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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樂魔之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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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摶初聽韓通告狀,以為趙霽真在外面結識歹人,萬不料他竟使出了商怡敏的獨門絕技,極度震驚下當眾燥怒,經韓通提醒迅速冷靜,等趙霽來到他臥房中,左近再無六眼時,他聲容和緩下來,不叫他下跪,面對面站著柔聲說:“霽兒,太師父知道你是好孩子,不會對長輩撒謊,現在太師父問你話,你須實話實說。”

趙霽點頭。

陳摶也沒再單刀直入地逼問,第一個問題采取旁敲側擊。

“知不知道這劍法叫什麽名字?”

趙霽料想說不知情,太師父定不肯信,搜腸刮肚好幾回,總算找到良策,即刻胡謅了一個名字:“美女照影。”

“嗯?”

陳摶劍眉一抖,面色轉嚴。

“胡說八道,太師父可要重重罰你。”

“這名字是弟子自己起的,真正叫什麽弟子也不知道。”

危臨一線,趙霽浪裏淘沙地逼出機智,口齒利索起來:“這劍法是弟子和師父偶然在九老洞內的石壁上的發現的,至今習練已有兩年。”

兩年前,他們為逃避上官遙追殺,躲進九老洞,在一處洞穴裏發現商怡敏當年刻下的劍譜。後來師徒倆多次前往洞中修習劍法,趙霽曾將此事告知商怡敏,商怡敏要求他們絕對保密,切不可將《花雨無影劍法》傳授他人。

趙霽於是編了套理由說服商榮:

“那洞中劍法深奧無倫,創立者定是窮心竭力才得以完成,我們有幸觀瞻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不該把人家辛辛苦苦創作的劍法隨便透露出去,況且旁邊還有她和夫君嬉劍的圖畫,屬於閨閣私密,更不該引人來觀看,所以最好別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商榮覺得他言之有理,只一點矛盾。

“我想告訴師父,請他也看看這套劍法。”

趙霽說:“太師父劍法奇絕,哪會稀罕這個?萬一看了說這劍法太過精深,以你我的修為尚不足以修煉,禁止我們練劍,那不就慘了?”

這說辭依據充分,陳摶教徒偏向保守,註重正己守道,玄真派前代高人正邪不一,很出過一些鬼才,所創劍法恢詭譎怪,魔氣殺意過重,都被封為禁術,要想修煉必須兼習道法,規整心性,到了中年道基穩固方可參詳,謝淵亭正是為了學習這些封存的劍法才自願跟隨陳摶修道的。

石洞中的劍法也流於禁術一類,陳摶真有可能阻止他們修煉。

為此商榮才守口如瓶,把這當成與趙霽共有的秘密。

眼下趙霽犧牲這個秘密,以掩護更大的隱情,陳摶將信將疑,正想命人去找商榮對質,未開口,曹操已到。

甘鈺寧去報信時商榮正在花田裏割草,聞訊卒急而來,手裏還捏著鐮刀。

“師父,趙霽沒撒謊,那套劍法確實是我和他在九老洞裏發現的,怕您不許我們修煉,一直未曾稟報。”

商榮肯定了趙霽的說法,還當場演示幾招以示證明。

陳摶大為驚奇,命他二人即刻領自己前往查看。

火把照進不見天日的洞穴裏,石壁上的小人翩翩搖晃,流光欲活,陳摶湊近劍譜仔細端詳,那舞動的圖案令他思絮紛飛,恍惚見一位青衣少女劍舞銀蛇,身似流雲,輝煌劍氣穿透峨眉冷月,吹落月中丹桂。

青鋒震日月,白刃動乾坤,那人曾是師門最大的驕傲,照亮了玄真派的門楣。

昨夜如歌,前塵若夢啊。

發現師父眼中淚珠凝結,商榮訝然相詢:“師父,您知道這劍譜的作者是誰嗎?”

