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看到了魂體重傷的花眠在看到她安穩的歸體後, 唇角勾出的蒼白微笑。

姜白只覺得無比的心疼。

她想抱抱這只樹妖, 吻吻她的唇, 然後跟她說一聲謝謝。

花眠飄回到樹墩裏, 陷入了沈眠。

姜白的眼前也是一黑。隨後又驟然明亮。場景再一次變換，姜白微微睜大眼睛, 以為會看到花眠醒來的模樣，但是意外的是, 她看到了自己。

彩燈絢爛, 肆意放縱著自己的人, 吧臺上調酒的調酒師，以及墮落到在夜總會裏買醉, 滿眼冷漠的自己。

姜白看著十幾歲的自己在和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太妹拼酒, 一杯一杯的雞尾酒下去，黑發少女似乎是醉了，挑起的眼角微微泛著紅意。

“餵, 真的輟學了？”一邊的小太妹擡起了下巴，灌了自己一杯酒, 她說話的帶著幾分嘲笑, “姜土包子, 你可真可憐啊。”

年輕的姜白沒有理會她，只是自顧自的喝著酒。

“嗐，你就別戳人家傷口啦。”旁邊一個穿著短裙的女孩懶洋洋的笑，“爹不疼娘不愛的，也許人家只是想要幾個朋友呢？”

年輕的姜白像是聽不見她說話, 只是安靜的喝酒。

厚厚的粉底遮住了她短裙女孩靚麗的容顏，她眼角微微挑起，女孩湊過去勾住了年輕姜白的下巴，修長白皙的手指在姜白柔軟的唇上碾磨，“呀，姜白那麽好看，你幹嘛說人家是小土包子呢？”

一邊看著的姜白瞳孔微微縮緊，她努力回憶，卻只想起來一星半點，剛剛輟學，跟混在一起的小太妹去喝酒，然後……

醉的很厲害。

年輕的姜白被勾住了下巴，似乎是喝醉了，她一動不動，只是安靜的看著對方，黑色的瞳仁映著夜總會五顏六色的燈光，看上去又冷漠，又無辜。

女孩從姜白的唇慢慢移到了姜白的眼睛上，一瞬間失了神。

“不許碰。”

有些呢喃而冷漠的聲音響起來。

空曠，而孤獨。

是花眠的聲音。

姜白下意識的去找花眠，然而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根本找不到蹤跡。而望著年輕姜白的眼睛失神的女孩，和周圍拼酒的太妹們依然做著自己的動作，像根本沒有人說話一樣。

“花眠？”

姜白有些遲疑的喊。

“那是我的。”

花眠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沈暗。

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的女孩望著姜白的眼睛，似乎是癡了，“真好看……吶，我早就喜歡你了……你能讓我親一下嗎？”

年輕的姜白酒喝多了，根本沒有什麽意識，冷漠的面具下，那雙眼眸單純而清澈。

她懵懵懂懂的搖搖頭。

“不同意？那我也要親。”女孩微微揚眉，捏著年輕姜白的下巴就要吻下去。

霎時間，空氣靜默了。女孩的身體一下子僵硬。

暗黑色的藤蔓纏住了女孩的身體，女孩保持著之前的動作，卻宛若按了暫停鍵一般。

周圍所有人的身體都被黑色的藤蔓纏住，失去了意識，也動彈不得。

年輕的姜白不太明白為什麽周圍的人都不動了，她迷茫的看了一眼四周，然後回過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姜白看著這一幕，有些僵硬。

“阿白……”

花眠的聲音，呢喃而溫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暗。

雖然知道這是回憶，但姜白也有了幾分心虛。

黑色的藤蔓慢慢聚集，最後在麻木飲酒的姜白身後，化成一個模糊的人形。那黑暗人形的胳膊輕輕攬住了年少姜白的脖頸，另一邊，細長的藤蔓溫柔而堅定的將她手裏的酒杯纏住，然後從她手中奪了下來，隨意的扔到了一邊的垃圾桶中。

