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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終極覆仇之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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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年山門太平無事,商榮趙霽仍靠吵鬧調劑生活,感情時好時壞。特別的經歷算起來不過兩件:一是二人結伴去林蔭村探望趙京娘,竟被告知她已於半月前上吊自盡。

聽趙員外家的人說一個月前趙京娘在趙匡胤護送下返家,員外見趙匡胤一表人才,勇義過人,就想把女兒許配給他。可是趙匡胤聲稱自己在老家時就已娶妻生子,並且已和趙京娘結拜兄妹,不憚千裏之遙送她回家皆為義氣使然,若做出這等不禮不法之事就成了亂倫喪德的小人,傳出去必受天下人恥笑,言罷決意辭去。

他走後趙京娘回屋痛哭一場,夜裏趁家人全部睡下,解下汗巾,悄悄在自家房內懸梁自縊,第二天清早家裏人來喚她起床時,屍首早已僵透了。

趙霽聞聽噩耗,當場哭個昏黑,懇求趙家人帶自己去陵墓祭拜。

玄真派在當地威望高,他又曾救過京娘性命,這次在趙家仍頗受禮待。趙員外於是吩咐一名家丁領他和商榮前去掃墓。

京娘未能落葬趙氏祖墳,被家人埋在林蔭村外五裏的山坡上,孤零零的墳冢立於荒煙蔓草間,周圍多有狐貍豺狼挖洞築巢,境況十分淒涼。

趙霽到了墳前,點上香蠟擺好供品,燒著紙,哭哭啼啼為義姐祝祭。

商榮心裏卻只裝著狐疑,方才在趙家他發現提到京娘死訊時,包括趙員外在內的所有人都面無悲色,給他們領路的家丁還一路唱著小曲,絲毫不為薄命的小姐難過,再看到這簡陋得不像話的墓地,一系列不合情理的現象都得到呼應,加劇他的猜疑。

當那個家丁大搖大擺跑到不遠處的河溝邊方便時,商榮拍拍趙霽肩膀,打斷他的哭聲。

“你先別忙著傷心,趙小姐多半還沒死。”

趙霽莫名其妙地望著他,順著他的眼神看向在河邊撒尿的家丁。

“哪有奴才敢在自家小姐的墳前做這種粗鄙下流的事,看他的年紀在趙家呆的時間也不短,又不像沒德行的壞人,按理不該對趙小姐這麽不敬。”

他一提醒,趙霽也有所覺察,指著墓碑悄聲道:“你是說京娘姐姐沒葬在這兒?她還活著?”

悲痛的起源一被掐斷,焦急便匆匆冒頭,他盯著那家丁站起來:“我去問問他。”

商榮一把拉住:“你這樣問他肯定不會說實話,待會兒我們請他去鎮上喝酒,先把他灌醉再給點好處,不愁他不招。”

在一壇老酒一兩銀子的輔助下,他們毫不費力套出實話,趙京娘果真沒死,但已不在林蔭村了。

家丁說趙匡胤走時,京娘確曾悲傷過一陣子,家人怕她尋短見,寸步不離地守了幾天,後來見她行止如常,精神也慢慢覆原,便逐漸放松警惕。未曾想一天早上伺候她的丫鬟一覺醒來,見床上鋪被整齊,人已不知去向,大夥兒先在家裏找了一遍,發現京娘妝奩裏的珠寶首飾全不見了,箱籠裏也少了好些衣物,明白她這是離家出走,急忙分頭追趕幾十裏,卻終無所獲。

未婚閨女私奔出逃是樁極不光彩的醜聞,趙員外驚怒惱恨,下令家人停止搜尋,對外只說京娘自盡而亡,草草置辦後事,選了塊閑置多年的荒地,將她的衣物用品裝在棺材裏下葬,只當這個女兒已經死了。