他的目光像燈油澆在陳摶身上,讓他渾身煎燙難熬,牙關鎮守不住,一時松口。

“她是我的師妹……你的師叔商怡敏。”

他意外地口吐真言,趙霽也吃了一驚,商榮驚喜:“我看這石刻有十來年光景,想是她少年時代刻下的,這麽年輕就創出如此神妙的劍法,這商師叔果然驚才絕艷。”

傾慕隨即轉為嘆惋。

“可惜她失蹤多年,若還健在,武功更是高到鬼神難測了吧,真想當面一睹她老人家的風采。”

陳摶驀地心如刀絞,一語雙關道:“但願能有那麽一天吧。”

他斂色藏情,商榮對他不存雜念,當然看不穿。忽而想起對面的石壁還有圖像,忙引他過去。

這壁石刻帶給陳摶的震動比前一幅大得多,尤其看了圖像後的小詩,他恰似天眼頓開,洞穿了深藏在事物表象內的隱秘。

“師父,您知道這男人是誰嗎?他手裏拿著的是什麽兵器啊?”

商榮以為這困惑他兩年的問題今日能得以解答,豈知陳摶自己尚不能消化真相,怎敢說出來示人,徐徐搖頭:“為師也不知道,你商師叔的私事,為師一向是不知情的。”

趙霽順利混過一關,事後一想,幸虧自己只使了“花雨無影劍法”,還能用九老洞的劍譜糊弄,若用了“碧霞寒天”、“升龍沖虛”這些劍法裏的招數,就打死瞞不住了。且不說實情敗露後太師父會怎麽罰他,單是商太師叔就可能終身走不出那座石牢,商榮也或許永遠見不到母親了。

福生於微,禍生於忽,今後他真得處處小心在意,免得連累他人。

出於這個考慮,他一連七天沒去雷洞坪下的石室。第八天捉了一條青竹標帶過去,商怡敏見面便責問他為何爽約,他惶悸陳述此事,不得不提到九老洞的壁刻。

當年他剛發現那處遺跡後便興沖沖向商怡敏說起,不曾想商怡敏大發雷霆,峻聲命令他立刻去毀掉那幅男女舞劍的石刻,趙霽敬其威,畏其嚴,不敢動問,事後謊稱完令,從此絕口不提這茬。

商怡敏聽說他差點被陳摶識破,倒沒怎麽發火,只怨他處事蠍蠍螫螫,應該悄悄殺了韓通完事。

趙霽和她感情融洽,閑聊時曾說到過韓通的劣跡,商怡敏當時就提意除害,她行事追求暢快,不留餘地,有些偏執想法驚世駭俗,的確很容易遭人誤解。

比如這次,趙霽準備防患於未然,請示她:“要是以後我真被太師父抓了痕跡,該如何應對?”

商怡敏想也不想說:“那也沒什麽,他若知情定會找我說話,我就用掌風毒他個周身癱瘓,逼他交出‘巨鯨鏈’的鑰匙。”

她的《萬毒經》已練到第七重,配合熾天訣的炎氣,相隔三丈也能殺人,陳摶如無防備,必然中招。

趙霽驚心掉膽,流著冷汗囁嚅:“真到了那時,太師父恐怕也不會讓步。”

“哼,不怕他嘴硬,我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只要你替我去苗疆捎個信,把那姓藍的賤人叫過來,我就不信陳摶還會袖手旁觀。”

陳摶迷戀藍奉蝶趙霽是知道的,順著商怡敏的思路一捋就明白過來。

藍奉蝶和商太師叔有仇,知道她在這裏定會殺上門來,商太師叔被巨鯨鏈鎖住,對陣時必然吃虧,太師父若不為她解除枷鎖,就成了藍奉蝶的幫手,背上重色輕義的汙名,以他的性情是萬萬不肯的。

商太師叔答應過我只要太師父今後不同她作對就不會采取報覆,看來為了太師父的安全我也得小心保密。

商怡敏取出青竹標,采毒練功,吐納中臉上紅氣逗留得越來越久,最開始只有一柱香時間,現在半個時辰才能消散。山中四季分明,過了秋分蟲類絕跡,要到次年驚蟄後方見蹤影,因此這兩年半來,她實際只有一年能練功,至少到明年才可功行完滿。

趙霽照舊守著她完功,收拾東西準備歸去,商怡敏忽然低吼:“不好,陳摶來了!”

她耳力超群,能諦聽方圓一裏內的動靜,陳摶固然輕功非凡,近到十丈內也會被她捕捉聲息,以往他都是半夜前來,今天白日造訪,莫不是仍心存疑戒,想來個突然襲擊?