“酒……”黑發女孩不樂意了，伸手去扒那人形攬著她脖子的胳膊，但是無論她怎麽扒都扒不動，幹脆放棄，伸手就去夠玻璃茶幾上的啤酒。

夜總會七彩絢麗的燈光伴隨著澎湃的DJ一起顫抖，炫的人有些睜不開眼，醉酒的年輕姜白半瞇著眼睛，怎麽夠也夠不到。正心浮氣躁的時候，冷不丁的便聽到了身後人形沈暗的話。

“喝酒，打架，輟學……”

姜白在一邊聽著，覺得花眠的口氣沈凝而冰冷，“阿白，真的是越來越能耐了……”

三年沈眠，一覺醒來尋找被她從黃泉追回來的人，卻沒想到區區三年，居然能把那有小又可愛的團子，改的面目全非。

年輕的姜白像是沒聽到一樣，只是努力的去夠桌子上的酒。

“阿白，你這樣，會讓他們傷心的。”

花眠攬著年輕姜白的脖頸，聲音微微軟和下來，“伯母泉下有知的話，不會想……”

伯母，不會希望看見你這樣的。

“你是誰，憑，憑什麽說我！”不知道是心浮氣躁，還是哪句話戳中了痛點，姜白驟然睜大了眼睛，聲音微微放開，帶著冷漠和尖銳，“我媽都不管我了，你是什麽東西！”

“……”

花眠忽然沈默了。

姜白感受的到花眠的心情。

心疼，酸楚，嫉妒，還有……愛。

因為什麽都不是，所以，沒有理由。

困著年輕姜白的臂膀微微一松，她立刻掙開了桎梏，伸手就要去拿酒，然而下一秒——

黑色的藤蔓一霎間纏住了女孩的軀體，年輕的姜白被困在沙發上動彈不得，身形模糊的妖怪繞到她身前，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不需要理由。”

花眠的聲音淡漠，“因為你是我的。”

——是我親手將你從黃泉帶回這個世界。

——我當然要管著你，約束著你，要讓你變好。

年輕的姜白發著楞，有些呆呆的，似乎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突然不能動了，一雙水潤的黑眼睛望著前面，迷茫而無辜。

花眠的聲音慢慢溫柔，“難怪，如果阿白是這樣的話，我也想吻一下。”

年輕的姜白一動也不動。

“但是，我果然還是容忍不了……”花眠看了一眼一邊被藤蔓捆成粽子，想要占便宜的女孩。一邊圍觀的姜白一下就感受到了一股深切的殺意。

——和妒忌。

花眠定定的看著對方，似乎是忍耐了一會兒，她轉過身，蹲下來，又看被五花大綁，喝不到酒有些委屈的年輕姜白。

黑色的藤蔓沾了一點酒液，溫柔的搔過了姜白紅潤的唇。姜白眨了眨眼睛，伸舌頭輕輕的舔了一下。

“好喝。”

花眠看著這樣的姜白，聲音一下暗啞下來，“阿白。”

年輕的姜白不說話，只是用那雙有點無辜的眼睛看她，“……喝。”

花眠嘆了口氣，拿了一杯酒喝下，吻了吻女孩的唇，輕輕的渡到對方口中。姜白微微睜大眼，有些貪婪的從花眠柔軟的唇中汲取著酒液，似乎是覺得哪裏不一樣，姜白黑色的眼睛微微染上一點迷茫。

“甜，甜的。”姜白看著花眠，之前的尖銳消失了，像變了一個人，她乖乖的，黑眼睛裏染著對酒和□□的渴望，“還，還想喝。”

花眠微微閉上眼睛，姜白感覺到她在忍耐，最後她睜開眼，無奈，“誰都能把你騙走，是不是？”

一邊圍觀的姜白下意識的搖頭。然後反應過來不是在問她。

而被問的年輕姜白無辜的看著花眠，像是有點不懂。

花眠垂眸，之前的沈郁在女孩的眸下化作了繾綣的溫柔，她最後吻了吻女孩的唇，像是許諾，“阿白，這裏不好，我會帶你走出來。”