趙家問話前向家丁承諾絕不對外聲張,因此也不能大張旗鼓尋找京娘,悄悄打聽數月,終究未見眉目。

商榮勸他別太擔心,他早看出趙京娘是個外柔內剛的奇女子,她心靈手巧,女紅家事樣樣能幹,不會照顧不好自個兒,遠離家鄉那幫造謠生事的小人,沒準還能時來運轉。

趙霽沒奈何,只得順應無常以期後會。

另一件事頗為可樂,入秋的一天他和商榮去山谷的溪澗撈魚,前天剛下過一場暴雨,溪中水位猛漲,他們沿著水岸尋找適合垂釣的位置,在一座峭壁前發現一頭受困的大貘。

趙霽也是到了峨眉山才認識這種動物,它們的外形乍看很像熊,被毛為黑白二色,臉和身體都圓乎乎胖嘟嘟的,眼睛裝在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裏,看上去懶洋洋的,特別可愛。

因體型龐大,初識的人還當它們會吃肉傷人,其實這些胖子都是和尚出身,以竹子為主食,性情安靜溫順,偶爾會跑到山民家裏抱著鐵錘鐵鏟之類的鐵具大舔特舔,因此也被稱為食鐵獸。

他們見著的那只大貘可能不慎落水,下半身浸泡在湍急的溪水中,兩只爪子緊緊攀住光滑陡峭的石壁,像個粘在礁石上的大貝殼,進又不能進,退也不能退,委實可憐。

二人決定出手搭救,迅速用樹皮搓出一根長長的繩索,一頭掛在石壁頂端的大樹枝幹上,由商榮牽著,趙霽帶著另一頭跳入水中,游到大貘身邊。

那是只五六歲的母貘,體積大他三倍,瞧著蠢蠢笨笨,實則極通靈性,看出這人是來救自己的,乖乖任他將繩索捆在自己前爪上。趙霽綁好繩索後向商榮報信,師徒倆一個在上面使勁拖拽,一個在下面用力托舉,幫助大貘逃出水面。

大貘的爪子比鐮刀鋒利,本身是攀巖能手,脫離激流便前後爪並舉,一蹭一蹭爬上石壁,登頂後就地打個滾,甩出大片水珠,像淅淅瀝瀝的雨點濺了他們一臉。然後繞著他們轉來轉去嗅聞一遍,扭著大屁股,慢悠慢悠去了。

兩個人沒當回事,誰想第二天大貘竟銜著一根嫩竹來到他們居住的茅屋,身後還跟著兩只毛絨絨的小貘,一來就將他們剛剛搭好的竹籬笆啃得亂七八糟。這不算合格的報恩樂壞了少年們,就此與這憨態可掬的娘仨建交,還分別給它們取了名字。

因貘食竹為生,便稱母貘為“翠嫂”,將她那兩個肉乎乎的大胖兒子叫做“大滾”、“二滾”。往後采摘漁獵時若碰上了,都會停下來與它們嬉戲一番,久之成了其樂融融的好朋友。

秋盡冬深,到了年底,唐辛夷按時送來書信和大批禮物,送信人也照例等著趙霽寫信回去覆命。趙霽請他留宿玄真觀,當晚在小茅屋寫回信。

中途商榮從溫泉洗澡回來,將清洗後的衣服丟給他晾曬,趙霽離開的空擋裏,他無意中瞟到攤在桌上的信箋,幾行端正工整的文字像跳蚤跳進眼眶,咬疼他的眼睛。

“既惠佳音,兼賜美物,厚愛殷勤,感銘肺腑……自分別以來無一日不思卿,遠望青城,渺然神往,執筆時心有千言,嘆紙短情長,未能盡訴……料卿之思念亦與餘同,恨不能即與相聚,奈何你我皆有未競之志,乃暫藏思念,如釀醇酒,朝夕珍重,以期來日之會……”

趙霽和唐辛夷常有尺牘來往,商榮本著君子之道,從不過問他寫信內容,今日偶然瞥見那大段大段的肉麻文字,方知這兩個人一直借筆墨勾肩搭背。卿卿我我,你儂我儂的情狀躍然紙上。

他厭惡唐辛夷,平時不準趙霽提起此人,趙霽也就不敢在他跟前細致表述自己對朋友的感情,使得商榮在看到這封信以後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又兼生性專擅霸道,最恨陽奉陰違,乍遇此情,再不想想自己和趙霽的關系僅在師徒朋友之間,限制對方的人際交往太不近人情,只覺受了重大欺瞞,立馬怒沖牛鬥地將趙霽叫進門來。

“吃裏扒外的東西,居然背著我來這套!”

