給丫頭你的酒,我老樹精是定不會偷工減料的,待我一嘗。”

他喝了一口被我換過的酒,略帶深意地看我一眼,將桌上的酒盅拿在手上,“老樹我去給你換一壺烈些的來。”

待重新給九瀟換上酒,老樹精便拉了我進他的虛空結界。

“我們不是才出去麽?又進來作甚?”

想到又要兩個時辰才能出去,我不禁擔心起獨自在外喝酒的九瀟來。

“想必以桑兒的聰慧,已然發現瀟丫頭的秘密了。”老樹精像是下了什麽重大決定一般,“與其讓你胡亂猜測,不如我和盤托出。”

我驚恐地看著老樹精,他這模樣,怎的同上次小青害我時如此相像!且,我也並未獲悉什麽秘密,莫不是又要無辜受累,被告知勞什子知道了要死人的秘密了?!

於是,我立時捂住耳朵,道:“師傅,我不曾知曉什麽!你不必講與我聽了!”

“正如你所見,瀟丫頭的味覺失靈了,所以才會終日飲我這裏入了藥的酒。只是幾萬年了,始終沒能恢覆。”老樹精嘆了口氣,看著我,卻又不像在看著我,“若是我師傅回來,定會有辦法。”

我如同一座雕塑般定在那裏。

是了,狐貍洞裏難吃的飯菜,味道奇怪的果子,老樹精令人作嘔的酒液,我一直以為是九瀟口味獨特,卻從未懷疑過她竟會沒有味覺。是我太過愚鈍了麽?還是我從潛意識裏,就認為九瀟這樣仙子一般的人,合該是處處受上天眷顧的?她可是青丘的帝君,怎的也要經歷如此多舛的命途呢?

現下,我始覺之前看來無所不能的九瀟那樣脆弱,像一朵鮮艷美麗的花兒,輕輕一碰就會折斷,令人心疼。

彼時我的腦子並不靈活,未曾註意到,老樹精這番話說得太刻意,分明就是故意說與我聽的。

“師傅,既然已經進來了,那你今日便再教教我如何幫瀟姐姐治病,可好?往後她若是出了遠門,我也能照看一二。”

老樹精大約是被我突然勤學的態度嚇著了,楞了片刻才擼起袖子道:“難得小桑兒今日如此好學,那為師便多教你一些藥理!”

於是乎,頗討厭學習的我,竟難得沒有走神,認認真真地將老樹精講的東西都記下來。

出去後,九瀟又是一副雙頰泛紅的樣子,搖搖晃晃地張開雙臂朝我走來。

“桑兒,你去何處了?我找了你好久呢!嗝~”

她腳下打了個踉蹌,直直撲到我身上。我伸出手兜住她,用手輕撫她的後背,嗔責道:“一個女孩子家,怎的老是喝得醉醺醺?一點女帝君的威嚴都沒有!”

“桑,桑兒對我說教的樣子,真,真像極了…嗝~”

九瀟打著酒嗝,我並未聽清她的話,不過我也無暇顧及,她看著柔若無骨輕飄飄的,可壓在身上,實實重得很。

我將她扛在肩上帶回狐貍洞。

結果這廝剛被我扔到石床上,便立刻清醒了,跳起來道:“這石頭硬邦邦冷冰冰的,不如桑兒身上舒服。”說著,又黏到我身上來。

我也是個不解風情的,美人投懷送抱,卻惦記著身上全是汗,被九瀟這麽一撲,在衣服裏黏答答的很是難受,便推開她去後山洗澡了。

這是我近日新發現的好地方,這水池不僅清淺,還冒著熱氣,比九瀟害我嗆水的地方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回到“醉逍遙”後並未見到九瀟,想必是她又閑不住,出去逗弄什麽小山雞小麻雀了。我已然熟悉了她的習性,每次喝完酒總是愛對著一些可愛的小東西擠眉弄眼,大約撿我回來,也是因著那日喝了酒,我又長得可愛了些的緣故。

走出洞外,陽光灑在樹上,落下細碎的影子,樹下站著一對璧人,逆著光,讓我一時晃了眼睛。待我走近些,才認清是九瀟和一個粉面玉冠的男子。

“九……瀟姐姐,原來你在這裏。”我還是第一次這麽叫她,之前總覺得叫她姐姐說不上哪裏怪,就是叫不出口,今日不知怎的,看見她同別人在一起,便忍不住想同她親密些。

“桑兒找我何事?”

“我……”

我找她何事呢?我自己都不曉得。

那玉冠男子倒是適時解了我編不出借口的尷尬,道:“這位小仙子是誰?我怎的看著有些眼熟?莫不是在夢裏見過麽?”

九瀟桃花眼微彎,道:“好歹我們也曾有過婚約,槐元君現下在我的地盤調戲我的人,忒不地道了。”

那被叫作槐元君的笑道:“瀟兒明明知道的,我對你一直未能忘情。”

“槐元君又玩笑了,我們也算是一個樹上掏過鳥蛋的交情,你的那點小心思,如何能瞞得過我?”

九瀟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竟頗有些傷感。

我雖愚鈍了些,此時腦子裏卻是已經浮現出了一個話本子,定是這個槐元君因著哪個紅顏知己,負了九瀟,兩人撕毀婚約,九瀟卻不能忘情,還怨著這負心郎喜歡別人的事。

現下我很想說一句:“你何故要為了這種負心薄幸的人傷情?!”然,我亦知道感情一事由不得自己的。畢竟我也曾因著一個男人,被上一世唯一一個朋友賞過一巴掌,若是九瀟因我多話討厭我了,該當如何呢!

“瀟姐姐,我,我有些困了,先回房歇著,就不吃晚飯了。”

說完這句話,我逃一樣離開了這裏。

逃?我為何覺得自己是在逃呢?又為何像是有一根針在我的心臟上一下一下地刺著?

我一個人側身蜷在冰冷的石床上,莫名地溢出幾滴眼淚,我明明,是那樣不愛流淚的一個人。我究竟是怎麽了?

他們現下在做甚?

九瀟會不會一時心軟,就原諒了那個負心漢?她本就是個腦子不好使的。

若是……他們舊情覆燃了當如何呢?

今日晴空萬裏,正是踏青的好天氣,若是彼此戀慕的男女……大約會手牽著手在開滿鮮花的山坡上散步,走累了便頭挨著頭躺在暖洋洋的草地上,然後,然後……

我的腦子裏蹦出了上一世看過的那些講男女風月的電視劇,若是九瀟也同那個槐元君做了那樣的事……

我會很難過。

我的難過來得毫無緣由,該為她開心才對的。以往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很開心的。怎的變成了狐貍以後,就這樣奇怪了呢?

“這個時辰,合該吃過晚飯了。”

“已然到你平日入睡的時辰了。”

“你究竟,何時歸?”

我抱著腿,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也忘記了睡覺時要變成狐貍模樣。

“我回來了。”

夜深了,背後終於響起了那個女子令人心安的聲音。

我起初並不想理她,然她微涼的身子貼上我的後背,讓我的心不堪其擾,跳得雜亂無章。

我不由控制的,回身抱住她的腰,將臉埋在那微涼的頸間,聲音中帶著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委屈,道:“你終於舍得回來了!”

九瀟的軟唇貼著我的耳朵道:“桑兒現下,可是在跟我撒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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