愛，責任，希望與溫柔。

這是姜白從花眠此刻的心情中，所感受到的一切。

她望著絢爛燈光下，那只妖怪對人事不知的黑發女孩的承諾，心中還是微微一酸。

周圍的一切悄然暗去，場景倏然又是緩緩一變。

姜白卻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似乎就是那一次之後，她不知為何，跟那群小太妹再也沒有了聯系。

其實一直都是小太妹們約她出去，她沒有太好的朋友，而那次又正好輟了學，心情不好想去喝酒。

之後……

之後，就記不清了。然而沒等姜白深思，熟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阿白，我想吃蘋果。”

眼前一幕悄然展開，黑發少女抿著唇在床邊削蘋果，有著漂亮琥珀色眸子的少女半臥在床上，看著姜白削蘋果的笨拙模樣，眼裏是細碎的笑意。

宛如一卷細膩溫柔的簡筆畫。

場景的變幻變快了。

這一幕開始破碎，另一幕細碎的閃過，但無一例外，都是花眠和她相處的模樣。

姜白從不知道，原來她在花眠的眼裏，可以這麽漂亮，又能那麽溫柔。

一幕一幕的變換中，褚悅，顧鯉，花眠。

是你，果然是你。

而最後一幕，是少女閉著眼睛，聲音堅定。

“代價嗎？”

“代價，我有的，你隨意。”

霎時間，一切破碎成幻影，隨之而來的，是喪失了所有妖力和記憶的人類花眠，帶著天道為她編織的虛假記憶和背景，在冥冥的指引下，來到了紅山寺。

“代價是，記憶……和妖力嗎？”

楓葉飄落，熟悉的場景，姜白望著在楓樹下假寐的花眠，心中覆雜。

——當然不止。

只是，那將是下一世的事情了。

紛繁的記憶匆匆閃過，畫面再次破碎，姜白以為至此就到了盡頭，誰知道，她又看到了不一樣的場景。

畫面裏，編著長辮，穿著古樸布衣的女孩正在摘豆子，陌生的臉孔，卻有著熟悉的眉眼。

像她。

姜白微微睜大眼，看著女孩摘了地裏的豆子，然後拿著豆筐慢慢走到一棵樹下，阡陌交織，屋舍儼然，幾只田雞嘰嘰咕咕從女孩腳邊奔過，她微微擡起頭，看從樹影下透過的細碎陽光，微微一笑。

“今天，又是個好天氣。”

似乎只是隨意嘆了一句，女孩拿著筐子走了，留下那棵樹在陽光下婆娑。姜白伸手，想要摸一摸，然而手卻輕輕穿過樹身，什麽也沒有。

“……別寂寞。”

姜白擡首望著樹影，“我陪著你，以後，都不寂寞。”

然而此時的樹妖，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小妖魔。聽不到她說的話，什麽都沒有。

千百年，如斯寂寞。

周圍場景慢慢變化，摘豆子的女孩披上鮮紅的嫁衣出嫁，鞭炮聲此起彼伏，隨後又消散。

女兒出嫁，這家人便挖出了埋在樹下的女兒紅，十幾年的女兒紅，酒香悠然。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場景沒再變換，時間漸漸流淌，這棵樹就在這裏，安靜而溫柔，時有寂寞，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柔的平和。

偶爾有鳥兒在樹上築巢，為寂寞的樹影添上幾分明麗，每當這個時候，姜白就能從樹妖的孤獨中，感受到幾分快活。

姜白飄到樹下，做出依靠在樹邊的樣子，感受著這棵樹的心情，一時間竟不覺的無聊和寂寞。

這是花眠的記憶呢。

她在經歷她走過的時光。

那麽漫長的千年，你一定很孤獨。

沒關系，我在未來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嗯，愛你們！

☆、今宵（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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