他揪住孽徒,硬將他的臉按到桌上,帖住那張墨跡未幹的信紙。

趙霽見無意中露了馬腳,唬得半身冰涼,掙紮叫喚著逃開,臉上沾滿墨印。

“你、你聽我解釋,我就是給糖心寫個回信,感謝他的問候和禮物,沒別的意思!”

“呸!你當我不識字嗎?看看你寫的什麽玩意?‘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那姓唐的是你相好嗎?你還亂用古人的詩句!老實說,你過去寫的那些信裏是不是都是這些狗屁不通的肉麻話?怪不得他不停往這兒送東西,敢情你一直在沒羞沒臊地巴結他!”

趙霽一邊躲閃一邊求饒,哄人是他得天獨厚的技能,在這裏超常發揮了一下,又因年紀小,下筆時不懂分寸,盡撿好聽的寫,力求回報朋友的深情厚誼,自知殷勤得有些過了頭,從不敢讓商榮知曉,今日敗露合該挨揍,但求小師父下手輕些。

商榮這場大怒抵得過千斤火、藥一齊爆炸,傾盆大雨也澆不滅,將這混賬徒弟罵了個狗血噴頭,打了個眼腫鼻青,又逼他交出唐辛夷以前寄來的信件查驗,裏面也多是“每逢思君,天地心孤”、“良宵寂寞,永夜如年”等等不堪入目的字句,可恨手不夠長,不能把對方抓過來痛打,就將這些信一封封撕個粉碎,燒個灰飛。

幾百句“不要臉”猶如魔咒繞著趙霽的腦袋推磨,他一面怨商榮小題大做,一面心疼那些信件,臉上身上的傷也火辣辣生浸浸的疼,當晚又被商榮硬逼著在地上跪了一夜,那潑貨自在床上翻來覆去嘔氣,一時毛躁起來便跳下床抽他一下,來來回回打了不下二十個耳光。

趙霽的歉意像榨汁一樣被他一滴滴榨沒了,決定商榮下次再施暴就甩開膀子跟他對打一架。

天亮後商榮不再對他動手,打包出唐辛夷送來的禮物帶到玄真觀,叫出那名送信的唐家人說:“我徒弟趙霽要用心習武,不能受外界幹擾,回去轉告你們唐堡主,讓他今後別再寫信送東西來。”

說完將包袱丟到那人腳邊,言辭態度粗野至極。

他的蠻橫無理早經過唐辛夷親口渲染,但真正見識到,仍令那唐家人目瞪口呆,尷尬地瞅著趙霽問:“趙公子,這是怎麽回事啊?”

趙霽剛說了個:“我”字,商榮就霹靂暴吼:“閉嘴!昨晚還沒挨夠嗎?再敢動花花腸子,我就廢了你!”

趙霽腦袋上猶如扣了個火盆子,只想噴這惡霸一臉炭星,送信人擅於處事,見狀識趣道:“在下明白了,趙公子放心,我會把你的處境告知我們堡主,你多保重。”

這時趙霽仍偏向商榮,擔心唐辛夷興師問罪,忙勸止:“你什麽都別說,過些時候我自會向他解釋。”

旁邊不知好歹的家夥又一次扯嗓怒罵:“你還想過些時候再接著跟姓唐的眉來眼去?他要說就讓他說去,我還怕了不成?!”