“快走!”

商怡敏拎住趙霽衣領,帶他跳入溫泉池,手臂一揮,池邊紗帳垂落,制造出沐浴的景象。

之所以一起入池,是因為陳摶的聽覺也很出色,這麽近的距離內定會聽到趙霽入水的聲響,不設法掩飾,池下的秘密通道多半會就此暴露。

趙霽潛入水底,卻並未馬上離去。他沒見過陳摶和商怡敏會面的場景,好奇這兩位長輩會如何對談,便運起龜息功,躲在水下一丈深的地方偷聽。

鐵門哐當一響,陳摶履下無聲地走進來,見簾幔低垂,池水蕩漾,連忙止步轉身,歉意道:“對不起師妹,愚兄不知你在洗澡,過會兒再來吧。”

商怡敏冷笑:“師兄何必拘謹,你是斷絕情欲的真人,天仙美色在你眼裏也不過臭皮囊,無須回避。”

陳摶真個立住腳跟,不為她這句“無須回避”,只為這是她十年來同他說過的第一句話。

仿佛喜從天降,他激動歡叫:“師妹,你終於肯同我講話了!”

商怡敏連那似是而非的笑意都收拾幹凈,厭煩道:“你怎地不守信用,這時候跑來?”

陳摶賠笑:“非是愚兄有意違約,自今日起往後七天,我每晚都會往這裏搬運食糧,期間無暇敘談,只好趁此刻之便提前知會你一件事。”

“你要遠行?”

以前陳摶有事離山,都會給商怡敏置辦足量的糧食幹菜和飲水,一次輸送太多會惹人疑心,是以陸續分批運來。這次要分七天搬運,可見他離開的時間很長。

陳摶說:“榮兒已年滿十六,是時候傳劍給他了,他久居山中,江湖閱歷不足,我想趁便領他出去游歷一番,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一說傳劍,趙霽便猜到了出行方向。

相傳江南龍泉七星井曾有春秋時鑄劍大師歐冶子的劍廬,南北朝時一群自稱歐冶子後裔的風姓族人到附近深山定居,以鑄劍為業,所鑄名劍譽滿天下,號稱“神冶門”

隋末,隋將宇文化及在江都發動叛亂,絞殺楊廣,意欲自立為帝,在江南大肆搜集精銳兵器,恐神冶門為其他勢力所用,派大軍往其駐地誅剿。

神冶門幾遭滅門之災,幸得玄真派鼎力營救,保住一脈香火,此後重振家園重操舊業,一代神匠總算後繼有人。

神冶門感念玄真派恩德,立下規矩,以後玄真派歷代掌門一生可在神冶門鑄劍十次,不得收取任何報酬。

立這規矩是因為玄真派也有個延續數百年的傳統:師父必須為每名徒弟鑄一把劍,而徒弟只有在得到這把劍以後才算得上獨當一面的劍客。

這也是陳摶為什麽只肯收十個徒弟的原因,雖說祖師沒規定師父給徒弟的劍必須由神冶門鑄造,但珠玉在前,十次限額用盡,又怎好意思讓後來的徒弟用次品,是以拿命數做借口,從此收山。

在這之前,慕容延釗、謝淵亭都已獲贈寶劍,取得出師資格,今年輪到商榮了,這也是他欣欣期盼的。

趙霽聽到這消息很替他高興,也巴望他早點為自己鑄劍,成全懷抱多年的俠客夢。

商怡敏不鹹不淡回覆陳摶:“你都已經計劃好了,還問我作甚?不知神冶門那塊祖傳的落星鐵還在不在,你讓他們用那個給商榮鑄劍吧。”

陳摶苦笑:“那是人家的傳家寶,我怎好意思開口?”

商怡敏譏謾:“你對外人倒客氣得很,也罷,我身上這巨鯨鏈和那落星鐵是同一材質,全部合起來定能打一把好劍。”

陳摶亦驚亦喜:“師妹這是想通了?願意盡釋前嫌,不再尋仇?”