直接要挾那唐家人:“你去告訴唐辛夷,叫他少來勾引趙霽,不為自己的臉皮著想,好歹顧念一下唐門的名譽!”

辱及掌門,送信人到底惱了,粗聲怨斥:“商少俠,我們堡主並未得罪你,你這樣憑空白地汙蔑人未免欺人太甚!”

商榮二話不說掏出昨天保留下來的唐辛夷寫給趙霽的手書,當著那人念誦起來,趙霽羞得想打洞鉆地,不停動手搶奪,反被他點住穴道。送信人赧顏汗下,不敢聽完,提前捂著耳朵跑掉了。

“商榮!你太過分了!要打人罵人都沖我來,幹嘛把事情搞得這麽難堪!”

趙霽心肺欲炸,可惜身體動不了,不然早對冤家老拳相向。

商榮仍覺得錯在對方,罵道:“這些惡心巴拉的東西是你和姓唐的親筆寫出來的,還怪我讓你們難堪?見風使舵的下流坯子,再敢糊弄我試試,看我不打殘了你!”

他將手中信紙撕成無法還原的碎渣,揉做一團摔到趙霽臉上,揚長而去。趙霽在山道上僵立半晌,直到三師伯謝淵亭路過才為他解了穴道。

看他臉上青紫連片,滿臉憤怨之氣,謝淵亭情知又是商榮的手筆,安慰幾句,訕笑著走開了。

打從認識那天起,趙霽便深受商榮欺壓,長年累月忍下來,已學會在逆來順受中找樂趣,在兇神惡煞後找真情,可是這次商榮發作得太離譜,從變本加厲一步跳到登峰造極,他就是水做的心腸,泥捏的脾氣也受不了。

我不過跟好朋友寫信交流感情,他就罵天咒地作踐我,又不是我老婆,我愛跟誰肉麻關他屁事!打個比方,就算真是我老婆,狠成這樣也是天下第一的兇悍嫉婦,在民間就得收休書,在皇家必定入冷宮,總之絕無好下場。

稍後捫心自問,若真是這情形,自己也舍不得休了他廢了他,懲戒卻是必須的,否則以後來個繼往開來,竿頭直上,他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商榮武功比他高,腦子也比他從聰明,一般的報覆手段難以奏效。趙霽想來想去,回家翻出當年離開青城縣時莫松送他的九曲陰陽丹。

那時他初涉江湖,好奇心旺盛,臨走時想向莫松討一些毒、藥玩,莫松不敢送小孩子毒、藥,便給了一些九曲陰陽丹。

這丹藥一式兩盒,一紅一黑,紅丸有毒,但不致命,只會讓人腹痛兩個時辰,黑丸是解藥,吃下去前者毒性立消。兩種藥都對人體無大害,誤服後也不會出大亂子,故而莫松才放心地送與他。

趙霽現在想拿這紅丸去教訓商榮,等他毒發時再用黑丸脅迫他認錯道歉,自己方可出這口氣。

可是臨到動手時他又狠不下心了,矛盾中決定學姜太公,來個願者上鉤,將紅丸溶在中午的菜湯裏,擺好飯桌獨自坐下開吃,沒給商榮準備碗筷。

他剛剛毒打過我,但凡有一丁點良心,也拉不下臉過來吃我煮的飯菜。

報覆心已降至最低,無奈那冤家太沒心腸,竟舀好飯拿好筷,大模大樣坐過來就吃,完全看不出一絲羞愧。

趙霽楞眼巴睜瞅著他,片刻後怒道:“你的臉皮是什麽做的?把我打成這樣居然還好意思吃我做的飯!”

商榮冷眼一乜:“做飯的米是我買的,燒飯的柴是我打的,家裏的鍋碗瓢盆都是我置辦的,我憑什麽不能吃?”

“我都被你打成豬頭了,看著我這張臉你好歹該有點於心不忍吧。”

商榮盡情大鬧一通,氣已消去大半,不然也不會有胃口吃飯,看到趙霽急赤白臉的樣子存心再氣氣他,譏謔道:“我覺得挺好的,看上去還忠厚點,往後我每三天揍你一頓,讓你一直保持這個樣兒。”

趙霽肚臍眼都快氣炸了,報覆勢在必行,扔下碗筷起身說:“這可是你說的,待會兒別後悔!”

藥效很快發作,飯沒吃完商榮已被海嘯般的的腹痛拍倒在桌面上,雙手按住糾絞的肚子咬著牙質問立在身後的混小子。

“你給我下毒……”

比起疼痛,他臉上的震驚更為顯眼,以為趙霽要害他性命。

從他喝下藥湯那刻起,趙霽心裏就像雞爪子抽筋,亂抓亂撓,待到他這一問,唬得魂魄都快出竅,急忙搖頭擺手否認:“這是九曲陰陽丹,吃不死人的……你、你這樣欺負我,我也要讓你吃點苦頭!”

商榮知道九曲陰陽丹,這毒、藥是專門用來刑訊逼供的,雖不致命,毒發的滋味卻叫人生不如死。想不到這逆徒平時軟弱好捏,心腸狠起來竟不落人後。

趙霽看他疼得額頭冒汗,不想過多折磨他,掏出裝黑丸的藥瓶,強做姿態道:“你跟我道個歉,我就給你解藥。”

“我道你姥姥的歉!”

一記重拳打在臉上,趙霽倒地連打兩個滾,商榮同時栽倒在地,緊緊按住腹部,一陣陣尖銳的呻吟幾乎撕破喉嚨。

他一向堅強,刀砍劍刺都能忍耐,此刻這般狼狽,可見這毒、藥性味之烈非同尋常。趙霽後悔不疊,顧不得擦掉嘴邊的鼻血,爬跪上前扶住他。

“商榮,你怎麽樣?肚子很痛嗎?快吃解藥,吃了就沒事了。”

他忙慌慌拔出藥瓶上的木塞,冷不防被商榮一掌打飛,瓶子粉碎,黑色的藥丸好似驚惶的逃兵滿地亂竄,嚇得樂果兒吱吱尖叫。

趙霽明白商榮如此倔強是動了真怒,戰戰兢兢哀告:“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藥這麽厲害,莫松大哥只說吃了會肚子痛,我還以為就是一般的難受。”

他手忙腳亂撿起解藥勸哄商榮,仍被打開,看他在激痛中咬破嘴唇,只覺膽碎心裂,抱住他大哭求饒。

“商榮,我錯了我錯了,以後隨你打罵,就是打死也不還手,你快別拿自個兒的身子賭氣。”

解藥餵都商榮唇邊,對方咬住的卻是他的手指,疼痛憤怒集中在齒間,一口下去皮破入骨,趙霽忍住任他啃咬,心想總比他再咬自己的嘴唇強。

疼得渾身冒汗時,商榮吐出他血淋淋的指頭,掙紮著爬向床鋪。

趙霽跟去扶抱,次次都被他狠狠推開,只好等他蜷縮著躺下時拉過被子仔細蓋好。眼看痙攣一陣陣掠過商榮的身體,他的心仿佛橘子被慢慢地剝皮掰碎,跪在床邊不住哭泣求告,眼淚在臉上結了一層又一層痂,嗓子像燒盡的木炭徹底啞下去。

商榮苦撐著熬過一個時辰,藥效漸漸退去,疼痛緩解後他筋疲力竭地睡著了,醒來時屋裏點了燈,那黑心的壞小子還直挺挺跪在床前,雙眼腫得像吹脹的魚鰾。

見他恢覆意識,趙霽又喜又急,想他流了那麽多汗一定很口渴,忙去沖了碗溫熱的蜂蜜水,回到床邊,商榮冷冰冰的眼神仿若快刀指向他,刀鋒上滿含戒備。

“這個絕對沒下毒,我先喝給你看。”

為證明善意,趙霽先試喝了一大口,緊張葸懦地等他示下。

商榮收起眼中的銳光,低聲下令:“給我弄碗幹凈的。”

趙霽匆忙照辦,商榮一口氣喝幹,將空碗塞還給他,又背過身躺下了。

屋裏靜悄悄的,燈火微微晃動,宛如流淌的水波,昏昏入睡的途中,耳邊響起不和諧的抽泣聲,過了一會兒哭成鼻涕蟲的少年輕輕爬到他身後,一只手摸到他肚子上。

“你幹什麽?”