“哼哼,你多心了,我的意思是等我找到法子離開這兒,就用這該死的鐵鏈造一把劍,殺盡那些害我的人。”

商怡敏說到後半句,聲調粗糲?人,像含著一口惡血,恨不能噴吐。

盡管有數不清的失望做鋪墊,陳摶仍惆悵不已,默了片刻,話題一轉。

“師妹,前日我在測試門下一名弟子劍術時見他使出了你獨創的‘花雨無影劍法’,詢問後得知他和榮兒在九老洞找到了你當年刻在洞中石壁上的劍譜,還親自前去觀看了一番。”

商怡敏冷嗤不語,他又說:“愚兄看了那劍譜大為嘆服,師妹資質之高,我就算苦練百年也難望項背,假如當年你沒有拒絕師父,依他老人家的意願繼任掌門,玄真派的名頭會比如今響亮得多。”

趙霽聽了暗暗可惜,陳摶名望雖高,但霸氣不足,武功也較商怡敏差了一截,按能力而論,確實不是掌門的最佳人選,可實事求是地說,商怡敏也根本不適合坐這個位子。本門規定,修道者方有資格傳承衣缽,上位者還得外方內圓,顧全大局,這麽看來陳摶又比商怡敏合適多了。

水流阻隔,他將耳朵貼在石壁上,以便聽得更清晰。

陳摶懷舊只是前奏,接著便說起一樁能讓他連帶遭殃的尷尬事。

“那石洞裏還有另一樣東西,看了那個,我才明白師妹真正的心意。”

閃電橫過商怡敏心頭,劈開冷傲。

“什麽?”

“師妹……你真正傾心的人其實是藍奉蝶對不對?那副戲劍圖是想象之作,還是真有其事?難道你和藍奉蝶曾經……”

趙霽離昏死只隔著一聲驚呼,這驚呼被他捏住鼻子使勁憋回肚子裏,故而沒有暈過去,還像通筋活絡般開了竅。

那石刻上的小詩,第二句是“喜見彩蝶檻外過”,難不成“蝶”字就指代藍奉蝶?

圖像裏與商怡敏舞劍的人原來是他?

沒錯,畫中男子手中所持的棍不像棍,劍不成劍的奇特兵器形狀更像一把長笛,藍奉蝶擅長吹笛,當日在襄陽一曲清音美如鳳鳴鸞唱,那樂器既可以音律制敵,想必也能用在打鬥實戰上。

商太師叔竟然喜歡過他,我就是想破頭也想不到這上面去。

不待陳摶說完,商怡敏勃然大怒,猛地躍出水池,紗帳被她僨張的罡氣刮得翻飛起伏,若無巨鯨鏈束縛,她定要捉住陳摶狠狠暴揍。

“滾出去!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她的氣勢戰無不勝,陳摶也怕她口沸目赤的模樣,匆匆避退而去。

趙霽受驚過度,省悟得慢了些,等意識到應該逃走,頂上泉水都被商怡敏的內力震開,她甕中捉鱉似的揪起他,朝地上隨手一摜,摔得他筋骨欲折。

“混賬小子,我不是叫你毀掉那些石刻?你敢騙我!”

她濕淋淋站在趙霽跟前,兇似龍宮裏的巡海夜叉,趙霽戰兢兢跪地討饒,險些憋不住尿。

“毀掉石刻,商榮定要追問原因,我、我沒法圓話呀。”

他只敢辯解一句,剩下的全用響頭代替,咚咚咚咚,順便念經祈福。

額頭磕得青一塊紫一塊,暴怒的吼聲卻遲遲未來。

過了一會兒,商怡敏走向石床,鐵鏈在地上慢慢拖動,聲響聽來有條不紊。

趙霽鬥膽偷望,見她端端坐在床邊,身上衣衫已經烘幹了。

“商太師叔……我……”

“算了,木已成舟,打死你又有何用。人啊,真不能做蠢事,否則有多少人知道,就會丟多少次臉。”

商怡敏怒氣似大水瀉閘,洪峰已逝,見趙霽惶惑地伏在那裏,想走不敢走,想問不敢問,活像雨打的蛤蟆,怪可憐的。

“過來,我不罰你。”

她微微招手,把那軟筋酥骨的小子喚到跟前,他剛才偷聽到了她和陳摶的對話,指不定會怎麽瞎猜,不如自己親口解說實情,還可免受曲解。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和藍奉蝶是怎麽結仇的麽?我現在就來告訴你吧,因為那個賤人愚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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