商榮煩躁訓斥,手肘撞向他的胸口,卻使不出力氣。

“我、我怕你還疼,想幫你揉揉肚子。”

他不管這姿態多荒唐難看,只想彌補過失征求原諒,早知道商榮所受的疼痛會原封不動反彈到自己心上,他絕不會去爭那口閑氣。

商榮剛中毒時真的恨透這小子,但趙霽隨後的舉動又表明他確實不是有心下毒手,這會兒他貼在背後嗚嗚痛哭,眼淚透濕棉被衣衫浸到自己頸窩裏,一只手又緊緊摟住他,活像一個準寡婦抱著只剩半條命的丈夫號喪……

居然想到這種比喻,我是氣糊塗了吧。

商榮輕嘆一聲,疲倦比三山五岳加起來還沈,壓得他無力行動,只好將這場鬧劇的序章推遲到第二天。

“商榮,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次日趙霽依舊不停念叨這句話,猶如背誦保命的口訣,見商榮不聲不響忙活各種日常瑣事,便做影子尾隨他屋前屋後晃悠,他要劈柴,自己就搶先拿斧頭,他要挑水,自己就搶先提水桶,任勞任怨爭做奴婢,以表達由衷的歉意。

幹完所有雜務,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真正無事可做時,他捏著手指踩著碎步移到商榮跟前,可憐兮兮囁嚅:“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商榮不冷不熱打量他一陣,看他像小媳婦直低頭,忽然輕笑一聲:“我沒生氣。”

趙霽驚喜萬狀,欲言又止。

商榮保持微笑,笑容好似過年時張貼的窗花,好看,但很假,可那低眉順眼的人沒敢細瞧,只管在心裏敲鑼打鼓慶祝。

“是我先狠狠打了你,再被你報覆,就算扯平啦。”

“你、你還可以再打我一頓,我保證不還手!”

“呵呵,打你我手還疼呢,先不說這個了,前天本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結果被你和唐辛夷一氣,全給忘了,到這會兒才想起來。”

“什麽事?要我做什麽?我馬上去辦!”

“我聽山民說,雷洞坪有座古井,井裏最近出了一條大蛇,那大蛇口含金丹,價值萬金,人們正商量著捕捉。我想趕在他們之前抓住那條蛇,拿到金丹,你現在就陪我去吧。”

雷洞坪古名雷神殿,據載為漢時開建。相傳巖下有七十二個洞窟,居住著龍神和雷神,若有人在附近喧嘩,即會招來電擊雷劈,故而少有人敢接近。陳摶也說這裏供奉著祖師爺的劍靈,不能受生人騷擾,一再嚴禁弟子們進入此地。

今天趙霽急於向商榮表忠心,太師叔的話也就成了耳旁風,帶好弓、弩,系好寶劍跟隨他來到禁地。那井就在相傳是女媧煉石的“飛來劍洞”旁,井沿已被冰雪掩埋,十丈外便能看見一道道炊煙似的白霧從井內裊裊騰出。

商榮沖著水井揚了揚下巴,吩咐:“你先去井口,看看下面是什麽情況。”

趙霽不疑有詐,屁顛顛地奔到井邊,探頭朝下張望,一丈寬的洞口漆黑如夜,視線無法深入。

“裏面太黑,看不……”

正說著,小腿被人猛踹,腳下一空眼前一黑,陰寒之氣沖鼻而來,眨眼不到已撲通落水。浮出水面時光亮退縮成一個茶杯大的圓孔,遠遠懸在頭頂,伸手觸摸,四周井壁削立光滑,結滿冰塊,找不到任何可供攀爬的著力點。

“商榮,你幹什麽推我下來!”

明白對方是故意,趙霽驚急失措,那圓孔上露出一個小黑點,是商榮向下俯瞰的腦袋。

“你這個小王八蛋為了唐辛夷下毒暗害我,差點沒把我整死,現在這個是還給你的!”

商榮怒聲罵斥,比之前的假笑自然多了。

趙霽怨自己高估了此人的心胸,他這種不肯吃虧的人就沒可能以德報怨。

“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九曲陰陽丹藥效那麽強,而且我都已經誠心誠意跟你道歉了,你幹嘛還不饒人!”

“你小子說話像放屁,我不讓你紮紮實實長長記性,保不準你哪天會幹出欺師滅祖的勾當!這井水一時半會凍不死人,你在這兒好好反省兩個時辰,時間到了我再拉你出去。”

“商榮!商榮!”

趙霽的呼喊彈向孔洞,被井外的風吹散,知道狠心的師父已經走開了,他懊惱地捶打石壁,砸落的冰塊很快被凝凍的水汽填補,井水雖未結冰,水溫也遠較人體低,水位以上兩尺的距離已冷得滴水成冰,趙霽嘗試幾次便放棄攀爬的念頭,運功抵擋寒氣,支撐一陣,終是難擋酷寒,頭發眉毛上都掛起冰棱。

感覺腳下的水溫比上面暖和,他索性一頭紮入水下取暖,發現真的越往下水溫越高,井下的泉眼想必連接著某處溫泉。

他第二次潛入水下,找到了溫泉的來向,泉水是從一個三尺寬的洞穴湧入的,洞穴幽深,遠處隱隱約約飄著一些藍色的光影,似乎有天光透入。

說不定能從這裏找到出口。

趙霽不願老老實實呆在井裏受罪,到水上深蓄一口氣,潛水進入洞穴,游出二十餘丈,當真找到可供換氣的空間,出水後身在一個滿是硫磺氣味兒的溶洞裏,溶洞大小相當於尋常人家的天井,上下間距超過五丈,洞頂有幾個湯盆大的孔,漏下一束束青色的天光。越往前水位越低,邊緣大約齊腰深,連接另一個一人高的石洞,風聲隆隆而來,恍如龍吟。

趙霽想打退堂鼓,又實在好奇洞內的情形,心想溫泉水有藥性,毒蟲難以在水中存活,自己有寶劍弓矢護身,足以對付尋常猛獸,既已走到這兒,幹脆一探究竟,便大著膽子繼續深入。

這溫泉裏的洞穴忽大忽小,曲折縱橫,他時而涉水時而潛游,不覺走出七八裏地,游到第十三個洞穴時,泉水溫度比別處都高,水從下方來,想是泉源所在,洞穴上方還有一條通道,沿著這通道上潛七八丈,微光迎面,鉆出去一看,眼前??然出現一座寬大的石洞,洞內暗如濃夜,水池旁擺著石桌石凳石床石椅,床前懸著一領白色帳幔,正似輕波潺潺飄蕩,而風不知從何處來。

趙霽見此間別有洞天,驚嘆惶惑,疑心真是龍王的居所。躑躅許久,洞內既然無聲,他悄悄爬上岸去,先溜到石床邊查看。床上鋪著草墊布被,十分整潔,枕頭上搭著一件長衫,拎起來細瞧,衣襟上綴著兩個雲紋盤扣,像是女人的衣式。

難道住在這裏的是個女子?

正是納悶,身後突然響起鐵鏈拖地的嘩嘩聲,他猛地扭頭,兩丈外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慢慢逼近,這人剛才就坐在池邊的石椅上,因光線不足,趙霽來時未能覺察,陡然一見嚇個半死,尖叫甫一出口,一股怒風直灌喉頭,那人已高舉雙爪龍騰虎躍地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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